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河的水面被火把和遠處的火光映得一片暗紅。章邯的快船如同離弦之箭，破開波浪，船頭的水聲在肅的夜色中格外清晰。他緊盯着前方，遠處那艘笨重的油船輪廓越來越近，而在油船側後方的黑暗中，幾點更小的、鬼祟的船影正試圖靠近。
“加速！攔住那些小艇！”章邯厲喝。船上的黑冰台精銳和抽調的水軍弩手奮力劃槳，弓弩上弦。
幾乎同時，叛黨的快艇也發現了追兵。他們似乎猶豫了一瞬，隨即加速沖向油船，艇上人影晃動，弓弦響動，數支尾部綁着燃燒物的箭矢帶着淒厲的呼嘯，射向油船！
“放箭！壓制他們！”章邯下令。己方船上的弩手立即還擊，箭矢破空。但距離尚遠，準頭欠佳，只有一兩支箭命中快艇，未能阻止其靠近。
油船上的兵卒和船工也發現了危險，驚呼着試圖用長杆撥開火箭，或用盾牌遮擋。一支火箭擦着船舷飛過，落入水中熄滅；另一支釘在甲板雜物上，迅速被撲滅；但第三支，帶着詭異的幽藍色火焰，竟射穿了側面一處通風的竹簾，落入了船艙深處！
章邯目眥欲裂。他知道那裏面是什麼。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後——
“轟！！！”
不是驚天動地的巨響，而是一種沉悶、渾厚、仿佛大地深處傳來的咆哮。油船中部猛地向上拱起，厚重的船板像紙片般撕裂，赤紅夾着漆黑的火焰如同巨獸的舌頭，從破口處狂暴地舔舐而出，瞬間吞噬了周圍的空氣和木料。灼熱的氣浪以肉眼可見的波紋向四周擴散，章邯的快船劇烈搖晃，船上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伏低身體，熱浪灼得皮膚生疼。
緊接着，是連續不斷的、較小的爆燃聲和木材碎裂的巨響。着火的油料（原始的、粘稠的石油混合物）從破口噴濺而出，落在水面上竟不立刻熄滅，反而形成一片片漂浮燃燒的火毯，順着水流向下遊蔓延。船體開始傾斜，燃燒的碎片和人影從船上墜落，淒厲的慘叫瞬間被火焰的呼嘯淹沒。
叛黨的快艇在爆炸的氣浪中幾乎被掀翻，但他們似乎早有準備，迅速調整，不顧一切地向岸邊淺灘沖去，艇上的人影紛紛跳水，企圖趁亂遁走。
“追！一個不許放過！救落水者！”章邯雙眼赤紅，嘶聲下令。一部分船只追向叛黨，一部分則冒險靠近已成火海的油船，試圖救援落水船工兵卒。但火勢太猛，油料在水面燃燒，救援極其困難，不斷有人被火焰吞沒或沉入水中。
就在這片混亂、灼熱、如同般的景象邊緣，扶蘇策馬趕到了河岸高處。他勒住戰馬，望着眼前的一切，整個人如遭雷擊。
沖天的火光將半邊天空染成駭人的橘紅色，濃煙滾滾升騰。燃燒的油船像一座巨大的火炬，在河心緩緩傾覆，不斷有燃燒的碎片剝落。水面上漂浮着掙扎的人形火團，慘叫聲撕心裂肺。刺鼻的焦臭和油腥味撲面而來。他帶來的衛士下意識地擋在他身前，人人面色慘白。
這就是……反對者的手段？爲了阻撓新政，爲了動搖父皇，不惜讓數百上千的無辜兵卒、船工葬身火海，不惜讓渭河變成焚場？扶蘇胃裏一陣翻騰，險些嘔吐。他讀過的所有經典，所有關於仁愛、寬恕、教化的論述，在這裸的、殘酷到極致的毀滅面前，蒼白得如同灰燼。
他看到章邯的船只像撲火的飛蛾，在燃燒的水域邊緣奮力打撈幸存者；看到軍士們用撓鉤試圖拖開燃燒的碎片；看到一個被救上來、渾身焦黑、只剩一口氣的船工，對着救援者喃喃了句什麼，便頭一歪再無聲息。
一種冰冷的、堅硬的、混合着巨大憤怒與決絕的東西，在扶蘇心中破殼而出。他忽然徹底理解了父皇的急迫、冷硬，甚至那不容置疑的霸道。有些敵人，不會因爲你的仁德而放下屠刀；有些黑暗，只能用更強大的力量和意志去碾碎。保護那些在皇莊裏期盼更好收成的農夫，保護蒙學堂裏那些好奇的孩童，保護這個帝國免於陷入更深的混亂和野蠻……需要的不只是仁心，更是力量，是精準找到敵人並予以毀滅的力量。
他猛地調轉馬頭，不再看那片煉獄，而是沖向章邯的臨時指揮所在。心中最後一絲猶豫和彷徨，被渭河上的烈火，燒成了灰。
贏傒在秘密據點接到了油船爆炸、但章邯反應迅速、部分死士被擒或追的消息。計劃只成功了一半，造成的破壞雖大，卻未能徹底引發全城鏈式大火和預想中的崩潰性恐慌。
“廢物！”贏傒砸碎了手中的陶盞，面目猙獰。他知道，經此一事，皇帝和章邯的反撲必將更加酷烈，自己暴露的風險急劇增加。
“啓動‘丙’案。”他對心腹咬牙道。這是最極端的後備方案，原本他並不想用，因爲一旦動用，就再無轉圜餘地，且成功率極低。“挑選死士中的死士，不惜一切代價，在城中制造最大混亂，目標……公子扶蘇，若有機會，連同李斯、章邯，能除則除！重點散布消息，將今夜一切歸咎於皇帝和天工院，就說他們煉制妖物失控，引發天火焚河！”
他這是要孤注一擲，在皇帝清洗的鐵拳落下前，制造最高級別的恐怖和動蕩，並試圖斬斷皇帝最可能的繼承人和左膀右臂，做最後的掙扎。
“那地窖裏的孩子和方士團隊？”心腹問。
“孩子看緊，別讓他死了。方士團隊……讓他們帶着那些‘垃圾’解讀和孩子的筆記，立刻分散隱匿，繼續研究！哪怕我們不成，也要留下火種，這‘造化之力’的秘密，絕不能只掌握在嬴政一人手中！”贏傒眼中閃着瘋狂的光。他已經不再僅僅是爲了反對新政，而是對那種想象中的“秘術”力量，產生了近乎執念的攫取欲。
陰暗地窖裏，堅被從鐵籠中提了出來。贏傒的方士試圖“引導”他，拿着他的麻布筆記，指着上面的符號，誘哄或威脅他解釋更多，或者“想”出更多關於“石頭變鐵”、“混合生新物”的“法門”。
堅起初只是沉默搖頭。挨了幾次餓和輕微的毆打後，他學會了假裝順從。他會指着筆記上某個符號，含糊地說“燒很久”，或者“要特別的石頭”。他說的都是模糊或錯誤的信息，甚至故意將一些無害的現象描述得神秘。然而，在這種極端壓力和囚禁下，他被迫持續地“思考”這些問題，這種專注和扭曲的“研究”狀態，反而讓他本就敏銳的觀察力和聯想力，在錯誤的方向上被畸形地激發和固化了。他開始在自己腦子裏構建一個更加復雜、但也更加偏離真實物質世界的、充滿神秘想象的“變化體系”。這或許會讓他將來更難接受真正的科學知識，但也可能……在某些歪路上走得更偏、更遠。
蒙學堂內，徐無盡力維持着秩序，但阿禾和葦的異常狀態還是引起了前來加強守衛的一名黑冰台低級軍官的注意。
那軍官看到阿禾不停地在牆上畫着復雜交錯的線條，仿佛在復盤某種攻擊路徑；而葦則對着一堆繩結木架發呆，手指無意識地抽搐，眼神空洞卻又極度專注。這不像普通受驚孩童的模樣。
軍官將此事記下，在換崗時報告給了上級。這份報告最終被匯總到章邯處，但此刻章邯正忙於追剿殘敵和善後，只是批示“繼續觀察，勿令其接觸危險之物及外人”，並未深究。然而，這顆種子已經種下，在某些人眼中，這兩個孩子，或許也和失蹤的堅一樣，屬於需要“特別關注”的範疇。
鹹陽宮深處，嬴政服下的猛藥開始發揮極致作用。劇烈的痛苦如同水般反復沖擊他的四肢百骸，仿佛每一骨頭都在被拆解重組，五髒六腑如同放在炭火上炙烤。他渾身被冷汗浸透，幾次幾乎暈厥，卻憑借驚人的意志力強行保持着一線清醒。
趙高和御醫令守在旁邊，心驚膽戰。就在御醫令幾乎要忍不住再次用藥緩解時，那可怕的痛苦高峰似乎過去了。嬴政急促的呼吸漸漸平緩，雖然臉色依舊蒼白如紙，但眼中那渾濁的疲憊感竟褪去不少，甚至泛起一種異常的、近乎銳利的清明。
這不是康復，御醫令知道，這很可能是藥力對生命潛能的最後一次、也是最猛烈的一次壓榨，是回光返照式的短暫提振。代價可能是本就所剩無幾的元氣徹底枯竭，一旦這口“氣”散去，後果不堪設想。
嬴政感受着體內那虛浮卻清晰的力量，緩緩坐直身體。他接過趙高遞上的溼巾擦了擦臉，聲音依舊沙啞，卻有了力度：“外面情形如何？”
趙高連忙將章邯初步平息渭河之亂、正在追剿殘敵、扶蘇公子已至章邯處等消息簡要稟報。
嬴政聽完，沉默片刻。他走到暗室牆邊，那裏掛着一幅巨大的、標注着各種新符號的秦帝國疆域草圖。
“贏傒……跳出來了，也好。”他低語，手指劃過鹹陽的位置，又指向北方、南方，“清洗要徹底，但不可亂。令李斯，借着此次逆案，將度量衡推行、匠戶改制中所有陽奉陰違、阻力最大的郡縣，名單列出來。讓章邯的清剿隊伍，辦完鹹陽的事後，以此爲序，一一‘巡查’過去。帶着新器，帶着法吏，也帶着……刀。”
他要將這場陰謀叛亂帶來的危機，轉化爲推行新政更直接的利器。用血與火，爲“精確”和“新學”開路。
“還有，”他看向趙高，“讓御醫令，把試藥以來所有數據、包括朕服藥後的感受，詳細記錄，密封送至天工院徐無處。告訴他，不必問緣由，仔細研究，看能否從中找出……規律。” 這是他在用自己的身體，做最後的人體試驗，爲後來者積累對抗丹毒乃至其他疾病的、最原始的數據。
渭河的大火終於在黎明前被控制，未蔓延至兩岸民居密集區，但油船徹底焚毀，傷亡慘重。章邯抓獲了部分叛黨，但贏傒及其少數核心依然在逃。復合弩臂的秘密由於轉移及時且全程保密，並未在此次事件中暴露。然而，在追查叛黨物資來源時，黑冰台發現了少量流向不明的高強度野蠶絲和特殊膠料記錄，這條線索被章邯秘密壓下，決定親自追查，他懷疑內部仍有未曾挖出的隱患。
扶蘇站在章邯身旁，看着兵卒清理焦黑的殘骸，打撈浮屍，臉上再無之前的動搖。他平靜地對章邯說：“章將軍，清剿叛逆、穩定地方之事，若有需扶蘇之處，願效微勞。蒙學堂受襲，孩童被擄，渭河焚船……此非一朝一夕可解之仇。扶蘇，參與後續‘精準’清剿。”
章邯看着扶蘇眼中那抹與皇帝相似的冷冽決絕，心中微震，拱手道：“公子既有此心，臣必當協力。”
朝陽終於掙脫地平線，將光芒灑在滿是狼藉的渭河上，也照亮了鹹陽城頭依舊飄揚的玄色龍旗。一夜烈火，燒掉了許多東西，也燒鑄出一些新的、更加堅硬冰冷的東西。
風暴的核心炸開了，釋放出毀滅，也照亮了前路上更加深邃的黑暗與艱難。而在那黑暗深處，被囚禁的孩童在幻想，幸存的“苗子”在偏執，皇帝在燃燒生命布局，失勢者在瘋狂掙扎，新的追獵，即將開始。
（第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