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17
上午八點整。
錦華苑部會議室。
長條會議桌旁坐了二十幾個人,都是部各部門的負責人或骨。空氣裏彌漫着緊張和不安,沒人說話,只有翻動紙張的窸窣聲和偶爾的咳嗽聲。
江遠坐在主位,左手邊是書記老張,右手邊是總工程師周爲民——周工是公司派來指導整改工作的專家,臨時坐鎮。
“都到齊了。”江遠合上筆記本,“開始吧。”
他聲音不高,但會議室瞬間安靜。
“昨天下午的會,該說的都說了。今天,說具體的。”江遠目光掃過全場,“第一件事:全面停工整改。技術部,今天下班前拿出詳細的整改方案,包括塔吊基礎拆除重建的施工組織設計、已施工部分的檢測計劃、以及後續的質量控制措施。”
技術部部長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姓楊,以前是趙德海的人。他臉色不太好看,但還是點頭:“明白。”
“第二件事:資金。”江遠看向財務部部長,“現在部賬上還有多少錢?”
財務部部長是個戴眼鏡的瘦高個,姓劉,小心翼翼地說:“江經理,賬上……還有八十二萬三千五百塊。但欠的材料款、勞務費、機械租賃費……加起來大概……六百萬。”
會議室裏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
八十二萬,欠六百萬。
“銀行呢?還能貸款嗎?”江遠問。
“難。”劉部長苦笑,“錦華苑現在負面新聞纏身,銀行已經把我們列爲高風險客戶。昨天我去跑了兩家,連門都沒讓進。”
“建設單位那邊呢?進度款該撥了吧?”
“按合同,這個月應該撥五百萬進度款。但……建設單位說,要等質量問題處理完,評估完損失,再談付款。”
典型的踢皮球。
江遠沉默了幾秒。
會議室裏氣氛壓抑得像要結冰。
所有人都看着他——這個二十八歲的年輕經理,要怎麼解決六百萬的資金窟窿?
“第三件事,”江遠沒繼續資金話題,轉而說,“人事調整。昨天我說了,所有部門負責人,重新競聘。今天開始報名,明天筆試,後天面試。競聘崗位和條件,貼在公告欄了,自己去看。”
這話一出,下面炸開了鍋。
“江經理,這……這不合規矩吧?”技術部楊部長第一個反對,“我們都是公司正式任命的,怎麼能說競聘就競聘?”
“是啊,我們得好好的……”
“競聘要是落選了,算什麼?降級?調走?”
七嘴八舌。
江遠沒說話,只是看着他們。
等聲音漸漸小了,他才開口:
“規矩?什麼規矩?趙德海在的時候,有規矩嗎?混凝土強度不合格,有規矩嗎?檢測報告造假,有規矩嗎?”
一連三問,問得所有人啞口無言。
“現在,我立新規矩。”江遠聲音平靜,但字字清晰,“部不需要混子的人,不需要拍馬屁的人,不需要吃回扣的人。需要的是能活、敢負責、有本事的人。競聘,就是給你們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能者上,庸者下——這就是我的規矩。”
“那……要是我們都不參加競聘呢?”楊部長硬着頭皮問。
“不參加,視爲自動放棄崗位。”江遠看着他,“我會向公司申請,調你們去其他,或者……待崗學習。”
待崗學習!
那就是沒工資,沒崗位,等着被邊緣化。
楊部長臉色鐵青,不敢再說話。
“還有問題嗎?”江遠問。
沒人吭聲。
“那就散會。各部門把手頭工作理一理,該報計劃的報計劃,該做方案做方案。散會。”
人群稀稀拉拉地起身,走出會議室。
只有一個人沒走。
工程部部長,王強。
三十五六歲,個子不高,但很壯實,皮膚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工地跑的人。他是趙德海的遠房表弟,以前在上橫着走,沒人敢惹。
“江經理,我有點事。”王強走到江遠面前,掏出一煙遞過來。
江遠沒接。
“什麼事?”
王強自己把煙點上,深吸一口,吐出一團煙霧。
“江經理,工程部這邊,管着十幾個勞務隊,幾百號人。現在停工了,這些人天天鬧着要結賬。您看……是不是先把勞務費結一部分?不然我怕……鬧出事來。”
他在施壓。
用勞務隊鬧事來威脅。
江遠看着他,沒說話。
“江經理,我不是爲難您。”王強又吸了口煙,“但工地上的事,您可能不太懂。那些民工,認錢不認人。沒錢,他們真敢堵門,敢上訪。到時候,影響更不好。”
“勞務費一共欠多少?”江遠問。
“大概……兩百多萬吧。”王強說,“主要是鋼筋工、木工、混凝土工這三個大班組。他們包工頭我都熟,可以壓一壓,但最多壓三天。三天後不給錢,人肯定走光。”
三天。
兩百多萬。
江遠點點頭:“知道了。你先去安撫,就說錢正在解決,最遲三天。”
“行,有您這句話,我就好辦事了。”王強笑了笑,但笑容裏沒什麼溫度,“那……我先去忙了。”
他走了。
會議室裏只剩下江遠、老張和周工。
“江遠,這個王強……”老張欲言又止。
“我知道。”江遠說,“趙德海的表弟,工程部的土皇帝。以前上的勞務隊,都是他介紹的,吃回扣吃得最狠。”
“那你剛才還……”
“穩住他。”江遠看向窗外,“現在部最缺的是時間。我需要三天時間,解決資金問題。這三天,不能亂。”
“資金……”周工皺眉,“六百萬,三天,你怎麼解決?”
江遠沒回答,而是問:“周工,您在公司技術中心,知不知道……咱們公司有沒有什麼閒置的、值錢的設備?或者……專利技術?”
周工一愣。
“設備?專利?你問這個什麼?”
“抵押。”江遠吐出兩個字。
“抵押?!”老張嚇了一跳,“江遠,這……這違規吧?公司資產怎麼能隨便抵押?”
“不是隨便抵押。”江遠拿出手機,調出一份文件,“這是《公司法》關於子公司經營自主權的條款。部雖然不是獨立法人,但作爲成本中心,在特殊情況下,可以申請以公司資產爲擔保,向金融機構融資——前提是,用於解決緊急資金需求,且經公司批準。”
老張和周工都愣住了。
他們沒想到,江遠連這個都研究過了。
“但公司會批準嗎?”周工問,“孫副總那邊……”
“所以需要您幫忙。”江遠看向周工,“您是總工,在公司技術口有話語權。您去說,比我去說管用。”
“你要我怎麼說?”
“就說——錦華苑如果爛尾,公司要賠建設單位至少一個億。但如果投入六百萬整改,還能救活,還能繼續,還能賺錢。這筆賬,公司應該會算。”
周工沉默了片刻。
“好,我試試。但你要抵押什麼?”
“我查過了,”江遠從文件夾裏抽出一份清單,“公司技術中心有三台進口的激光掃描儀,原價每台八十萬,現在基本閒置。還有一套BIM建模軟件,五年前買的,當時花了三百萬,現在雖然過時了,但還能值點錢。另外……公司名下有幾個實用新型專利,關於‘裝配式建築節點連接技術’的,評估價大概兩百萬。”
他如數家珍。
顯然早就做好了功課。
周工看着他,眼神復雜。
“江遠,你……真的才二十八歲?”
“年齡不重要。”江遠收起清單,“重要的是,能不能解決問題。周工,拜托您了。”
“我下午就回公司。”周工站起身,“不過江遠,你要有心理準備。就算公司同意抵押,銀行那邊……也未必肯放款。錦華苑現在的名聲,太差了。”
“銀行那邊,我有辦法。”江遠說。
“什麼辦法?”
江遠沒細說,只是笑了笑。
“到時候您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