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光三年的春天，來得似乎比往年都要早些。渭河冰層初解，鹹陽城外的官道上，車馬與行人明顯多了起來。其中不少是穿着粗布短褐、面帶風塵卻又眼神明亮的少年，以及陪同他們、神情既驕傲又忐忑的父母。他們從三輔各縣匯聚而來，目標明確——鹹陽蒙學堂。首屆“蒙學優才”選拔的結果，將於今辰時，在學堂外的告示牆上張榜公布。
告示牆前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三十七個名字，將決定三十七個少年乃至他們家庭的命運。阿禾的父親，那位木匠，擠在人群最前面，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捻着衣角。葦的母親，一個瘦弱的織婦，則在不遠處踮着腳，口中念念有詞，不知是祈禱還是緊張的低語。
辰時正，兩名身着吏服、神情肅穆的學官走出，將一張寬大的、書滿墨字的黃紙仔細貼上牆壁。
寂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巨大的聲浪。
“中了！我家阿禾中了！頭名！是頭名啊！”木匠的吼聲帶着哭腔，瞬間被更多的歡呼、嘆息、議論淹沒。
葦的名字在第七位。織婦捂住嘴，眼淚撲簌簌落下，隨即又被旁邊相識的婦人恭喜聲包圍。
阿禾和葦並沒有擠在人群中。他們被徐無提前叫到了學堂內的一間靜室。室內還有另外五名少年，三男兩女，都是此次選拔中表現突出者。他們互相對視，眼中既有競爭的銳氣，也有同爲“優才”的隱約認同。
徐無走了進來，目光緩緩掃過這七張尚且稚嫩卻已顯露出不凡神采的面孔。
“爾等之名，已懸於外牆。”徐無的聲音平和，“此非終點，實乃起點。自今起，爾等將不再是蒙學堂普通生員。”
他頓了頓，宣布了扶蘇與李斯最終議定的方案：“朝廷將新設‘進學館’，館址暫定於天工院西鄰舊官署改建。爾等七人，即爲進學館首批館生。學制三年，衣食住行皆由官供。”
少年們呼吸微微一促。
“進學館所學，將更深、更專。”徐無繼續道，“分爲‘文理’與‘實務’兩途。年末將依爾等志趣與稟賦細分。阿禾。”
“學生在。”阿禾挺直腰板。
“你長於圖形空間，心思縝密，於‘實務’一道頗有天分。然實務亦需文理支撐，不可偏廢。”
“葦。”
“學生在。”葦的聲音不大，卻清晰。
“你直覺超群，善於解構，於機巧之力感悟尤深。然直覺需經錘煉與驗證，方能成器。望你進學後，多習數算以補其短。”
徐逐一簡短點評，雖只寥寥數語，卻讓每個孩子都感到自己的特質被看見、被賦予期待。他最後道：“十後，進學館開館。此十，爾等可歸家與父母團聚，亦可留在學堂，預習我將下發之《進學初綱》。散了吧。”
孩子們行禮退出，腳步都帶着輕快的急切，想要與家人分享這改變命運的消息。
靜室只剩下徐無一人。他走到窗邊，望着窗外那些激動的人群，以及更遠處鹹陽城連綿的屋宇。教育之網，終於撒下了第一枚重要的結點。這些孩子，將是驗證這條路是否可行的第一批果實。他心中既有欣慰，更有沉甸甸的壓力。教材、師資、與天工院的銜接、未來的出路……千頭萬緒，方才開始。
與此同時，章邯的奏報通過加密渠道，呈送到了扶蘇的案頭。內容讓扶蘇眉頭緊鎖。
贏傒果然沒死，且比預想的更麻煩。黑冰台在代郡（今河北蔚縣一帶）以北的草原邊緣，發現了其活動蹤跡。他們並非簡單隱匿，而是在暗中與一個名爲“攣鞮”的匈奴部落頻繁接觸。這個部落規模不大，但以出產優質戰馬和悍勇戰士聞名，其首領據說年輕而貪婪，對單於庭並不十分恭順。
更讓扶蘇警覺的是奏報中的細節：贏傒身邊，似乎聚集了一些形跡可疑的“方士”和懂得工匠技藝的。他們曾在某個廢棄的牧民定居點，進行過“黑煙沖天、巨響駭人”的試驗，隨即迅速轉移。附近牧民傳言，是“中原逃來的巫者，在煉制吞吃雷霆的妖器”。
“妖器……”扶蘇指尖敲擊着案幾。他立刻聯想到天工院內部曾經發生過的那次爆炸，以及父皇昏迷前，朝堂上針對“禁忌之術”的激烈攻訐。贏傒在搜集、甚至可能試圖復現或扭曲那些來自黑碑邊緣的、危險的知識碎片。
“其志不在苟活，而在積蓄反撲之力。”扶蘇對侍立的李斯和剛剛被密召入宮的章邯（身着常服）說道，“勾結外虜，已是大患；若再任其以邪技蠱惑蠻族，或煉制出什麼非常之物，北疆將永無寧，更恐壞我新政之名——若世人以爲天工院所研，與贏傒所行乃是一路貨色……”
李斯頷首，面色凝重：“殿下所慮極是。此人已成毒瘤，須盡早割除。然其遁於草原，大軍難以追剿，恐需遣精銳小隊，深入漠北，尋機斬首。”
章邯沉聲道：“臣已遴選黑冰台及北軍斥候中精通胡語、熟悉草原之死士五十人，編爲‘獵隼’。只需殿下下令，即可潛入漠北，追蹤贏傒。然……草原茫茫，匈奴部落散居，尋找不易，且易引發外交。若能知其確切目標或下次試驗之地，方好設伏。”
扶蘇沉吟片刻：“贏傒所需，無非財貨、物資、及庇護之地。攣鞮部落能提供庇護，但財貨物資，尤其是其中某些特殊礦物、藥材，恐仍需從關內獲取。加強邊市監控，尤其是與代郡、雲中相鄰之關市，嚴查可疑商隊。同時，令‘獵隼’潛入後，不必急於動手，首要任務是查明其巢、人員、以及……他們到底在弄什麼‘妖器’。”
他看向章邯，目光銳利：“章將軍，此事關乎北疆穩定，亦關乎新政清譽。務必縝密，必要時，可臨機決斷，但需將影響降至最低。”
“臣，明白！”章邯抱拳領命。
天工院深處，一間新辟出的、守衛格外森嚴的院落，門口掛着“靈炁研習所”的木牌。院內沒有高爐鍛打之聲，反而異常安靜，隱約有微弱的、類似蜂鳴的滋滋聲和淡淡的、類似雷雨後的奇特氣味。
徐無和御醫令站在一間內室中，面前是一座令人目眩的復雜裝置。
這便是集中了天工院頂尖匠師心血，歷時近兩年摸索、改進而成的 “陰陽王棧” 原型機。它由數百個“銅-鹽水棉-鋅”單元層層疊壘而成，整體被置於一個巨大的、帶有觀察窗的紫檀木櫃中。櫃體表面引出數十條粗細不一、包裹着絲麻絕緣的銅線，連接着各種附屬儀器：有的末端是小小的金片，有的連着浸在藥液中的陶罐，有的則接在一個奇怪的、由許多小磁針和線圈構成的“靈炁強弱指”上。
“目前最大可維持穩定輸出兩個時辰，”主持此的，是一位名叫“歐冶”的年輕匠師（靈感源自古代鑄劍師之名，實爲天工院培養的新秀），他指着“靈炁強弱指”上顫動的磁針，“此強度，依御醫令估算，約莫相當於……嗯，百只蛙腿同時抽動之力。”
御醫令緊盯着裝置，眼中是混合着狂熱與審慎的光芒：“兩個時辰……或可一試。關鍵在於控制與引導。金精導針制備如何？”
另一名匠師捧上一個鋪着錦緞的玉盤，上面整齊排列着十二細如發絲、在燈光下閃着柔和金光的空心軟針，針尾帶有微小的卡扣，可與特制的微型“藥液囊”連接。“已按您要求的位圖，分成長短三類，反復測試，通導性極佳，且柔韌不易折。”
“五行歸元場的布置圖紙也已完備。”徐無補充道，展開一幅絹圖，上面詳細標注了溫玉床的尺寸、磁石陣列的方位與間距、編鍾的懸掛位置與敲擊序列。“萬事俱備，只欠……”
只欠一個最終的決心，和一個最恰當的時機。陛下龍體雖被各種方法勉強維持，但下滑的趨勢並未本扭轉。這場以“電”爲核心的“共振起搏”手術，是希望，也是一場巨大的冒險。他們需要更充分的動物實驗數據，需要等待陛下身體狀態相對穩定的“窗口期”，更需要……來自監國公子扶蘇的最終批準與全力支持。
“先將‘王棧’運行時長提升至四個時辰，穩定是關鍵。”御醫令最終道，“同時，用犬羊進行全套模擬手術，記錄一切反應。所有數據，皆需呈報公子殿下。”
十時間轉瞬即逝。
進學館開館，天氣晴好。簡單的儀式後，七名少年正式入住修繕一新的館舍。每人領到了兩套嶄新的深藍色學服，一套筆墨簡牘，以及一本由徐無親筆編寫、剛剛刻印完成的《進學初綱》。
綱要以清晰樸實的語言，闡述了進學館的宗旨：“窮究物理，通達世務，以實學報效家國。”並詳細列出了第一年的課程：數算進階、文理初探（包括簡化秦律、地理概要、物性通論）、制圖與測量、器械認知與拆解、以及每旬一次的“天工院見習”。
阿禾被分到的第一項“見習”任務，就是去協助繪制天工院新倉庫區的排水系統圖。這正合他的長處。而葦，則被安排去觀摩“靈炁研習所”外圍的一些力學測試裝置，並記錄不同結構在受控壓力下的形變數據。
他們的人生，如同被注入了一股強勁而清澈的活水，開始朝着更專業、更廣闊的方向奔流。
而在這表面有序推進的格局之下：北方的草原深處，贏傒的陰影正在聚集；天工院的密室裏，關乎皇帝生死與國家未來的終極療法正在緊鑼密鼓地準備；鹹陽宮中的扶蘇，則需要在教育新政、北方邊患、內部穩定、父皇救治等多重壓力下，小心翼翼地平衡着帝國的船舵。
元光三年的春天，生機與危機，如同渭河解凍後渾濁與清澈交織的河水，一同洶涌地流淌着。破土的春苗是否能長成參天大樹？潛伏的暗流又會何時化作滔天巨浪？無人知曉。唯一確定的是，這個失去了永恒皇帝與神秘黑碑指引的帝國，正憑借着一代人的智慧、勇氣與決斷，在未知的迷霧中，堅定地走着自己的路。
（第十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