午時將近,清味齋的生意達到了高峰。鋪子裏座無虛席,門口還排起了小小的隊伍。李老漢在灶台前揮汗如雨,阿蓮母女穿梭送餐收錢,忙得腳不沾地,但臉上都洋溢着充實和喜悅。經過上午兩番風波的“考驗”,清味齋“東西淨、東家有本事”的名聲反而傳開了,吸引了不少好奇和信賴的客人。
林晏依舊坐在櫃台後一個不顯眼的角落,面前攤着一本賬冊,看似在核對收入,實則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潑皮和“郎中”的鬧劇暫時平息,但他心中的弦繃得更緊。按照常理,對方連續兩次失手,若還有後招,必然會更凌厲、更難以招架。
會是什麼?直接讓差役來封店?還是制造更大的“安全事故”?
他注意到,對面茶攤的福伯,神情比剛才更加凝重,不時望向街口方向。而阿蓮父親,按照安排本應在巷口觀望,此刻卻不見了蹤影。
一絲不祥的預感浮上心頭。
就在這時,街口傳來一陣喧囂。只見四五個穿着皂衣、提着水火棍的差役,在一個穿着青色吏服、留着兩撇小胡子的班頭帶領下,氣勢洶洶地朝柳枝巷走來。路上的行人紛紛避讓,指指點點。
來了!果然是官面上的人!看服色,不是刑房的(刑房多穿深色),倒像是……戶房市司下轄的巡街差役?負責市廛管理和收稅的?
林晏心中一凜。市司差役出面,名正言順,比刑房直接抓人更難應付。他們可以檢查衛生、核對稅契、清查有無違禁經營……隨便找個理由,就能讓一家小店開不下去。
差役們徑直來到清味齋門口。爲首的班頭,正是那天在西市“巧遇”王癩子勒索李老漢時出現過的趙班頭!
“掌櫃的!出來!”趙班頭板着臉,聲音洪亮,帶着官腔。
店裏的熱鬧氣氛瞬間凍結。客人們看到官差,本能地感到畏懼,有些膽小的已經悄悄起身,想溜走。
李老漢臉色煞白,腿都有些發軟,顫巍巍地迎出來:“官、官爺……小老兒是掌櫃,不知有何吩咐?”
趙班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掃了一眼店裏,目光在林晏身上停留了一瞬,面無表情地道:“奉市司王司吏之命,巡查西市及周邊街巷新開商鋪,查驗營業許可、稅契憑據、衛生狀況、有無違規經營。你這鋪子,是新開的吧?相關文書,拿出來看看!”
營業許可?稅契?李老漢懵了。他租鋪子時,只和房東籤了租契,按規矩去坊正那裏備了案,至於專門的“營業許可”和“稅契”,他一個賣豆腐腦的小販,以前擺攤也從沒辦過啊!那些手續繁雜,花費不菲,本不是他這種小本經營能負擔和了解的。
“官爺……小、小老兒剛開張,不懂規矩,這許可和稅契……”李老漢冷汗直流,語無倫次。
“沒有?”趙班頭眉毛一豎,“無照經營,偷逃稅款,你好大的膽子!按律,鋪面查封,貨物罰沒,掌櫃拘押,聽候發落!來人,封店!拿人!”
幾個差役如狼似虎,就要往裏沖。
“且慢!”林晏再次站了出來,擋在李老漢身前,對趙班頭拱手道,“趙班頭,且慢動手。學生林晏,是這清味齋的合夥人。關於許可稅契之事,容學生解釋。”
趙班頭看着林晏,眼中閃過一絲早有預料的神色,但語氣依舊嚴厲:“解釋?有什麼好解釋的?無照就是無照!按律當封!”
“班頭所言極是,無照經營,確屬不該。”林晏不慌不忙,話鋒一轉,“不過,據學生所知,本朝雖有市籍管理之制,然對於‘零星細小交易’、‘販賣飲食雜物’等小本經營,尤其在坊市之外、非正街之地,往往從寬,多由坊正、裏老管理,定期收取少量‘市稅’或‘攤稅’,並未嚴格強求所有鋪面皆須辦理繁雜許可。清味齋位於柳枝巷,非西市正街,所售不過豆腐腦、豆漿等尋常飲食,本小利微,按慣例,只需向坊正報備,繳納相應市稅即可。李老丈租鋪時,已在坊正處登記備錄,並承諾按時納稅。敢問班頭,市司此次巡查,是否有新的規章出台,要求所有街巷鋪面,無論大小,一律需辦理特定許可?若有,可否出示公文告示,讓學生等百姓知曉,以便遵守?”
他這一番話,引經據典(得益於兌換的官制知識),條理分明,既承認了管理權的存在,又巧妙地援引了“慣例”和“細小交易從寬”的原則,將清味齋定位爲“只需向坊正報備納稅”的小本經營,而非需要嚴格許可的“正街商鋪”。同時,質疑對方要求的合法性,要求出示“公文告示”,將皮球踢了回去。
趙班頭被問得一愣。他奉的是陳書辦(通過市司王司吏)的指令,來找茬封店,哪有什麼新的公文告示?所謂“查驗許可稅契”,不過是找個由頭罷了。沒想到這書生如此刁鑽,不僅懂慣例,還敢直接質疑官差!
“你……你休得狡辯!”趙班頭有些惱羞成怒,“坊正報備?報備文書呢?拿出來看看!還有,你說本小利微,我看你這生意好得很嘛!偷逃稅款,恐怕不少吧?來啊,先查查他的賬目和存貨!”
他避開許可問題,轉而咬定“偷逃稅款”和“生意好”,試圖強行檢查。查賬查貨,過程中很容易“發現”問題,或者直接制造問題。
“賬目和貨物,自然可以查看。”林晏依舊鎮定,“不過,班頭,按照程序,市司巡查、核稅,通常需有書吏同行記錄,且應提前告知,或在固定時間進行。如此突然而來,直接封店查賬,似乎……於程序有虧?再者,清味齋今方才開業,第一的流水尚未結算,何來‘偷逃’之說?班頭若要核稅,也應等月尾或季尾,據實際營收核算才是。”
他再次抓住程序漏洞,指出對方行動不合常規,且開業首無從偷稅。同時,暗示對方行爲可能屬於“”。
趙班頭臉色漲紅,他本就是奉命來找茬,哪管什麼程序?被林晏當衆點破,臉上有些掛不住。周圍已經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百姓,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這官差怎麼回事?人家剛開業就來查?”
“是啊,擺攤的時候從沒見這麼嚴過,一開鋪子就來了……”
“我看啊,怕是有人眼紅,故意使壞……”
“那書生說得在理啊,程序都不對……”
輿論開始對趙班頭不利。他帶來的人手不多,若真引起衆怒,也不好收場。
就在趙班頭騎虎難下,猶豫着是強行執行還是暫且退卻時,一個聲音從人群外傳來:
“怎麼回事?爲何聚集在此?妨礙街面通行!”
人群分開,一個穿着八品綠色官服、面白微須、神色威嚴的中年官員,在幾個隨從的簇擁下走了過來。他身後,還跟着一個穿着吏服、點頭哈腰的瘦老頭,正是戶房市司的王司吏!
“周典史!”趙班頭見到來人,如同見了救星,連忙上前躬身行禮,“卑職正在巡查新開商鋪,發現這‘清味齋’無照經營,偷逃稅款,正要依法查辦,卻被這書生百般阻撓!”
來的竟是典史周斌!他親自來了!而且帶着市司的直接上司王司吏!
林晏心中劇震。周斌竟然親自下場了!看來,陳書辦那邊的壓力,或者他自己對“風聲”的恐懼,已經讓他按捺不住,要親自出手,快刀斬亂麻,解決掉清味齋這個“麻煩”和可能的“隱患”!
周斌目光威嚴地掃過清味齋的招牌、店內情形,最後落在林晏身上,淡淡道:“你就是林晏?本官聽說你是個讀書人,爲何在此營商,還與差役爭執?”
他一來,就將問題定性爲“營商”與“差役爭執”,把自己放在居高臨下的裁判位置。
林晏深吸一口氣,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他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禮:“學生林晏,見過典史大人。學生並非營商,只是見這李家老丈生計艱難,出於同鄉之誼,借予些許本錢,助其開此小店糊口。今開業,有潑皮勒索,有醫者誣告,如今又有差役言小店無照偷稅,欲行封拿。學生雖位卑言輕,但見事不公,不得不據理力爭,非敢與差役爭執,實爲求一個明白公道,還望大人明察。”
他將自己的角色定位爲“借錢幫助同鄉”的善意書生,將沖突歸結爲“求公道”,姿態放低,但道理占住。
周斌聽了,不置可否,轉向王司吏:“王司吏,市司對於此類新開食肆,是如何管理的?可有明確規章?”
王司吏連忙躬身道:“回典史,按慣例,西市正街商鋪管理嚴格,需辦理許可,按時納稅。至於周邊街巷小鋪,尤其飲食攤肆,多以坊正管理、定期收稅爲主。不過……”他話鋒一轉,看了一眼清味齋裏火爆的生意,“若生意規模較大,營收可觀,則應按商鋪標準管理,辦理許可,以免稅源流失。依卑職看,這清味齋生意紅火,恐非‘小本經營’,應按正街商鋪例管理。”
他順着周斌的意思,給清味齋扣上了“生意規模大,非小本經營”的帽子,爲查辦提供依據。
周斌點點頭,看向林晏:“林生員,你也聽到了。既然生意不錯,就當按規矩辦事。無照經營,終是不妥。這樣吧,看在你是個讀書人,李家也確實困難的份上,本官網開一面。鋪子暫時可以不封,人也可以不拘。但許可必須補辦,稅款必須補繳,另外,再繳納十兩銀子的罰金,以儆效尤。此事便算了結。如何?”
又是十兩!和上午那潑皮勒索的數目一模一樣!這絕不是巧合!周斌這是赤/裸裸地索賄!而且是以“補辦許可、補繳稅款、繳納罰金”這種看似合法合規的名義!讓你有苦說不出!交了錢,就等於承認了自己“違規”,錢落入他的口袋,許可和稅契能不能真辦下來還兩說。不交錢,他就有理由立刻封店抓人!
好一個滴水不漏、的貪官!
林晏心中怒火升騰,但大腦卻異常冰冷清晰。他明白,此刻硬頂沒有任何好處。周斌是堂堂典史,正八品官員,在清河縣僅次於知縣、縣丞、主簿,權力巨大。他親自出面,帶着市司上司,打着“依法管理”的旗號,自己一個毫無功名的寒門書生,憑什麼對抗?
蕭景琰的“賀禮”和留言在腦海中閃過——“風起青萍,靜觀滄浪”。蕭景琰預料到了周斌會出手,但他選擇“靜觀”,是相信自己能應對?還是……他不能或不願直接與周斌沖突?
那神秘紙條的警告——“小心快活林,三後,柳枝巷”。快活林……賭坊……周斌好賭?還是陳書辦?或者,那裏是他們的利益樞紐?
電光石火間,一個大膽而冒險的計劃,在林晏腦中成形。或許,可以借力打力,甚至……禍水東引?
他臉上露出掙扎、屈辱又不得不屈服的神色,咬了咬牙,對周斌拱手道:“典史大人……法度森嚴,學生不敢違逆。只是……十兩銀子罰金,實在……小店今剛開業,所得不過數百文,學生傾盡所有,也湊不出這許多啊!能否……寬限幾?或者,減少些許?”
他在示弱,在討價還價,符合一個走投無路的窮書生形象。
周斌眼中閃過一絲得意和輕蔑。果然是個沒底的窮酸,稍微一壓就服軟了。他故作沉吟,勉爲其難道:“看你確有難處……也罷,本官一向體恤百姓。罰金可減爲五兩。但許可稅款必須立刻補辦補繳,先交二兩定金。另外……”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清味齋,“你這店鋪生意雖好,但衛生、用料,也需嚴加把關。王司吏,你派兩個人,就在這裏盯着,查驗三,確保無虞。三後,若無問題,再行核發許可。”
減爲五兩罰金,立刻交二兩定金,還要派人“盯”三天!這盯梢,名爲查驗,實爲監控和繼續施壓!這三天裏,清味齋別想安生做生意!而且,三天後,許可發不發,還是他說了算!
好狠毒!既要錢,還要持續打壓,徹底扼清味齋的生機!
李老漢已經面如死灰,阿蓮母女抱在一起低聲啜泣。圍觀的百姓也噤若寒蟬,敢怒不敢言。官字兩張口,民不與官鬥,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林晏低下頭,掩去眼中冰冷的寒光,聲音帶着苦澀和無奈:“學生……遵命。只是這銀子……”
“怎麼?五兩銀子也拿不出?”周斌語氣轉冷。
“學生盡力籌措……請大人容學生片刻,去取錢來。”林晏道。
“快去快回!本官公務繁忙,沒時間久等!”周斌不耐煩地揮揮手。
林晏轉身,對李老漢低聲道:“老丈,穩住,等我回來。”然後快步走出人群,朝家的方向走去。他沒有跑,步伐看似匆忙卻並不慌亂。
他並沒有回家取錢。他那點錢,加上蕭景琰送的,湊出五兩不難,但他不想這麼白白交給周斌這個貪官,更不想就此屈服。
他繞進一條小巷,確認無人跟蹤後,從懷中取出那錠帶着靖國公府印記的五兩雪花銀(早上給潑皮的是另一錠),又拿出那瓶【精力藥劑】,仰頭喝下。清涼的感覺流遍全身,驅散了緊張和疲憊,讓思維更加敏銳。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朝着與家相反的方向——城西“快活林”賭坊快步走去!
時間緊迫,他必須賭一把!賭周斌與快活林有密切關聯,賭那裏有他急需的“破局”契機,賭那神秘紙條的提示並非空來風!
快活林依舊喧囂。林晏沒有從正門進,而是繞到賭坊後巷。這裏堆着雜物,氣味難聞,有幾個賭輸了的潦倒漢子蹲在牆角唉聲嘆氣。
林晏目光一掃,鎖定了一個看起來比較機靈、年紀不大的小混混,他正無聊地踢着石子。
林晏走過去,從懷裏摸出幾十文錢,遞到那小混混面前,低聲道:“小兄弟,幫個忙,這錢給你買酒喝。”
小混混眼睛一亮,一把抓過錢,警惕地看着林晏:“你要嘛?”
“打聽個事。今天上午,有沒有一個獨眼龍,臉上有刀疤的,來這裏?他好像得了筆橫財,五兩一錠的雪花銀。”林晏描述着上午那個潑皮頭子的特征。
小混混想了想,點點頭:“是有這麼個人,疤臉獨眼,上午來的,挺嘚瑟,拿了錠銀子顯擺,說是從一個新開的小吃店‘賀喜’得來的。後來好像跟劉麻子嘀咕了半天,又去後面找趙四爺了。”
劉麻子?趙四爺?果然!潑皮勒索來的錢(那錠帶印記的銀子),流入了快活林,並且可能與劉麻子(賭檔管事)、趙四(陳書辦心腹)有關!
“劉麻子和趙四爺,現在可在裏面?”林晏追問。
“在吧?剛才還看見趙四爺的手下在門口轉悠呢。”小混混道,“你問這個嘛?你跟他們有仇?”
林晏不答,又掏出幾十文錢塞給他:“再幫個忙,進去找到劉麻子或者趙四爺的手下,告訴他們,就說……‘柳枝巷清味齋的東家認栽了,來送剩下的五兩罰金,但銀子有點問題,想請四爺或麻子哥幫忙掌掌眼,在後巷等’。記住,就說‘銀子有問題’,‘掌掌眼’。”
小混混雖然不明白,但看又有錢拿,便點點頭,揣好錢,溜進了賭坊後門。
林晏退到巷子更深的陰影裏,心跳微微加速。他在賭,賭趙四或劉麻子聽到“銀子有問題”會起疑心,會出來查看。那錠給潑皮的銀子帶着靖國公府的印記,尋常百姓或許不識,但趙四這種混跡黑白兩道、又與陳書辦關系密切的人,很可能認得!一旦他認出銀子來歷,再結合“清味齋東家來送罰金”這個信息,會怎麼想?
他會以爲清味齋的東家用靖國公府的銀子交了“保護費”給潑皮,現在又來交“罰金”給官府?他會懷疑清味齋與靖國公府有更深的關系,甚至可能是靖國公府暗中扶持的產業?而周斌正在敲詐這家店……
趙四會怎麼做?是立刻告訴陳書辦?還是……借此做點文章?
林晏不知道,但他需要制造混亂,需要將“靖國公府”這個因素,以某種方式,摻入周斌和陳書辦的視野,攪亂他們的判斷,甚至引發他們內部的猜忌和矛盾!
不多時,賭坊後門吱呀一聲開了。出來的不是趙四,也不是劉麻子,而是兩個滿臉橫肉的打手,其中一個正是上午跟在獨眼龍身後的黃毛混混!黃毛看到陰影裏的林晏,愣了一下,隨即獰笑起來:“媽的,是你這小子!怎麼?上午給錢給得不甘心,找上門來了?還敢說銀子有問題?”
林晏心中一沉,趙四或劉麻子沒出來,只派了兩個打手。計劃出了偏差。
“銀子確實有些特別,想請四爺或麻子哥看看。”林晏強自鎮定道,“事關重大,或許……與靖國公府有關。”他故意壓低了聲音,但確保對方能聽到“靖國公府”四個字。
黃毛和另一個打手臉色微變,對視一眼。靖國公府?他們這種底層打手,對這三個字有着本能的畏懼。
“你……你胡說什麼?”黃毛色厲內荏。
“是不是胡說,一看便知。”林晏從懷中掏出另一錠普通的碎銀(約一兩),“上午給獨眼龍大哥的,是這種成色的銀子嗎?”
黃毛看了一眼,搖搖頭:“不是,疤臉老大那錠,好像……更亮,底下好像還有點花紋……”
果然注意到了印記!
“那便是了。”林晏嘆了口氣,“那錠銀子,來歷有些特殊。如今典史周大人在清味齋,等着收五兩罰金。在下實在湊不齊,想起上午之事,特來想請四爺或麻子哥幫忙,看看能否用其他方式……通融一二?或者,指條明路?”他話說得含糊,既點明了周斌在敲詐,又暗示自己走投無路來求賭坊這邊“幫忙”,實際上是在傳遞信息:周斌在敲詐一家可能和靖國公府有點關系的店。
兩個打手聽得雲裏霧裏,但“典史周大人”、“罰金”、“靖國公府”這些詞他們聽懂了。這似乎涉及到了官老爺和國公府?不是他們能處理的了!
“你等着!我去稟報四爺!”黃毛不敢怠慢,對同伴使了個眼色,讓他看住林晏,自己轉身又進了賭坊。
這次等待的時間更長。林晏心中焦急,周斌還在清味齋等着,時間拖得越久,變數越大。
終於,後門再次打開。出來的不再是打手,而是一個穿着綢衫、面容精悍、眼神陰鷙的三十多歲漢子,正是趙四!他身後跟着黃毛和另外兩個手下。
趙四眯着眼,上下打量着林晏,目光如毒蛇:“你就是清味齋的東家?林晏?”
“正是學生。”林晏拱手。
“你說,上午給疤臉的那錠銀子,有問題?和靖國公府有關?”趙四聲音低沉,帶着壓迫感。
“學生不敢斷言。只是那錠銀子,成色印記與尋常官銀、市銀皆不同,學生偶然得知,似與靖國公府內部用銀有些相似。”林晏謹慎地答道,“如今典史大人催罰金甚急,學生無力籌措,想起此事,惶恐不安,特來請四爺拿個主意。那錠銀子若真有問題,學生恐招惹禍端;若無事,學生也好湊錢應對周典史。”
他將自己擺在被動、求助的位置上,將“靖國公府銀子”和“周斌敲詐”兩件事都拋給了趙四。
趙四眼神閃爍不定。上午疤臉確實拿來一錠不錯的銀子炫耀,他當時也沒細看。此刻聽林晏這麼一說,心中疑竇頓生。靖國公府的銀子?怎麼會流落到一個小吃店東家手裏?還被他拿來交給潑皮當“賀喜錢”?現在周斌又在敲詐這家店……這事透着古怪!
若那銀子真是靖國公府的,這事就復雜了。蕭世子那人,看似紈絝,實則手段莫測。他趙四依附陳書辦,陳書辦又仰周斌鼻息。周斌敲詐到可能與靖國公府有關的店鋪頭上……這是要惹禍啊!
他當然不知道那銀子就是蕭景琰送給林晏的“賀禮”之一。林晏巧妙地利用了信息差和那獨特的印記,營造出迷霧。
“銀子呢?”趙四沉聲問。
“在疤臉大哥那裏。”林晏道。
趙四對黃毛使了個眼色,黃毛會意,又跑進賭坊。不多時,他帶着還有些醉醺醺的獨眼龍疤臉出來,手裏正攥着那錠銀子。
趙四接過銀子,就着後巷昏暗的光線仔細查看。果然,在銀錠底部邊緣,有一個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蓮花狀凹痕!這是靖國公府銀庫的暗記!他曾在一次極偶然的機會,聽陳書辦醉酒後提過一嘴,說靖國公府有自己的銀庫,流出的銀子都有特殊記號,非親近之人不識!
趙四的手微微一抖,額頭瞬間冒出冷汗!真是靖國公府的銀子!這林晏,竟然用靖國公府的銀子打發潑皮?他和靖國公府到底是什麼關系?周斌知道嗎?陳書辦知道嗎?
他猛地看向林晏,眼神驚疑不定:“這銀子……你從何處得來?”
林晏露出“茫然”和“後怕”的表情:“是……是一位朋友所贈,說是賀店開業之喜。學生當時並未細看,今上午被無奈,才拿出應急……四爺,這銀子,果真有問題?”
朋友所贈?賀店開業?趙四心念電轉。什麼樣的“朋友”會贈予靖國公府的銀子?難道這林晏,真是蕭世子的人?或者,與靖國公府有某種關聯?周斌和陳書辦這次,莫非踢到鐵板了?
他想起陳書辦最近的煩躁,周斌今的親自出動……難道,他們察覺到了什麼,才急於掐滅這個可能帶來麻煩的小店?
“你那朋友……姓什麼?”趙四試探道。
林晏猶豫了一下,搖搖頭:“朋友不讓說。只道是江湖救急,後有緣再見。”
越是這樣含糊,趙四越是驚疑。江湖救急?隨手就是靖國公府的銀子?這來頭怕是不小!
就在這時,一個趙四的手下匆匆從賭坊前門跑過來,附在趙四耳邊低語了幾句。趙四臉色再變,看向林晏的眼神更加復雜。
“周典史等得不耐煩,已經準備讓差役封店拿人了。”趙四緩緩道,“林公子,你好自爲之。”
他在觀察林晏的反應。如果林晏驚慌失措,苦苦哀求,那可能只是虛張聲勢。如果林晏依舊鎮定,甚至有所依仗……
林晏臉上適當地露出了焦急和絕望:“這……四爺,能否請您……在陳書辦或典史大人面前,美言幾句?寬限一二?學生定當厚報!”他依舊在“求”,但提到了“陳書辦”和“厚報”。
趙四心中權衡。這事已經超出了他的掌控。一邊是頂頭上司陳書辦和周斌的指令,一邊是可能牽扯靖國公府、背景神秘的林晏。摻和進去,風險極大。
但……如果林晏真的和靖國公府有關系,而周斌、陳書辦不知情,正在往死裏得罪……自己若是能從中斡旋,或者至少傳遞個消息,將來或許能留條後路?甚至……借此擺脫陳書辦的掌控?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趙四心中滋生。
“林公子,”趙四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周典史此人,貪財而多疑。今之事,恐怕難以善了。你若信得過我,立刻回去,盡量拖延時間。我……我去找陳書辦,或許……能說上幾句話。但成與不成,我不敢保證!”
他決定賭一把!去提醒陳書辦,這林晏可能不簡單,那銀子有問題,周斌的敲詐可能惹禍!看看陳書辦的反應。如果陳書辦忌憚,自然會去勸周斌收手。如果陳書辦不在乎……那他也算盡了力,順便在林晏這裏留了份“人情”。
“多謝四爺!”林晏露出感激之色,深深一揖,然後將身上剩下的那點碎銀(約一兩)塞給趙四,“一點心意,請四爺喝茶。”
趙四沒有推辭,接過銀子,對林晏點點頭,轉身帶着手下匆匆從另一條巷子離開了,方向正是縣衙。
林晏看着他消失的背影,長長吐出一口氣。第一步,成了。將“靖國公府銀子”的信息和“周斌敲詐”的壓力,通過趙四這個中間人,傳遞給了陳書辦。接下來,就看陳書辦和周斌如何反應了。
他不敢耽擱,立刻快步返回柳枝巷。
清味齋門口,氣氛已經緊張到了極點。周斌臉色陰沉,王司吏和趙班頭在一旁噤若寒蟬。李老漢一家和幾個還沒走的客人被差役圍在中間,瑟瑟發抖。鋪子門口已經貼上了封條的一角。
“林晏!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讓本官在此久候!”看到林晏回來,周斌勃然大怒,“錢呢?”
林晏快步上前,臉上帶着惶恐和疲憊,拱手道:“大人息怒!學生……學生籌措不到五兩銀子,只……只湊了二兩……”他從懷裏掏出僅剩的二兩碎銀(其實是早上準備的一部分應急錢),雙手奉上,“求大人再寬限幾!學生一定想辦法湊齊!”
他故意只拿出二兩,顯得更加窘迫,也是在拖延。
周斌看着那點碎銀,眼中怒火更盛:“二兩?你當本官是叫花子嗎?看來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趙班頭,封店!把人帶回衙門!”
“大人!”林晏突然提高聲音,帶着哭腔,“學生實在無能爲力啊!方才學生去籌措銀兩,偶然得知一事,心中惶恐,不知當講不當講……”
“什麼事?”周斌不耐煩。
“學生……學生上午打發潑皮的那錠銀子,好像……好像有些特別。學生聽說,那銀子……可能和靖國公府有些關系。”林晏“戰戰兢兢”地說道,聲音不大,但確保周斌和旁邊的王司吏能聽清。
“靖國公府”四個字,如同驚雷,在周斌耳邊炸響!
他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林晏:“你說什麼?靖國公府?你休得胡言亂語,攀扯貴人!”
“學生不敢胡言!”林晏低下頭,“只是聽人說起,那銀子印記特殊……學生想起贈銀的朋友曾言‘江湖救急,莫問來歷’,如今想來,惶恐萬分……大人,學生絕無攀扯之意,只是怕……怕無意中惹了禍端,牽連大人……”他話說得含糊,既點出了銀子可能來自靖國公府,又暗示贈銀者神秘,自己並不知情,更將“牽連”的擔憂拋給了周斌。
周斌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精彩,驚疑、憤怒、忌憚、恐懼……交織在一起。靖國公府?蕭景琰?難道這窮書生真的和蕭世子有關系?那錠給潑皮的銀子是靖國公府的?蕭景琰知道自己在敲詐他的“朋友”的店?還是說……這書生在虛張聲勢?
但萬一是真的呢?蕭景琰那人,看似紈絝,實則睚眥必報,手段狠辣。自己雖然是個典史,但在靖國公府面前,屁都不是!若是真的得罪了蕭景琰……
周斌感到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他忽然想起前幾天在醉風樓聽到的關於“御史微服查訪”的傳聞,還有陳書辦匯報時說這林晏可能“有點門道”……難道,這一切都不是空來風?
就在周斌心亂如麻、騎虎難下之際,一個差役氣喘籲籲地跑過來,附在他耳邊低聲道:“大人,陳書辦派人傳話,說……說有急事請您立刻回衙門商議,事關重大,牽扯……靖國公府。”
轟!周斌腦中最後一絲僥幸也被擊碎!陳書辦也知道了!也提到了靖國公府!看來這事……假不了!
他再看向林晏,眼神已經完全變了。驚懼、懊悔,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
“咳咳……”周斌咳兩聲,臉上擠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笑容,“林……林生員,看來此事……或許有些誤會。你這店鋪,剛開業,不懂規矩,情有可原。許可和稅款的事……可以從長計議。這罰金嘛……既然你確有難處,本官體恤民情,就……暫且免了吧。”
他話鋒一轉,對趙班頭和王司吏喝道:“還愣着什麼?把封條撕了!人都散了!清味齋合法經營,爾等不得擾!”
趙班頭和王司吏目瞪口呆,但也看出周斌態度的劇變,不敢多問,連忙照辦。
圍觀的百姓和店裏的李老漢一家,也都懵了。這……這怎麼回事?典史大人怎麼突然變臉了?
只有林晏,心中懸着的大石,終於落地。他賭贏了。趙四將信息傳給了陳書辦,陳書辦警告了周斌。靖國公府這塊虎皮,暫時唬住了這兩個貪官污吏。
他對着周斌深深一揖,語氣“真摯”:“多謝大人體諒!大人明察秋毫,愛民如子,學生感激不盡!”
周斌臉上肌肉抽搐,擺了擺手,一句話也不想多說,帶着手下,如同鬥敗的公雞,灰溜溜地快速離開了柳枝巷,仿佛身後有惡鬼追趕。
直到官差的身影徹底消失,整條巷子先是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巨大的喧譁!
“走了?就這麼走了?”
“典史大人好像……怕了?”
“林公子到底說了什麼?”
“清味齋沒事了!太好了!”
李老漢一家抱在一起,喜極而泣。阿蓮看着林晏,眼中充滿了無限的崇拜和感激。
福伯從茶攤跑過來,激動得老淚縱橫:“公子!您……您到底怎麼做到的?”
林晏站在清味齋門口,看着劫後餘生、歡呼雀躍的衆人,看着撕下的封條,看着重新熱鬧起來的街道,心中卻沒有太多的喜悅,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和更強烈的緊迫感。
這一次,他借了蕭景琰的勢,用了信息差和心理戰,險之又險地度過了危機。
但下一次呢?周斌和陳書辦吃了這麼大一個虧,丟了這麼大一個臉,會善罷甘休嗎?蕭景琰的“虎皮”還能用多久?自己何時才能真正擁有不依靠任何人、直面風雨的力量?
夕陽的餘暉灑在柳枝巷,將清味齋的招牌染成金色。
林晏抬起頭,望着天邊那抹絢爛卻即將沉沒的晚霞。
他知道,今天的風波暫時平息了。
但真正的暗流,或許才剛剛開始涌動。
而他的路,還很長,很長。
腦海中,系統的提示音,如期而至,清晰而冰冷:
【“棋手的第一步”任務完成。】
【綜合評估:優秀。宿主在極端不利條件下,成功構建以自身爲核心的微型勢力網絡(生產-銷售-終端-信息),並利用該網絡化解重大危機,初步展現博弈能力。】
【任務獎勵結算:獲得命運點數 25 點。隨機抽取技能/物品中……】
【抽取完成。獲得技能:【基礎察言觀色】(被動,小幅提升對他人情緒、意圖的感知與判斷準確度)。】
【當前命運點數:正26,負0。】
【新任務生成中……】
二十六點正點。一個新技能。
林晏握緊了拳頭,又緩緩鬆開。
至少,他有了更多的籌碼,去面對這個陌生而殘酷的世界。
夜色,如期降臨。清河縣的燈火次第亮起,掩蓋了白的喧囂與暗鬥。
清味齋的燈火,也頑強地亮着,成爲柳枝巷中,一個微小卻堅定的光點。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