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黑色岩壁像一道猙獰的傷疤,橫亙在側峰背陰處。岩石並非純黑,而是泛着一種暗沉的、類似鐵鏽冷卻後的青黑色澤,表面布滿蜂窩狀的孔洞和縱橫交錯的尖銳裂隙,寸草不生,連最頑強的毒苔也無跡可尋。陽光吝嗇地滑過峰頂,只在岩壁底部投下一點模糊的光暈,更深處則完全沉浸在一種近乎凝固的、燥的幽暗裏。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奇特的氣息。不同於枯山外圍的塵土氣,也不同於荒谷的腐敗瘴癘,而是一種更接近……灰燼,或者說,某種被高溫焚燒後又徹底冷卻的礦物餘味,混合着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硫磺但更刺鼻的金屬腥氣。死寂,絕對的死寂,連風聲到了這裏都變得細弱遊絲,仿佛被這片岩壁無聲地吞噬了。

林青雨停在岩壁前,渾濁的眼珠緩緩轉動,掃視着那些深不見底的裂隙。她對“生機”的感知在這裏降到了最低點,相反,一種更隱晦的、屬於“枯竭”、“寂滅”、“沉澱的病”的氣息,從岩壁深處隱隱透出,與丹田內紫黑色漩渦的“渴求”隱隱共鳴。這裏,或許沒有活物的病氣,卻有“死地”本身的“病”。

她選擇了其中一道較爲寬闊、斜向下延伸的裂隙,側身擠了進去。

裂隙內部遠比外面看起來深邃曲折。光線迅速消失,只剩絕對的黑暗。但林青雨的視力在黑暗中卻並未完全失效,瞳孔深處的暗紅幽光微微閃爍,讓她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輪廓——粗糙的岩壁,腳下棱角分明的碎石,以及更深處彌漫的、幾乎凝成實質的黑暗。

空氣更加滯重,那股灰燼與金屬的混合氣味濃烈得幾乎讓人窒息。溫度也比外面低了不少,是一種穿透衣衫、直刺骨髓的陰冷。

走了約莫半刻鍾,裂隙陡然開闊,形成一個不算太大、約莫兩丈見方的天然石窟。石窟頂部有細微的裂隙,隱約透下幾縷幾乎不存在的光,勉強勾勒出空間的輪廓。地面相對平整,積着厚厚的、踩上去鬆軟無聲的黑色塵灰。最深處,岩壁向內凹陷,形成一個天然的、勉強可容人蜷臥的石龕。

就是這裏了。

林青雨走到石窟中央,緩緩坐下,激起一小片黑色的塵霧。她沒有立刻開始療傷或修煉,而是先閉目,將神念沉入體內,仔細檢視。

丹田處,雞蛋大小的紫黑色漩渦緩緩旋轉,比之前更加凝實,中心一點幽光沉沉。漩渦分出數股暗紅氣流,其中一股正盤踞在背部被那怪物死氣侵蝕的傷口處,緩慢而持續地吞噬、中和着殘留的陰寒,並將其轉化爲自身的“養料”。傷口邊緣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怪異的青黑石化感,麻木與刺痛交織。

左腕自己刺破的傷口已無大礙,但氣血虧損嚴重。強行催動疫脈逃亡帶來的內腑震蕩仍在,每一次呼吸都帶着隱隱的血腥氣。

最麻煩的,是懷裏的那截趾骨。

她將其取出。灰白色的骨質在絕對的黑暗中,竟泛着一點微弱的、冰冷的磷光。表面那幾個以她自身污血刻畫的簡陋封印符文,光芒已然十分黯淡,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符文之下,那股精純古老的陰寒死氣,如同被囚禁的凶獸,正不安地沖撞着,每一次輕微的悸動,都讓林青雨掌心傳來針扎般的刺痛,並隱隱牽動她背部殘留的同類氣息。

這封印,維持不了多久。

林青雨凝視着這截帶來禍端又蘊含莫測力量的趾骨,眼神冰冷。直接丟棄?且不說是否會被那荒谷怪物感應到,引來更精準的追;單是這骨頭本身蘊含的“質”,對她體內漩渦而言,就是難以抗拒的誘惑。若能煉化……

但如何煉化?以她目前這點微末道行,強行煉化這等來歷不明、死氣磅礴的異物,九成九是引火燒身,被其反噬,化作這骨頭死氣的又一縷養料。

血色功法字符在識海中沉浮,關於煉化外物、汲取異種“病源”的法門殘缺不全,語焉不詳,更多是強調以自身爲熔爐,錘煉“疫種”。直接煉化這明顯層次遠高於她的趾骨,似乎並無穩妥之法。

等等。

她目光落在趾骨斷裂的茬口上。那裏隱約可見細微的孔洞結構,仿佛骨髓涸後留下的通道。或許……可以嚐試不直接煉化整趾骨,而是像對待之前那些污穢氣息一樣,嚐試“抽引”?

心念一動,丹田漩渦微微調整了旋轉的韻律。一縷極其纖細、凝練的暗紅氣流,從漩渦中分離出來,沿着疫脈小心翼翼地探向她握着趾骨的右手,最終,從她食指指尖,極其緩慢地、試探性地,接觸到趾骨斷裂的茬口。

接觸的刹那!

“嗤——!”

一聲輕微的、如同冷水滴入滾油的聲響。趾骨內部那沉寂的死氣猛地一顫!並非暴動反擊,反而像遇到了某種……同源但性質迥異的“吸引”?那縷暗紅氣流並未被排斥或吞噬,反而如同嗅到血腥的螞蟥,順着茬口的細微孔洞,一點一點地、艱難地鑽了進去!

林青雨全身一僵。

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順着那縷暗紅氣流的聯系傳來。冰冷、沉重、古老、充滿滅絕意味,但在這死寂的核心深處,似乎還殘留着一絲極其微弱的、早已扭曲變質的……不甘?怨毒?或者說,是某種“活性”?這並非純粹的死物,更像是某種強大存在的生命印記碎片,被死亡與詛咒浸透,凝固於此。

暗紅氣流在其中穿行異常艱難,如同在粘稠的瀝青中跋涉。但每前進一分,便能“刮”下一點點細微的、如同粉塵般的灰黑色物質——那是高度凝結的陰寒死氣與古老詛咒的混合物。這些“粉塵”被暗紅氣流攜裹着,緩慢地回流向林青雨的指尖,再沿着疫脈,匯入丹田的紫黑色漩渦。

漩渦接觸到這些“粉塵”的瞬間,旋轉速度陡然飆升!紫黑色光芒暴漲,發出歡愉與痛苦的混合震顫!這些“粉塵”的“質”實在太高了!即使只有微不足道的一點點,其蘊含的規則與力量層次,也遠超林青雨目前煉化的任何穢氣瘴毒!

“呃!”

林青雨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額角青筋迸起。吞噬這些高層次的“養料”,對她這具尚未徹底改造完成的身體和脆弱的疫脈而言,是巨大的負擔!如同脆弱的陶罐強行灌注岩漿!經脈傳來撕裂般的脹痛,丹田漩渦瘋狂攪動,幾乎要失控!

她立刻強行掐斷了那縷暗紅氣流的聯系,停止了抽引。

指尖離開趾骨茬口,那股奇異的聯系感消失。趾骨恢復了之前的沉寂,只是表面的磷光似乎又黯淡了一絲。而她體內,那一點點被吸入的灰黑色“粉塵”正在漩渦中左沖右突,引發劇烈的靈力(或者說疫力)汐。

林青雨不敢怠慢,全力運轉血色功法,引導漩渦煉化這“小小的”風暴。過程痛苦而漫長,如同將燒紅的鐵水一點點捶打成型。汗水(顏色暗紅)浸溼了她襤褸的衣衫,又在石窟陰冷的環境下迅速變得冰冷。

足足過了一個時辰,體內的動蕩才逐漸平息。

丹田處的紫黑色漩渦,體積似乎沒有明顯變化,但旋轉間帶起的“勢”卻更加沉凝、厚重。漩渦本身的顏色,在深紫黑之中,隱隱多了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更古老的灰敗光澤。衍生出的暗紅氣流,似乎也凝實精純了一分,帶着一絲之前沒有的、銳利如刀的陰寒死意。

更重要的是,她對“死氣”的感知與理解,似乎被強行打開了一扇新的窗戶。那不僅僅是一種負面能量,更蘊含着某種古老的、關於“終結”、“歸寂”、“詛咒”的破碎規則碎片。

林青雨緩緩呼出一口濁氣,氣息冰冷,在石窟燥的空氣裏凝不成白霧。她看向手中的趾骨,眼神更加幽深。

這骨頭,果然不凡。僅僅是嚐試抽引一絲,就讓她受益匪淺,也險象環生。它就像一座危險的寶庫,以她現在的實力,只能站在門口,用最細的管子,小心翼翼地汲取一絲絲逸散的“寶氣”,還隨時可能被庫門後看守的凶獸察覺、撕碎。

暫時夠了。

她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自身傷勢。背部的侵蝕傷口在剛才煉化趾骨“粉塵”的過程中,似乎也被那更高級別的死氣規則影響,殘留的陰寒被徹底拔除、同化,傷口邊緣的青黑石化感反而消退了些,雖然依舊猙獰,但已無大礙。內腑的震蕩也平復了許多。

接下來,是穩固修爲,適應這新獲得的一絲力量,並研究這個石窟。

她盤膝坐好,開始運轉血色功法,穩固紫黑色漩渦。暗紅氣流在疫脈中緩緩循環,滋養着受損的經脈,同時與石窟環境中那股“枯竭”、“寂滅”、“沉澱的病”的氣息隱隱呼應、交換。

漸漸地,她似乎與這片黑色岩壁,與這個石窟,產生了一種微妙的共鳴。岩壁深處,仿佛有無數的“孔洞”與“裂隙”,不僅僅是物理上的,更是一種能量層面、甚至規則層面的“殘缺”與“病態”。它們沉默地存在着,散發着亙古的寂寥與……飢渴?是的,飢渴。這片岩壁本身,就像一塊巨大無比的、涸了無數年的“海綿”,渴望吸納一切,無論是生機,還是死氣,或是病穢,來填補它那無盡的“空洞”。

她的疫域場,在這石窟中自然張開,與岩壁的“空洞”場域緩緩交融、試探。起初是排斥,但很快,兩者似乎找到了某種“契合點”——她的疫力,同樣帶有強烈的侵蝕與掠奪屬性,與岩壁的“飢渴”在某種程度上“同病相憐”。

一絲絲暗紅色的疫力細流,開始嚐試着探入岩壁表面的微小孔洞。出乎意料,岩壁並未抗拒,反而傳來一種微弱的“吸力”,主動將這些帶着疫病與死意的能量“吞”了進去。緊接着,從岩壁更深處,反哺出一縷縷更加精純、更加凝練的、屬於“金石枯寂之病”的灰黑色氣息!

這些氣息一進入林青雨體內,便被紫黑色漩渦迫不及待地卷走、煉化!其質雖不及那趾骨“粉塵”萬一,卻遠比沼澤穢土或荒谷瘴癘精純穩定,更易於吸收,且似乎對穩固、凝練她的疫力基有着獨特的好處!

這黑色岩壁……竟是一個天然的、與她功法特性隱隱契合的“修煉寶地”?不,更準確說,是一個相互“喂養”的共生之地。她以自身疫力“喂養”岩壁的飢渴,岩壁則反饋給她更精純的“金石枯寂病氣”。

林青雨心中升起一絲明悟,但並無欣喜。這種“共生”是危險的,岩壁的“飢渴”深不見底,若她供應不上,或者岩壁突然“反噬”……後果難料。但眼下,這無疑大大加快了她的恢復與修煉速度。

她不再猶豫,小心控制着疫力輸出的量與速度,與這片奇異的黑色岩壁建立起一種脆弱的平衡。暗紅與灰黑的氣息在她與岩壁之間緩緩流轉,形成一個微型的循環。

時間,在這個死寂黑暗的石窟中,仿佛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幾天。

林青雨背部的傷口已基本愈合,只留下顏色略深的疤痕。內傷盡復。丹田處的紫黑色漩渦穩固在雞蛋大小,旋轉間引動的疫力波動更加凝實內斂。她對疫力的控也越發精細,心念微動,指尖便能凝聚出寸許長的、暗紅近黑的鋒銳氣芒,邊緣帶着細微的灰敗光澤,那是煉化岩壁反饋氣息與趾骨“粉塵”後帶來的改變。

她緩緩收功,睜開眼。石窟內依舊黑暗,但她視物已無太大障礙。

該離開了。

一直躲在這裏修煉並非長久之計。紫霄宗那邊不知動向,荒谷怪物是個潛在威脅,她需要了解更多外界信息,也需要尋找更多樣、更“優質”的“養料”來推動功法進階。這黑色岩壁雖好,但提供的“病氣”種類過於單一,長期下去,恐怕會讓她向更極端的“金石枯寂之疫”方向畸變。

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傳來一陣輕微的、如同老舊皮革摩擦的聲響。走到石壁前,她伸手撫摸那粗糙冰冷的表面。一絲疫力探入,岩壁傳來微弱的“挽留”之意,仿佛不舍這個能“喂養”它的“夥伴”。

林青雨面無表情地收回手。挽留?不過是本能罷了。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個臨時棲身的石窟,轉身,沿着來時的裂隙,向外走去。

走出裂隙,外界的天光依舊是枯山嶺慣有的灰蒙。時間似乎是正午,但陽光無力穿透厚厚的雲霾。風依舊嗚咽,帶着遠方隱隱約約的、不同尋常的動靜。

林青雨側耳傾聽。那不是荒谷方向的咆哮,而是……更雜亂的一些聲音,似乎來自枯山嶺外圍靠近紫霄宗的方向?有劍嘯破空,有呼喝叱罵,有法術爆鳴,還有……一種熟悉的、令她體內漩渦微微躁動的靈力波動——紫霄宗弟子的靈力,其中似乎還夾雜着微弱的血腥與驚恐慌亂之氣。

有情況。

她眼神微動,辨明方向,身形一動,如同融入陰影的幽靈,朝着動靜傳來的方向,悄無聲息地潛行而去。

枯山的風,卷起她身上殘留的、來自石窟的黑色塵灰,也帶來了前方越來越清晰的、屬於戮與混亂的氣息。

新的“養料”,或許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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