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林晏像一繃緊的弦。
縣衙的最後一短工平穩結束。吳司吏將最後五十五文工錢結清時,罕見地拍了拍林晏的肩膀,說了句:“年輕人,路還長,好自爲之。”語氣意味深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和告誡。林晏恭敬道謝,心中明白,這位油滑的司吏或許看出些什麼,但選擇了明哲保身。戶房的門,對他這個臨時工,算是徹底關上了。
老孫在最後一天躲躲閃閃,始終沒敢正眼看林晏,直到下工時才悄悄塞給他一張揉得發皺的紙條,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着:“小心倉庫舊冊,丙字區,三號櫃,底層。”然後像受驚的兔子一樣溜走了。林晏將紙條默默收好,心中疑惑,卻也記下了這個信息。
竹蜻蜓的生產穩步進行,第二批一百個按時交付,換回三百文。林晏讓福伯將其中一部分換成更零散的銅錢,以備不時之需。同時,他叮囑福伯和阿蓮父親,暫停接收新的外包竹片,將現有的材料做完即可,暫時不再擴大生產規模。他需要收縮一下,觀察風色。
清味齋的開業準備緊鑼密鼓。李老漢和阿蓮一家幾乎住在了鋪子裏,夜勞。開業期對外只含糊地說“就這幾天”,但內部定在了收到神秘紙條提示的“三後”。林晏讓福伯暗中在柳枝巷前後多轉了幾圈,留意可疑之人。福伯回報說,確實有幾個生面孔在附近出現過,有時是貨郎,有時是乞丐,但都待不久,似乎只是觀察。
那塊神秘送來的一兩碎銀,林晏沒有動用,單獨收好。送信人的身份成謎,意圖不明,但這銀子或許將來有用,或者是個信物。
第三天傍晚,林晏再次來到清味齋。鋪子裏燈火通明,李老漢正在最後一次調試爐火,阿蓮母女將洗得發亮的碗碟一一擺好,阿蓮父親則檢查着門窗是否牢固。空氣中彌漫着新木器、面粉和豆子混合的、令人安心的氣息。
“林公子,您看,都準備好了!明天一早,就能開業!”李老漢臉上洋溢着激動和忐忑。
林晏環視一周,點點頭:“很好。李老丈,阿蓮姑娘,有幾件事,我們最後確認一下。”
他將幾人召集到後院,壓低聲音:“明開業,恐怕不會太平。我們需做些防備。”
衆人臉色一緊。
“第一,食材和水源,從現在起要加倍小心。豆子面粉,只取用我們親眼檢查過、存放在鋪子裏的。水只用後面這口井的水,每次打水前檢查水桶和井繩是否淨。晚上,重要食材要鎖進裏屋。”
“第二,明若有客人鬧事,尤其是借口食物不潔、吃壞肚子的,不要驚慌,也不要立刻爭辯。先穩住對方,問清情況,立刻讓人來通知我或福伯。同時,將對方吃剩的食物、用過的碗筷,還有我們備用的同批食材,立刻封存起來,留作證據。”
“第三,若有無賴潑皮來搗亂,比如故意碰倒桌椅、大聲喧譁嚇跑客人,不要硬碰硬。李老丈,你立刻去找坊正或裏老,就說有人擾亂市廛,影響經營納稅。阿蓮姑娘,你嗓門亮,看到情況不對,就在門口大聲喊‘走水了’或者‘官差來了’,引起街坊注意。記住,保人保店是第一,錢財是第二。”
“第四,明我會讓福伯在斜對面茶攤坐着,阿蓮父親在巷口留意,互爲照應。我也會在附近。”
林晏一條條吩咐下來,思路清晰,措施具體。李老漢等人聽得連連點頭,心中的慌亂也平息了不少。有林公子在背後謀劃,他們覺得有了主心骨。
“林公子放心,我們都記住了!”李老漢鄭重道。
“好。”林晏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布袋,裏面是約莫五百文錢,“這些錢,作爲明應急之用。若真需要打點差役或賠償(但願不會),就從這裏出。賬目要記清。”
李老漢接過錢袋,感覺分量沉甸甸的,不僅是錢,更是責任和信任。
離開清味齋時,夜色已濃。林晏沒有直接回家,而是讓福伯先回,自己則繞到了西市主街,在“快活林”賭坊對面的陰影裏站了一會兒。
賭坊門口依舊燈火通明,進出的人形形,吆喝聲、咒罵聲、狂笑聲隱隱傳來,構成一幅墮落喧囂的圖景。林晏的目光掃過那些面孔,試圖辨認是否有熟悉的身影,比如趙四,或者陳書辦。但沒有收獲。
他注意到,賭坊旁邊有個賣醒酒湯和餛飩的夜攤,生意不錯。攤主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只顧低頭活。林晏心中微微一動,走上前,要了一碗最便宜的餛飩。
“老板,生意不錯啊,這大晚上的。”林晏一邊慢吞吞地吃着,一邊似隨意地搭話。
攤主抬頭看了他一眼,嗯了一聲,繼續低頭包餛飩。
“對面這快活林,真是熱鬧,天天如此?”林晏繼續問。
“嗯。”攤主惜字如金。
“聽說裏面有位趙四爺,挺厲害?”林晏試探着。
攤主包餛飩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了看林晏,眼神裏閃過一絲警惕,搖搖頭:“不清楚。客官慢用。”顯然不願多談。
林晏不再追問,默默吃完,付了錢。他知道,從這裏很難直接打聽到什麼。但站在這個位置,能直觀感受到“快活林”及其代表的勢力在這片區域的滲透和影響力。它就像一顆毒瘤,滋養着陳書辦、趙四、王癩子之流。
轉身離開時,他感覺似乎有目光從賭坊二樓某個窗戶後投來,如冰冷的針。他沒有回頭,步伐平穩地走入黑暗。
回到家中,福伯還沒睡,正在油燈下小心翼翼地削制竹蜻蜓的翼片,這是最後一批了。見林晏回來,忙起身。
“公子,您可回來了。剛才……剛才蕭世子府上的李管事來過了。”
“哦?”林晏精神一振,“他說了什麼?”
“他沒進屋,就在門外,交給老奴這個。”福伯遞過來一個不起眼的灰色小布袋,“說世子爺給林公子的開業賀禮,祝清味齋生意興隆,安安穩穩。還說……世子爺近要隨國公爺去城外的莊子小住幾,讓公子遇事不必尋他,自有分曉。”
林晏接過布袋,入手微沉。打開一看,裏面是五兩一錠的雪花銀,足足三錠!十五兩銀子!還有一張折疊的小箋,上面是蕭景琰那飛揚灑脫的字跡:“小禮賀新,聊佐柴薪。風起青萍,靜觀滄浪。景琰。”
十五兩!這絕對是一份厚禮!對於即將開業的清味齋來說,是巨大的資金支持,足以應對許多突發狀況。“風起青萍,靜觀滄浪”——這是在暗示,風波將起(風起青萍),但他(蕭景琰)會關注,讓林晏穩住(靜觀滄浪)?
“遇事不必尋他,自有分曉。”這話更值得玩味。是說他已安排好?還是……他暫時不便直接手,但事情會按照某種“安排”發展?
林晏將銀子和字箋收好,心中對蕭景琰的評估又深了一層。這位世子爺,送禮都送得如此有水平,既示好,又暗含安撫和告誡。
“他還說了別的嗎?”林晏問。
福伯搖頭:“就這些,說完就走了。”
看來,蕭景琰也預感到清味齋開業不會順利,甚至可能知道些什麼。他的“賀禮”和留言,既是一種支持,也是一種劃定界限——他不會直接出面,但會在幕後看着。
也好。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最終還是要靠自己。
這一夜,林晏睡得並不踏實。腦海中反復預演着明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推演着應對方案。系統界面中,“棋手的第一步”任務倒計時只剩下最後一天。能否圓滿完成任務,甚至超額完成,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明天的結果。
天剛蒙蒙亮,林晏便醒了。他換上最整潔的一套舊長衫,仔細洗漱,將儀容整理得一絲不苟。今,他可能需要在“台前”露面。
福伯也已起身,兩人簡單吃過早飯。林晏將蕭景琰送來的十五兩銀子分出一半,連同之前那五百文應急錢,讓福伯帶上。自己則懷揣着剩下的銀兩和所有銅錢(約二兩多),以及那瓶備用的【精力藥劑】。
“福伯,按計劃,你去茶攤。若看到有人鬧事,特別是那些看似潑皮無賴的,不要輕舉妄動,留意他們的領頭是誰,事後往哪個方向去。若事情鬧大,差役來了,看清是哪個房的,爲首的是誰。”林晏仔細吩咐,“記住,你的任務是眼睛和耳朵,不是拳頭。”
“老奴明白!”福伯重重點頭。
“我就在柳枝巷附近的書畫鋪子逛逛,不會走遠。”林晏道。書畫鋪子離清味齋不遠,既能觀察,又不會顯得過於刻意。
辰時初(早上七點),清河縣在晨曦中蘇醒。西市漸漸熱鬧起來。
清味齋門口,李老漢親手點燃了一掛小小的鞭炮,“噼裏啪啦”的響聲吸引了附近行人和街坊的注意。沒有隆重的儀式,沒有花哨的招牌,只有敞開的店門,整潔的桌椅,和空氣中飄散的、誘人的食物香氣。
“清味齋,今開業!豆漿、豆腐腦、油條、素餡餅,淨實惠,歡迎各位街坊鄰居捧場!”李老漢鼓起勇氣,按照林晏教的,站在門口大聲吆喝了幾聲,雖然聲音還有些發顫,但足夠清晰。
阿蓮也換上淨的粗布衣裙,扎着利落的頭巾,站在櫃台後,臉上帶着甜甜的笑容,脆生生地招呼着:“各位叔伯嬸娘,大哥大姐,進來嚐嚐新出鍋的油條吧!又香又脆!”
清新的門面,淨的店家,熱情(略顯生澀)的招呼,加上開業總讓人有些好奇,很快就有早起趕工或買菜的街坊被吸引,走進鋪子嚐鮮。
“喲,李老頭,開鋪子了?恭喜恭喜!”
“這鋪子收拾得真淨!來碗豆腐腦,多放點辣子!”
“油條聞着真香,來兩嚐嚐!”
生意出乎意料地順利。李老漢在灶台前忙而不亂,阿蓮手腳麻利地端送食物、收錢算賬,阿蓮母親在後面幫忙洗碗、添柴。小小的鋪子很快就坐滿了人,門口還有人排隊等候。
斜對面茶攤上,福伯要了一碗最便宜的茶,慢慢喝着,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清味齋門口和周圍街面。一切正常。
不遠處一家書畫鋪子廊檐下,林晏拿着一本舊書攤上淘來的雜書,佯裝翻閱,餘光卻時刻關注着清味齋的動向。看到生意興隆,他心中稍安,但警惕並未放鬆。按照戲劇套路,麻煩往往在最順利的時候到來。
果然,辰時三刻(約八點)左右,當清味齋第一批客人吃得心滿意足、陸續離開,第二批客人剛坐下時,麻煩來了。
三個穿着短打、敞着懷、滿臉橫肉的漢子晃悠到了清味齋門口。爲首的是個獨眼龍,臉上一條猙獰的刀疤從眉骨斜到嘴角。他抱着胳膊,斜睨着店裏熱鬧的景象,嘴角撇了撇。
“喲,新開的店?挺熱鬧啊!”獨眼龍粗聲粗氣地開口,聲音蓋過了店裏的談笑。
店裏瞬間一靜。客人們都看了過來,見到這三人打扮神色,心中都咯噔一下,有些膽小的已經低下頭,加快了吃飯速度。
李老漢臉色一白,但還是強自鎮定,擠出笑容迎上去:“幾位爺,吃點什麼?裏面請……”
“吃?”獨眼龍嗤笑一聲,一腳踏在門檻上,擋住進出的路,“爺們兒是來收‘賀喜錢’的!新店開張,不懂規矩?這條街,新開店,都得給我們‘青龍幫’上供!不多,十兩銀子,保你一個月平安!不然……”他目光掃過店裏那些面露懼色的客人,“你這生意,怕是不好做啊!”
青龍幫?本沒聽過!顯然是臨時編出來唬人的名頭,就是來敲詐的!
店裏的客人都停下了筷子,氣氛凝滯。阿蓮緊張地攥緊了抹布,看向後廚門口的母親。李老漢額頭上冒出汗珠,按照林晏教的,強笑道:“這位爺說笑了,小本生意,剛開張,哪有什麼‘賀喜錢’……要不,幾位爺進來喝碗豆漿,算小老兒請客?”
“請客?”獨眼龍身後一個黃毛混混怪笑起來,“一碗豆漿就想打發我們?老東西,識相點,拿錢出來!不然,兄弟們可要自己動手拿了!”說着,他眼睛就瞄向了櫃台後面裝錢的抽屜。
李老漢連忙擋住櫃台前,急道:“使不得!使不得啊!各位爺,我們真是小本經營……”
“滾開!”獨眼龍不耐煩地伸手去推李老漢。
就在這時,一個清朗平靜的聲音從店外響起:“幾位,有話好說,何必動手?”
林晏不知何時已站在了店門外,隔着那獨眼龍,目光平靜地看着他。
獨眼龍動作一頓,回頭看見是個文弱書生,眼中閃過一絲不屑:“你他媽誰啊?滾一邊去!少管閒事!”
林晏不疾不徐,拱手道:“學生林晏,是這清味齋的東家之一。幾位若是來賀喜吃酒的,我們歡迎。若是來收什麼‘賀喜錢’……”他頓了頓,聲音略微提高,“學生倒要請教,這‘青龍幫’是奉了哪條律法、哪個衙門的指令,可以公然向商鋪收取銀錢?這清河縣的地面,莫非不是大雍律法管轄,而是什麼‘青龍幫’的私產不成?”
他直接搬出律法和官府,將事情性質拔高,同時點明自己“東家”身份,將責任攬過來。
獨眼龍被這番話說得一愣,他沒想到這書生不但不怕,還敢跟他講律法!他獰笑道:“律法?在這條街,老子的話就是律法!少他媽廢話,拿錢!”
“若是無憑無據,強索錢財,那便是勒索,依《大雍律·賊盜律》,‘恐嚇取財者,計贓準竊盜論加一等’。十兩銀子,足夠杖一百,流三千裏了。”林晏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清晰,讓店裏店外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幾位,可是想試試朝廷的法度?”
獨眼龍臉上橫肉抽搐,眼中凶光畢露。他身後的黃毛混混低聲提醒:“大哥,這小子好像懂點律法……而且,聽說他好像跟縣衙有點關系……”
林晏敏銳地捕捉到“跟縣衙有點關系”這句話,心中一動。這混混知道他的事?是陳書辦那邊的人?還是道聽途說?
獨眼龍顯然也被“縣衙關系”唬了一下,但箭在弦上,若是被一個書生幾句話嚇退,他以後也不用混了。他咬牙道:“少拿律法嚇唬人!爺們兒今天就是來收錢的!不給,就砸店!”
說着,他一揮手,身後兩個混混就作勢要往裏沖。
“且慢!”林晏突然喝道,同時從懷中掏出那錠蕭景琰送的五兩雪花銀,托在掌心,“幾位無非是求財。十兩銀子,小店實在拿不出。這裏是五兩,算是請幾位喝杯茶,交個朋友。如何?”
他竟主動給錢?而且一給就是五兩?不僅獨眼龍愣住了,店裏的李老漢、阿蓮,連對面茶攤的福伯都吃了一驚!公子這是要屈服?
獨眼龍看着那錠在晨光下閃着誘人光澤的銀子,眼中貪婪之色大盛。五兩!雖然不是十兩,但也是筆不小的橫財了!而且這書生主動給錢,顯然是怕了,服軟了!
他一把抓過銀子,在手裏掂了掂,臉上露出得意的獰笑:“算你識相!早這麼痛快不就完了?”他將銀子揣進懷裏,對兩個手下使了個眼色,“我們走!下個月再來!”
三人揚長而去,留下滿店驚魂未定的客人和面色慘白的李老漢。
林晏卻像是沒事人一樣,走進店裏,對李老漢和阿蓮溫聲道:“沒事了,繼續招呼客人吧。”又對店裏那些目瞪口呆、有些甚至準備起身離開的客人拱了拱手,“諸位受驚了,一點小曲,不影響大家用餐。今所有餐費,一律減半,算是小店給大家壓驚。”
減半?客人們又是一愣,隨即大喜!剛才那點驚嚇,立刻被實惠沖淡了。原本想走的人也重新坐下,甚至還有人招呼門外觀望的人進來。清味齋裏很快重新熱鬧起來,甚至比剛才更熱鬧了些——畢竟有便宜可占。
李老漢和阿蓮雖然心疼那五兩銀子和打折的損失,但見林晏鎮定自若,客人們也穩住了,便強打精神,繼續忙碌。
對面茶攤上,福伯看着那三個混混消失的方向,記下了他們的特征和去向,心中卻滿是不解:公子爲何要給錢?這不是助長那些潑皮的氣焰嗎?
林晏走到櫃台後,低聲對正在收錢的阿蓮道:“阿蓮姑娘,記下剛才那三個人的模樣了嗎?”
阿蓮用力點頭,眼中還帶着後怕:“記住了,獨眼龍,刀疤臉,還有一個黃毛,一個黑瘦子。”
“好。”林晏點點頭,沒再多說。
他給錢,自然不是屈服。第一,是爲了暫時穩住對方,避免店鋪在開業當天就被砸,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和惡劣影響。硬頂固然解氣,但風險太大,李老漢一家承受不起。第二,他給出的那錠銀子,是蕭景琰送的,上面有靖國公府的內部印記(他仔細看過,邊緣有極細微的標記)。這銀子流入市面,尤其是流入這些明顯有問題的潑皮手中,本身就是一個線索,甚至可能成爲將來的一個把柄。第三,他需要確認,這些人到底只是普通的街頭混混,還是背後有人指使。獨眼龍收錢時那理所當然的樣子,不像是第一次這種事,而且黃毛混混提到了“縣衙關系”,值得深究。
這只是第一波。林晏預感到,事情還沒完。
果然,平靜了不到半個時辰,巳時正(上午十點)左右,第二批麻煩來了。
這次來的不是潑皮,而是一個穿着體面綢衫、留着山羊胡、拎着個藥箱的中年人,帶着兩個家仆模樣的壯漢,攙扶着一個面色蠟黃、捂着肚子不斷呻吟的年輕男子,徑直來到清味齋門口。
“掌櫃的!掌櫃的出來!”山羊胡一進門就高聲喊道,聲音尖銳,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李老漢心裏咯噔一下,連忙上前:“先生,您這是……”
“我兄弟吃了你們店的東西,上吐下瀉,腹痛難忍!你們賣的是什麼黑心吃食?”山羊胡指着那呻吟的年輕男子,厲聲質問,“看看!人都快不行了!今天你們必須給個說法,賠償湯藥費、誤工費,否則,咱們就去縣衙理論!”
又來了!和當初構陷李老漢一模一樣的套路!只不過“苦主”換了一個,出面的人從差役變成了看似“家屬”和“郎中”的人。
店裏頓時一片譁然。剛剛經歷了潑皮鬧事的客人們,此刻又遇到“吃壞肚子”的指控,看向清味齋的目光立刻充滿了懷疑和警惕,有些人甚至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李老漢又急又氣,臉漲得通紅:“你、你血口噴人!我們用的都是好料,淨得很!怎麼可能吃壞肚子!”
“淨?”山羊胡冷笑,從藥箱裏拿出一個油紙包,打開,裏面是半油條和一點豆漿殘渣,“這就是從你們店裏買回去的!我驗過了,這油條用的油是反復煎炸的陳油,早已酸敗!這豆漿裏也有黴豆子的氣味!人贓並獲,你還想抵賴?”
他說的煞有介事,那年輕男子配合地呻吟得更大聲了,額頭上甚至冒出了冷汗(也不知是真是假)。兩個家仆虎視眈眈,似乎一言不合就要動手。
客人們開始竊竊私語,指指點點。清味齋剛剛建立起來的些許好感和信任,眼看就要崩塌。
阿蓮急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李嬸從後廚跑出來,看到這場面,腿一軟,差點暈倒。
就在這時,林晏再次從櫃台後走了出來。他先是對店裏的客人拱手道:“諸位,是非曲直,尚未分明,請大家稍安勿躁,容在下處理。”然後,他轉向那山羊胡,目光平靜地打量了他和那“病人”一番。
“這位先生是郎中?”林晏問。
“正是!回春堂坐堂大夫,姓胡!”山羊胡倨傲道。
“回春堂?好名聲。”林晏點點頭,話鋒一轉,“不過,學生略通醫理,觀這位……病患兄台,面色蠟黃卻隱帶紅,額冒冷汗卻手腳溫熱,呻吟聲大而中氣尚足,不似急腹重症之象。倒像是……服用了某些催吐催瀉的藥物所致?”
山羊胡臉色一變:“你胡說八道什麼!你懂什麼醫理?一個書生,也敢妄斷病情?”
“學生不敢妄斷。”林晏不緊不慢,“只是覺得奇怪。若真是吃了小店不潔食物所致,通常發作不會如此之快(油條豆漿是早點,現在剛過巳時),且症狀多爲脘腹絞痛、腹瀉,似這般以嘔吐呻吟爲主,且能步行至此的,不多見。再者……”
他走到那“病人”面前,仔細看了看他的手指和指甲,忽然問道:“兄台今早可曾接觸過巴豆、或者類似藥性猛烈的藥材?”
那“病人”眼神閃爍,下意識地將手縮了縮。
山羊胡厲聲道:“你問這些做什麼?是想轉移話題,推卸責任嗎?”
林晏不理他,繼續對那“病人”道:“巴豆油性烈,接觸後手上殘留氣味不易散去,且指甲縫中可能留有黃色油漬。兄台可否攤開手掌,讓學生一觀?若沒有,自然還兄台清白,也還小店清白。”
那“病人”臉色瞬間白了,眼神驚恐地看向山羊胡。
山羊胡也慌了神,強自鎮定:“你、你無憑無據,豈能隨意污人清白!我看你就是想賴賬!”
“是不是污人清白,一驗便知。”林晏聲音轉冷,“若兄台不敢,學生也可請其他藥鋪的坐堂先生,或者……直接報官,請仵作查驗。到時,不但要查這‘病因’,還要查查這所謂的‘證物’油條豆漿,到底是出自小店,還是有人刻意僞造,栽贓陷害!”
他語氣陡然嚴厲,目光如炬,直射山羊胡:“胡大夫,你既然是回春堂的坐堂大夫,當知僞造證據、誣告陷害,是何罪名!《大雍律·詐僞律》有雲:‘誣告人者,各反坐’。若查實你是受人指使,誣陷良善,你這身醫術和回春堂的名聲,恐怕就保不住了!”
林晏這番話,連敲帶打,既有醫學觀察(雖然半真半假,更多是心理戰),又搬出律法威脅,直指對方可能的軟肋——名聲和職業。
山羊胡額頭上冒出汗來,他顯然沒料到這年輕書生如此難纏,不僅不怕,還能說出這番條理清晰、威脅十足的話來。他接這活兒,本以爲是欺負一個剛開張、沒背景的小吃店,手到擒來,沒想到踢到了鐵板!
再看看那“病人”已經嚇得渾身發抖,幾乎要癱軟在地的樣子,山羊胡知道,這戲演不下去了。
“你……你休得猖狂!我兄弟病情要緊,沒空跟你糾纏!”山羊胡色厲內荏地喊道,對兩個家仆使了個眼色,“我們走!先去醫館!”
說着,三人攙扶着那“病人”,急匆匆地逃離了清味齋,連那所謂的“證物”油條豆漿都忘了拿。
店裏店外,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幕反轉。
林晏走過去,撿起地上那油紙包,聞了聞,又看了看,然後對店裏的客人展示道:“諸位請看,這油條,色澤暗沉,質地僵硬,與我們店裏現炸的酥脆金黃完全不同。這豆漿,已然發餿。此等劣物,絕非出自清味齋。方才那人,分明是故意栽贓陷害!”
客人們湊近一看,果然如此!對林晏的話更是信服。一時間,憤慨之聲四起。
“太可惡了!居然用這種下三濫手段!”
“肯定是眼紅清味齋生意好!”
“多虧了林公子明察秋毫!”
“清味齋的東西淨,我們都吃着呢,一點事沒有!”
輿論瞬間逆轉。清味齋不僅洗清了嫌疑,反而因爲林晏的機智應對和揭露陰謀,贏得了更多客人的好感和信任。接下來的生意,更加火,甚至有人特意過來,就是爲了看看這家“被潑皮和騙子盯上卻安然無恙”的神奇小店。
李老漢一家對林晏更是感激涕零,佩服得五體投地。
然而,林晏的心卻並未放鬆。潑皮勒索,郎中誣告,一波接一波,這絕不是巧合。背後之人,顯然是想多管齊下,務必在開業當天將清味齋扼,至少也要搞臭它的名聲。
還會有第三波嗎?
會是什麼?
他望向店外熙攘的街道,目光深沉。
對手的招數,似乎也就這些了。市井混混鬧事,僞造事故誣告……那麼,接下來,會不會輪到……官面上的人?
他看了一眼系統界面,“棋手的第一步”任務倒計時,還在無聲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