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學堂的第三個月,某些變化開始悄然顯現。
最初只是在“察形”課上。一個名叫阿禾的匠戶之子,面對師者給出的復雜榫卯拆解圖形,其他孩子還在笨拙地比劃木條,他已能用炭筆在粗麻布上迅速畫出清晰的分解示意圖,線條之準、比例之協調,令暗中觀察的徐無都暗自心驚。
在“辨物”記錄中,一個沉默寡言、臉上帶疤的刑徒之子(其父因鬥毆傷人被判城旦),對金屬加熱後的顏色變化與硬度關聯表現出異乎尋常的敏銳,他能分辨出旁人看來毫無差別的“暗紅”與“亮紅”,並固執地堅持兩者對應的捶打效果“肯定不同”。師者起初不以爲意,直到一次偶然的鍛打測試,證實了他的判斷。
“解力”課上更出現了令人啼笑皆非又引人深思的一幕。孩子們比賽用給定長度的木條和繩子,制作能吊起最重石塊的簡易吊架。多數孩子模仿示範的三角結構,唯有一個叫葦的女孩,將木條以奇特角度交叉綁縛,形成了一個不穩定的、近乎菱形的框架。在衆人嘲笑和師者擔憂的目光中,她的裝置顫巍巍地吊起了石塊——雖然只堅持了幾息便散架,但那短暫的成功,讓負責此課的、曾接觸過黑碑中更復雜力學概念的匠師倒吸一口涼氣:那結構,竟暗合某種非常規的受力平衡。
這些“苗子”尚未理解自己直覺背後的原理,但那種超越經驗模仿、試圖自己“摸索規則”的傾向,已與尋常匠戶子弟的學徒式學習截然不同。徐無既感振奮,又深懷憂慮。他將這些情況密報章邯,章邯只冷冷回復:“按綱授課,勿令其等生出不必要的‘奇想’。尤其那個葦,其所爲近乎‘險招’,需嚴加約束,以穩爲重。”
然而,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蒙學堂孩童的“異常”表現,連同他們那些“不務正業”的課程,逐漸成爲鹹陽某些圈子的談資和靶子。傳言開始變形:“蒙學堂童子,不敬父母,只信尺規”、“有孩童能憑空算糧,豈非妖異?”、“那些罪人師者,專挑聰慧童子,施以秘法,欲培植黨羽”……
更具體的破壞,在一個雨夜降臨。蒙學堂存放教具、記錄的庫房遭人潛入,並非,而是破壞。新制的幾何模型被砸碎,記錄天氣物候的簡牘被污穢塗抹,最可惜的是一套剛剛校準好的標準度量仿制品,被惡意扭曲損毀。現場留下一片狼藉,和牆上用血紅色礦物粉歪斜塗抹的幾個大字——“蠱童者,天誅”。
章邯震怒,,連夜追查。線索很快指向幾個遊手好閒的市井無賴,據其招供,是一自稱“憂心聖道”的蒙面人指使,給了重金。再追查下去,蒙面人如泥牛入海。但所有人心知肚明,這絕非簡單的市井流氓所爲。
幾乎與此同時,天工院深處,那項在“務實”僞裝下進行的、關於“高效燃料與極端熱量”的隱秘研究,遭遇了首次重大危機。
那位癡迷於爐火的青年匠師偃,在嚐試煅燒一種來自蜀郡的奇異黑色礦石(某種含較高碳質的煤)時,爲了追求更高溫度,偷偷改進了鼓風裝置的風道設計,並加大了風力。他沉浸在數據記錄中,未察覺爐膛內壓力已近極限。
深夜,值守的匠人大多歇息。突然,“轟”一聲悶響,接着是磚石碎裂和金屬扭曲的刺耳聲音,從偃所在的偏僻作坊傳出。改進過的冶爐因內部壓力過高而炸裂,灼熱的炭塊和礦石碎屑迸濺,點燃了旁邊的木料和油布。黑煙裹着火光,瞬間沖起。
刺鼻的氣味和煙霧驚動了附近巡哨的衛兵,也驚動了本就神經緊繃的章邯。火勢很快被撲滅,未造成更大損失,但爆炸的動靜和深夜火光,已無法完全掩蓋。更麻煩的是,偃在爆炸中受傷昏迷,他的筆記和那些記錄着異常數據、夾雜着私人思考暗語的簡牘,就散落在狼藉的現場。
章邯第一時間趕到,臉色鐵青。他立刻下令封鎖區域,所有在場匠人隔離問話,對外宣稱是“煉制標準砝碼材料時作不當,爐灶意外崩塌”。同時,他親自帶人清理現場,將偃那些可能暴露真實研究意圖的筆記迅速收走。
李斯很快得知消息,匆匆趕來。看着被燒得焦黑的作坊殘骸和昏迷不醒的偃,他眉頭緊鎖:“章將軍,此事必須壓死。僅是‘作不當’,恐難服衆,尤其在這個節骨眼上。”
“丞相之意是?”
“那個匠師偃,”李斯聲音低沉,“他傷勢如何?若重不治……便是最好的‘交代’。意外身亡,死無對證,所有異狀皆可推於其一人之‘疏失’。若有同謀,也必須徹底排查,絕不能留下活口隱患。”
章邯默然。他明白李斯的意思,這是最淨利落、最能杜絕後患的處理方式。但看着被抬走的、滿臉血污的年輕匠師,想到皇帝曾暗中囑咐“保留火種”,他心中掠過一絲遲疑。
就在這時,一名屬吏快步而來,低聲稟報:“將軍,御醫令聞訊趕來,說是……說是陛下近需用某種特殊礦物粉末入藥,聽聞此間爆炸涉及礦石煅燒,特來查看有無合用之物。”
御醫令的到來,給了章邯一個短暫的緩沖借口。他立刻道:“先讓御醫救治傷者,查驗礦石。其餘事,容後再議。” 他必須爭取時間,思考如何既能保全秘密,又不完全遵從李斯那冷酷的提議。皇帝的健康與這些隱秘研究的價值,在他心中權衡。
朝堂之上,風暴正在另一層面醞釀。
反對者們似乎從蒙學堂的破壞事件和天工院那場“意外”火災中嗅到了機會。他們不再直接攻擊“奇技淫巧”,而是將矛頭指向了更致命的領域。
這一的朝會,一位素以剛直敢言聞名的博士仆射周青臣(歷史上曾勸秦始皇分封子弟),出列奏報,神情凝重:
“陛下,臣聞天工院不僅研制度量之器、農桑之具,更私藏隕鐵,秘煉金火,其作坊深夜爆炸,火光沖天,豈是尋常工匠所爲?又聞蒙學堂選拔童稚,授以詭秘圖符,有童子能暗記鹹陽街巷、門闕方位,了如指掌……臣鬥膽揣測,此等行徑,恐非僅爲‘工巧’!”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擲地有聲:“藏匿金鐵、秘煉火器、詳記地理、蠱惑童蒙……凡此種種,勾連起來,令臣不寒而栗!此非制器之院,實乃藏兵蓄銳、窺測禁中之所!其心叵測,其志非小!望陛下明察,防患於未然!”
“藏兵蓄銳”、“窺測禁中”!這八個字,如同毒矢,直指帝王最敏感的神經。朝堂上一片譁然。許多原本中立或對天工院無甚好感的官員,聞言也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若真如此,那天工院就不是什麼無關痛癢的“匠作之所”,而是可能動搖國本的巨大隱患!
李斯立刻出列駁斥:“周博士此言,實乃危言聳聽,構陷忠良!天工院一應物料出入,皆有嚴格籍冊登記,何來‘私藏隕鐵’?所謂‘秘煉金火’,不過是嚐試新法鑄器,意外走水,已查明乃匠人疏忽所致。至於蒙堂孩童識記方位,乃‘察形’課中辨識東南西北、繪制簡單示意圖之常習,何來‘詳記地理、窺測禁中’?周博士以臆測之詞,羅織大罪,居心何在!”
章邯也沉聲道:“天工院內外,皆有禁軍值守,出入盤查森嚴。陛下,臣以身家性命擔保,院內絕無任何違禁兵械,更無任何不軌之圖。周博士所言,純屬子虛烏有!”
然而,懷疑的種子一旦撒下,便難以除。周青臣雖被李斯、章邯駁得一時語塞,卻伏地泣告:“陛下!李丞相、章將軍或受蒙蔽,或……有意回護!臣一片忠心,只爲社稷!天工院之事,詭異之處甚多,陛下不可不防啊!至少……至少當派得力重臣,徹底清查其物料、籍冊、人員往來,以安百官之心,以絕天下之疑!”
支持周青臣的幾名官員也紛紛附和,要求“徹查”。朝堂上頓時分成兩派,爭論不休。
嬴政高坐帝位,將一切盡收眼底。他面色蒼白,指尖在御案下微微蜷縮,體內陣陣虛乏與隱痛提醒着他時間的緊迫。他知道,這是反對派蓄謀已久的反撲,試圖用最致命的“謀逆”罪名,將天工院連同其背後的新政,徹底扼。
他看着李斯與章邯竭力辯駁,看着周青臣等人“忠憤”的表演,也看着更多官員臉上的猶疑與動搖。
沉默良久,直到朝堂漸漸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於他。
“查?”嬴政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是該查。”
李斯與章邯心頭一緊。
卻聽嬴政繼續道:“不過,不是查天工院是否‘圖謀不軌’。”他目光銳利地掃過周青臣,“而是該查查,是誰在散布謠言,構陷朝臣,離間君臣,動搖國本!是誰,在朕的眼皮底下,試圖用莫須有的罪名,阻撓帝國革新圖強之業!”
他猛地一拍御案,聲如寒鐵:“章邯!”
“臣在!”
“着你黑冰台,即起,嚴查‘天工院蓄兵’、‘蒙堂蠱童’等流言起源!凡有散播者,無論官職高低,一律下獄嚴審!朕倒要看看,是哪些‘忠臣’,在背後興風作浪!”
“李斯!”
“臣在!”
“擬詔:天工院所有物料籍冊、人員名錄,即起可由御史大夫府會同少府,隨時稽核。然稽核者,若有任何徇私刁難、無端阻撓天工院公務者,視爲妨礙國策,嚴懲不貸!蒙學堂一切照舊,再有敢言‘蠱童’者,以誹謗朝政論處!”
兩道命令,既展現了“坦蕩”,又以更強硬的姿態壓制了反對聲音,將“徹查”的矛頭反指向了謠言本身。
周青臣等人面如土色,伏地不敢再言。
嬴政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他強自穩住,冷聲道:“朕設立天工院,只爲大秦強盛,百姓得益。此心此志,天可鑑。若再有以此事搬弄是非、擾亂朝綱者,”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朕,絕不姑息。退朝!”
百官戰戰兢兢退去。嬴政在趙高攙扶下離開帝座,轉入後殿,便再也支撐不住,幾乎癱軟。方才那番雷霆手段,耗盡了他積攢的氣力。
“陛下!”趙高驚惶。
“無妨……”嬴政喘息着,“去……去看看那個受傷的匠師……保住他……還有,讓御醫令……把他要的礦物……盡快弄清……”
他望向窗外陰沉的天色。蒙學堂的微光在風雨中飄搖,天工院的火種險些暴露,朝堂的明槍暗箭愈發凶狠。而他的身體,正在與時間進行一場絕望的賽跑。
他能感覺到,暗涌之下,更大的風暴正在積聚。而他必須在自己倒下之前,爲這艘剛剛調轉方向的帝國巨艦,撐過這最危險的礁石區。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