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山深處的風,與外圍嗚咽的悲鳴不同,是一種帶着粘稠質感的、近乎嗚嚕的低吼。空氣沉滯,彌漫着一股復雜的氣味——腐爛植物甜膩的底調,混雜着刺鼻的硫磺、溼的黴斑,以及某種更隱晦的、類似動物巢深處積累的腥臊。
林青雨行走在逐漸傾斜向下的小徑上。說是小徑,不過是獸類踩踏出的、被厚厚腐殖質覆蓋的模糊痕跡。兩旁的樹木越發扭曲怪誕,枝上覆蓋着色彩斑斕的苔蘚和菌類,有些蘑菇傘蓋大如鬥笠,顏色豔麗得詭異,在昏暗的光線下幽幽發亮。腳下鬆軟溼滑,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拔出時帶起一股更濃烈的腐敗氣息。
她體內的紫黑色漩渦,旋轉得平穩而有力。不再是最初那種貪婪的飢渴躁動,反而呈現出一種沉靜的、持續不斷的吸納狀態。如同一個無形的黑洞,將她周身數丈內彌漫的“病氣”、“瘴氣”、“死氣”一絲一縷地抽剝過來,融入己身。
這裏的“養料”確實比外圍的穢土更加“豐盛”,也更加“活潑”。那些斑斕的毒苔、豔麗的毒菇、乃至泥沼中緩慢翻騰的瘴癘氣泡,都蘊含着不同性質、不同烈度的毒性或腐敗規則。漩渦來者不拒,將其一一煉化,化作壯大自身的資糧。林青雨甚至能模糊地“品嚐”出其中細微的差別:某種蘑菇的毒偏向麻痹神經,某種苔蘚的穢氣更善於侵蝕骨骼,而泥沼深處散發的,則是沉淪與窒息的意味。
她的身體繼續發生着微妙而持續的改變。皮膚那種失血的蒼白下,透出一點極淡的、不健康的青灰。眼白處的渾濁似乎沉澱下去,使得瞳孔深處的暗紅幽光更加凸顯。感官越發異常,她能“聽”到毒菇孢子破裂的輕微噼啪,能“嗅”到遠處泥沼底部陳年動物屍骸緩慢分解的不同階段氣息,能“觸”到空氣中飄浮的、肉眼難辨的疫病微塵。與之相對,她對“正常”事物的感知在鈍化——遠處偶爾傳來的一聲清脆鳥鳴,此刻聽來竟有些刺耳;透過濃密扭曲樹冠縫隙漏下的一小片天光,也讓她感到微微的不適。
這荒谷,正將她塑造成更契合其本質的形態。
前方地勢豁然下沉,一片開闊的、被灰白色濃霧籠罩的沼澤出現在眼前。霧氣凝而不散,緩緩翻滾,邊緣與扭曲的樹木系糾纏在一起,分不清是霧侵入了林,還是林生出了霧。沼澤水色暗沉,近乎墨綠,水面上零星漂浮着敗葉和腫脹的動物屍體,偶爾有氣泡“咕嘟”一聲冒出,炸開一小團更濃鬱的灰綠氣息。
漩渦的旋轉,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線。它“嗅”到了更好的東西。
林青雨停在沼澤邊緣。濃霧似乎有生命般向她卷來,觸及她身周那無形的疫域場時,卻仿佛遇到了同類,只是稍稍一滯,便溫順地繚繞在她周圍,不再具有強烈的侵蝕性——她的疫域,其“質”已漸漸凌駕於這天然瘴癘之上。
她目光掃過沼澤,最終落在一處。那裏水色更深,靠近一株半邊枯萎、半邊卻詭異地生長着血紅藤蔓的古樹。樹下水面,漂浮着一具相對“新鮮”的獸屍,看形態似鹿非鹿,體型不小,大半身軀浸在墨綠的水中,露出的部分皮肉腫脹潰爛,呈現一種斑斕的紫黑色,有白色的蛆蟲在腐爛的眼眶和口鼻處蠕動。
吸引漩渦的,並非這獸屍本身,而是獸屍下方,水底淤泥中隱隱透出的一縷極其隱晦、卻異常精純的……陰寒死氣。那死氣凝練如針,雖被沼澤污穢重重包裹,其本質卻高出周遭環境不止一籌,帶着一種古老的、沉寂的鋒銳之意。
林青雨涉水而入。
墨綠的沼澤水冰冷刺骨,帶着滑膩的觸感。水底淤泥鬆軟深厚,每一步都需費力拔足。腐爛的氣息濃得化不開,混合着沼氣,足以讓凡人頃刻斃命。但對此刻的她而言,這只是略顯粘稠的“湯羹”。暗紅近黑的氣流在她腿部流轉,將試圖附着上來的水蛭、毒蟲悉數震成齏粉,連其攜帶的微毒也一並吸納。
她走到那獸屍旁。腐臭撲面而來。她沒有理會獸屍,而是俯身,將枯瘦的、指甲泛着暗紅光澤的手,探入獸屍下方冰冷的淤泥中。
指尖觸及某種堅硬、光滑、邊緣銳利的東西。
握住,發力拔出。
淤泥飛濺,帶起一股更陳腐的腥氣。
她手中多了一截東西。長約尺餘,質地非金非玉,顏色灰白,表面布滿細密曲折的天然紋路,如同風的骨骼,卻又比骨骼沉重冰冷得多。一端是斷裂的茬口,參差不齊,隱約可見內部細微的孔洞結構;另一端則收束成一個略顯圓鈍的尖端。整體形狀,像某種大型禽鳥類生物的……趾骨?而且是前端的爪尖部分。
就是這東西,散發着那縷精純的陰寒死氣。
林青雨將它舉到眼前。離了淤泥,那死氣更加清晰,並不外放,而是深深內斂於骨中,只有與她體內的疫病漩渦產生共鳴時,才微微波動。骨質的紋理間,似乎還殘留着極淡的、早已涸的暗紅色痕跡,那不是血,更像某種更古老的、帶有詛咒意味的烙印。
就在她仔細端詳這截奇異趾骨的刹那——
“嗷——!!!”
一聲狂暴、痛苦、充滿無盡怨毒與瘋狂的嘶吼,陡然從荒谷更深處,那濃霧與黑暗交織的最核心區域炸響!聲浪滾滾,竟震得沼澤水面蕩開劇烈漣漪,周遭扭曲的古樹簌簌發抖,葉片與毒菇紛紛墜落!
這吼聲……蘊含着令人神魂戰栗的威壓!絕非尋常妖獸!其暴戾之中,更夾雜着一種與手中趾骨同源的、但濃鬱了千百倍的陰寒死氣與古老詛咒!
“轟隆隆——!”
地面開始微微震顫。遠處濃霧劇烈翻騰,如同煮沸,隱約可見一個極其龐大、輪廓模糊的陰影在其中掙扎、攪動!鎖鏈拖曳的刺耳摩擦聲、沉重撞擊聲、以及更加狂亂的嘶吼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毀滅性的風暴,正朝着沼澤方向迅速近!
手中的趾骨驟然變得滾燙!不是溫度的提升,而是內部那縷死氣被同源的咆哮引動,變得狂暴起來,隱隱要脫手飛出,投向那霧中陰影!
林青雨瞳孔驟縮!
她瞬間明白——這截趾骨,與荒谷深處那被囚禁或鎮壓的恐怖存在,同出一源!很可能是其身上脫落的一部分!自己拔出此骨,如同拔動了某個關鍵的“楔子”或“封印物”,驚醒了那沉睡(或被鎮)的怪物!
危機!遠超目前她能應對的危機!
但與此同時,丹田內的紫黑色漩渦,在那驚天動地的死氣威壓與詛咒咆哮下,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旋轉起來!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遇到“大補”之物的極致興奮與貪婪!漩渦中心紫黑光芒大盛,傳遞出強烈到幾乎要破體而出的吞噬欲望!
那霧中陰影散發的、磅礴無盡的古老死氣與詛咒,對漩渦而言,是難以想象的誘惑!
逃?還是……
林青雨只猶豫了萬分之一刹那。
求生的本能與漩渦的貪婪瞬間達成一致——此地絕不可留!那恐怖存在,絕非現在的她能覬覦!
她猛地將滾燙的趾骨往懷中一揣,甚至來不及感受那陰寒死氣透過破舊衣衫灼燒皮膚的痛楚,轉身就向沼澤外沖去!疫脈全力催動,暗紅氣流在腿腳間爆發,每一步踏出,都炸開一團墨綠的水花與淤泥,速度比來時快了數倍不止!
“吼——!!!”
身後的嘶吼更加接近,充滿了被驚擾的暴怒與一種……對“失物”歸位的急迫!濃霧被一股巨力撕開,隱約可見數條粗大如千年古藤、卻布滿嶙峋骨刺和破敗皮膜的暗影觸手,裹挾着漫天灰白死氣,朝着她逃離的方向疾掃而來!所過之處,沼澤水面凍結出詭異的灰白色冰凌,扭曲的古樹瞬間枯萎碳化!
恐怖的壓力如同實質的海浪,從背後拍來!
林青雨咬緊牙關,嘴角溢出一縷暗紅色的血絲——那是強行催動尚未穩固的疫脈,遭受反噬的征兆。她不敢回頭,將所有力量都灌注於雙腿,朝着來時的、瘴癘相對稀薄的山坡亡命奔逃!
“砰!”
一條骨刺觸手的尖端,幾乎是擦着她的後背掃過,重重砸在她方才落腳的水面,炸起沖天的泥浪和破碎的冰渣!冰冷的死氣濺射到她的背上,破舊的衣衫瞬間腐蝕出大洞,下面的皮膚傳來被灼燒般的劇痛,旋即又轉化爲一種麻木的陰寒,仿佛那一塊的生機正在被快速剝奪!
紫黑色漩渦劇烈震顫,分出數股氣流涌向背部,拼命吞噬、中和那股入侵的死氣,但速度遠不及侵蝕之快!
不能停!絕對不能停!
林青雨眼中暗紅光芒急閃,憑着對“病氣”流向的奇異感知,在扭曲的林木間不斷變向,試圖利用地形躲避那如影隨形的恐怖觸手。更多的骨刺觸手從翻騰的濃霧中探出,瘋狂抽打、纏繞,將大片大片的毒林化爲齏粉!
“轟!”
又是一擊落空,砸在她側前方的泥地上,留下一個深坑,坑壁瞬間覆蓋上灰白色的冰霜死寂。
氣浪將她掀飛出去,重重撞在一株兩人合抱粗的、生滿毒瘤的古樹上。“咔嚓”一聲,樹斷裂,她也喉頭一甜,噴出一口顏色暗沉近黑的血沫。
懷中的趾骨滾燙得如同烙鐵,幾乎要灼穿她的皮肉,與後方那怪物的聯系越來越強,仿佛一個不斷發射信號的燈塔!
這樣下去,逃不掉!
電光石火間,林青雨腦海中掠過那血色功法字符中一段模糊的記載——關於暫時隔絕、封印特異“疫源”物氣息的粗淺法門。
她猛地將懷中滾燙的趾骨掏出,不顧掌心被灼燒得皮開肉綻、冒出滋滋黑煙,右手食指猛地刺入自己左腕!暗紅色的、粘稠如漿的血液涌出,她以血爲墨,以指爲筆,憑借着漩渦傳遞的、對疫病與詛咒本質的微妙理解,飛快地在趾骨表面刻畫下幾個扭曲、簡陋、卻散發着不祥封印氣息的血色符號!
符號完成的刹那,趾骨表面那縷精純死氣的波動,驟然減弱了大半!雖然依舊能感覺到其存在,卻不再像之前那樣張揚,仿佛被一層污穢的血痂暫時包裹、隔絕了。
幾乎同時,後方那窮追不舍的恐怖觸手,動作明顯一滯!嘶吼聲中多了一絲困惑與遲疑,似乎失去了最明確的追蹤目標。
機會!
林青雨掙扎爬起,將暫時被封印的趾骨重新塞入懷中較深的內袋,強忍着全身劇痛和疫脈的動蕩,選了一個與來時路徑略有偏差、瘴氣更爲稀薄但地勢更陡峭的方向,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沖去。
身後的嘶吼與轟鳴並未停止,那怪物顯然暴怒未消,仍在濃霧沼澤邊緣瘋狂破壞、搜索,但追擊的勢頭明顯減緩、散亂了許多。
林青雨不敢有絲毫鬆懈,壓榨着這具殘軀最後的力量,在越來越陡峭、岩石的山坡上攀爬。尖銳的石棱劃破她的手臂、膝蓋,留下道道血痕,血跡迅速涸變暗。她的喘息粗重如破風箱,眼前陣陣發黑,全憑一股狠戾的意志支撐。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的恐怖動靜終於漸漸遠去,被重重山嶺阻隔,只剩下枯山慣常的風聲嗚咽。
她攀上一處相對平緩的、背風的石崖下,力氣徹底耗盡,背靠冰冷的岩石滑坐在地,劇烈咳嗽起來,每一次咳嗽都帶出暗紅發黑的血塊。
天光,不知何時已經大亮。稀薄的陽光透過枯山嶺上空常年的灰霾灑下,落在她身上,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反而讓她皮膚傳來輕微的刺痛感。
她低頭,看向自己。衣衫襤褸不堪,遍布泥污、血漬和腐蝕的破洞。的皮膚上,新舊傷痕交錯,不少地方呈現出不自然的青灰色或暗紅色。左腕那個自己刺破的傷口已經止血,但周圍皮肉翻卷,顏色暗沉。背部的灼傷麻木中帶着持續的陰冷刺痛。
丹田內,紫黑色漩渦的轉速正在緩緩平復,體積似乎又隱隱大了一圈,顏色更加深邃。煉化荒谷瘴癘、吞噬那怪物濺射的死氣、乃至最後刻畫封印血符的消耗與反饋,都讓它在劇變中成長。只是這成長,伴隨着這具身體更深的異化與創傷。
她顫抖着,從懷中掏出那截灰白色的奇異趾骨。
表面的血色符文明暗不定,勉強維持着封印。隔着符文,依然能感受到內裏那精純古老死氣的沉凝與不甘。這骨頭……究竟是什麼來歷?那荒谷深處的恐怖存在,又是什麼?爲何被禁錮於此?
疑問很多,但沒有答案。
她將趾骨緊緊握在手中,冰冷堅硬的觸感傳來。這既是險些讓她喪命的災星,也可能……是未來某個時刻,意想不到的利器或鑰匙。
休息了片刻,勉強恢復一絲氣力。林青雨掙扎着站起,辨認了一下方向。這裏應該是枯山嶺更深處,靠近與瘴癘荒谷接壤的某個偏僻側峰。
她需要找個更隱蔽、更安全的地方,療治傷勢,消化所得,研究這截趾骨,也避開可能來自紫霄宗或荒谷怪物的後續搜尋。
目光逡巡,最終落向側峰背陰處一片更加嶙峋陡峭、寸草不生的黑色岩壁。那裏岩縫交錯,氣息晦暗死寂,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或許……
她邁開依舊虛浮卻堅定的步子,朝着那片黑色岩壁走去。
懷中趾骨冰冷,背後傷痕隱痛。
但她的眼神,穿過枯山稀薄的陽光,望向紫霄宗大致的方向,比手中的趾骨更冷,比背後的灼傷更沉。
枯山的風,卷過岩崖,吹動她破碎的衣角。
獵食者與獵物的遊戲,才剛剛開始。
而她,正從獵物腐爛的屍骸中,汲取毒液,磨礪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