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清河坊後巷第二天的清晨,不像工地,更像一口被攪動的鍋。

昨天“夜拆落水槽”的兩個人被押走後,巷民一夜沒睡踏實——不是怕水,是怕人。怕自己剛站起來的那點希望,被誰一腳踹回泥裏。於是天還沒亮,門檻上就坐滿了人,像守靈,又像守城。

沈硯在霧裏走進巷口時,第一眼看見的是那塊公示板。木板還靠在牆上,墨字被夜露洇開一點點,卻反倒更像“寫進牆裏”。他本能地摸了摸那四行字,指腹沾了一點。

規矩立了,就得有人守。

陸七帶着衙役來得更早,嗓子啞得像砂紙:“昨晚那倆嘴硬,挨了板子也不說誰指使的。鞋底印子倒是奇怪,像大戶人家仆役穿的紋。”

沈硯沒立刻接話。他先走到出口處看石灰——夜裏那條拖痕還在,被霧氣一浸,邊緣更柔,卻更顯得“有人來過”。他又看落水槽釘孔,釘子重新壓實,但痕跡明顯:有人拔過。

沈硯站起身,聲音低:“不說,才是最值錢的口供。”

陸七愣:“啥意思?”

“意思是,他背後那個人更值錢。”沈硯抬眼看巷子兩側的屋檐,“值錢的人,最怕‘說’。所以他們寧願扛板子,也不說。”

陸七心裏發緊:這不是小打小鬧,這是有人真想把你掐死。

工地照常開。清出口、起坡、做落水槽,每一步都按昨分工推進。可今天的空氣裏,多了一層黏膩的東西——流言。

流言像霧,不見得有形,卻能鑽進每個人鼻腔裏。

巷口賣醬菜的婆子一邊遞醋,一邊壓低聲:“沈先生,你可聽說了?北街那邊有人說你動了‘城水口’,龍脈不穩,才會昨夜有人來拆。”

陸七當場火起:“放屁!昨夜拆的是人,不是龍!”

婆子縮了縮脖子:“話是這麼說,可他們說得嚇人哩——說你那刻度樁,是‘釘龍釘’;石灰圈是‘鎖氣’。還說你那……那黑筆拓印,是妖術。”

陸七正要罵,沈硯卻抬手攔住了。他沒有笑,也沒有憤怒,反而像被什麼輕輕刺了一下,眼神裏掠過一絲疲憊。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贏了水位,未必贏得敘事。

在這個時代,“可見”的證據能壓住一時,可“不可見”的恐懼能拖住一世。嚴青巒昨改口輸了一招,但他還有更大的主場——人心的暗處。

沈硯低頭,看自己掌心還有一點石灰粉末。粉末白得淨,卻能被他們說成“鎖氣”。他忽然很想笑,但笑不出來。

他想起手機那次短暫的閃光,想起“軸線未閉合”那句像夢的字。那一刻他其實是興奮的——興奮得像抓到一回家的繩。可現在,興奮的背後冒出一點細細的冷:如果這條“回家線”真存在,那它就像一枚鉤子,會鉤住他的心,鉤得他越來越用力、越來越不肯鬆。

用力過猛的人,容易被人看成“瘋”。

“沈先生?”程老匠叫他,“你發啥愣?這邊竹槽要改坡,你看一眼。”

沈硯回過神,蹲下去看竹槽接頭,手指在竹節處按了按,聲音恢復平穩:“這裏接頭處要留伸縮縫,別釘死。竹子熱脹冷縮,釘死了三後就裂,裂了就滴水,滴水就沖刷。”

程老匠嘖了一聲:“你這人,想得忒細。”

旁邊圍觀的幾個巷民聽得心裏一熱:他不是來做個樣子,他是真把我們當人命在算。

可溫度剛起來,巷口就有人鬧了。

一個穿粗布的漢子抱着個小孩沖進來,孩子臉燒得通紅,咳得像要斷氣。漢子眼睛紅得嚇人,指着沈硯就吼:“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動了水口!我娃昨夜就開始發熱!”

巷子瞬間安靜,連鐵鍬都停了。

這不是反派的手段,這是最難處理的意外變量:苦難本身。苦難沒有邏輯,只會找出口,而最顯眼的人就是出口。

陸七拔腿就要沖上去,被沈硯一把按住。他看着那漢子,先不辯,先問一句:“孩子昨夜喝了什麼?吃了什麼?有沒有淋雨?”

漢子愣了一下,隨即更怒:“你還問!你就是妖人!你一來就不對!”

圍觀的人群裏開始出現裂縫式的心理波動:

有人同情那漢子:孩子病了,誰不急?

有人開始猶豫:昨夜確實拆過……萬一真沖撞?

也有人心裏更清醒:這孩子發熱跟水口有啥關系?可說不清……

沈硯站起身,聲音不大,卻有一種能把人往回拉的穩定:“孩子發熱,多半是受寒或污水入喉。你抱他來這裏吼,水不會退,熱不會降。你若信我半刻鍾,我給你一條路;你若不信,去找嚴先生,他給你符水——但孩子喝不喝得下,你自己擔。”

漢子臉色漲紅,抱着孩子的手在抖,像被“擔”字壓住了。

沈硯不再說。他轉身對婆子:“你賣醬菜,有沒有姜?”

婆子忙點頭,遞來一小塊老姜。

沈硯又對一個巷民:“你家有淨熱水沒?煮開過的。”

巷民立刻跑回去端來一碗熱水。沈硯把姜拍碎,泡進熱水裏,又讓人找一塊淨布,蘸熱水給孩子擦身,先退一點表熱。

動作不神秘,甚至粗糙,卻是“能做就做”。圍觀的人群裏那種“妖人”的想象,被這種樸素的現實一寸寸壓下去。

孩子咳嗽漸緩,臉色也稍微不那麼紫了。漢子怔怔看着,嘴唇顫:“這……這有用?”

沈硯看他一眼,沒有乘勝追打,只說:“有用就抱回去,別在風口站着。你娃要真是肺熱,得找郎中。我治水,不治病。”

這句“我治水,不治病”,像一把淨的刀,切斷了“妖術”敘事的延伸。

漢子抱着孩子走了。走時眼神仍復雜,但至少不再吼“妖人”。

陸七喘了口氣,壓低聲:“你咋還管這事?他要是訛你……”

沈硯看着那漢子背影,聲音更低:“我不管,他會成爲別人手裏的刀。”

陸七懂了:反派升級不一定靠他們動手,他們只要讓民衆自己把刀舉起來。

午後,周主簿終於把臉拉下來。他帶來一封縣衙文書,口氣客氣得像鐵:“縣令有令:後巷整治照辦。但——北街舊園屬謝氏宗產,未經許可,不得擅入。另,近坊間流言甚多,沈先生行事須謹慎,莫再聚衆喧譁,免得擾亂民心。”

“謝氏宗產”四個字像釘子釘進沈硯耳朵裏。

舊園有主。主不是官,是望族。

而望族最難纏的地方在於:你拿“水位證據”壓不了他們。他們有更高的敘事:祖產、體面、文脈、禮制。

嚴青巒站在霧邊,像恰好路過,折扇輕敲掌心:“沈先生,北街舊園乃前朝遺園,謝氏世守。你若想借它做什麼‘聽雨廊’,怕是難了。”

他這話說得輕,卻像一針:他知道沈硯要去舊園。

沈硯心裏一沉。昨夜手機提示只閃過極短一瞬,按理無人知曉。可嚴青巒卻像早就盯上那座園子——說明舊園本身就不簡單,它可能本來就是嚴青巒的“風水陣地”,是他掌控話語權的象征。

沈硯忽然意識到:自己要進入舊園,已經不只是“找線索”,而是踏進對方的聖壇。

他沒有表現出來,只淡淡道:“難不難,總得試。”

嚴青巒笑了笑:“試可以。只是別試到最後,把自己試成‘毀文脈的妖人’。”

這句話是威脅,也是預告:他們的反擊,會從破壞工程升級爲政治構陷與輿論抹黑——用“文脈”壓死你,讓你連開口都成罪。

沈硯轉身去看公示板,忽然覺得那四行字在霧裏像一面小旗,旗很小,但旗一立,就有人想把它撕碎。

他對陸七說:“收工後,你陪我去北街。”

陸七皺眉:“真去?謝氏不讓進。”

“所以不靠近。”沈硯把手套上溼布,擦掉掌心石灰,“靠借。”

北街比清河坊體面太多。

青石路更平,門臉更高,門環上都有銅。街邊的店鋪掛着字畫、書帖、香料,行人走路都慢半拍,像怕踩響了文化。這裏的水溝也淨,甚至還能看見水底鵝卵石,像一條被修飾過的“清貧”。

陸七一邊走一邊小聲嘀咕:“同樣是縣城,一個像泥坑,一個像書房。”

沈硯沒接話。他心裏卻更沉:書房裏的權力更柔,也更硬。

舊園的門在北街盡頭,門樓不高,卻古意十足。門匾斑駁,隱約可見“聽雨”二字的殘筆,像被人刻意磨過。門前兩尊石鼓覆着青苔,石鼓邊緣有一圈奇怪的刻線——非常細,像比例尺,又像……他穿越前摸到的那道刻痕。

沈硯腳步頓住,心口猛地一跳。

他強壓住那種“終於抓到”的沖動,伸手摸了摸石鼓邊緣。指腹觸到刻線時,手機在口袋裏輕輕震了一下,但沒有亮屏,只像一聲低低的回應。

很輕,很克制。

像怕被人聽見。

陸七沒察覺,只去拍門環。門內很快傳來腳步,一個灰衣老仆開了一條門縫,眼皮都不抬:“誰?”

陸七亮出腰牌:“縣衙陸七。來尋園主謝家,問些事。”

老仆眼皮一掀,瞥了腰牌一眼,又瞥沈硯一眼,目光停在沈硯身上多了半息——那半息裏有審視,也有輕蔑:這人衣料不對,氣也不對。

“謝家今不見客。”老仆冷冷道,“更不見外人。”

陸七火起:“縣衙也不見?”

老仆不卑不亢:“縣衙要見,遞帖。謝家守園守的是祖宗規矩,不是街坊熱鬧。”

門縫要合。

沈硯忽然開口,聲音不急不緩:“我不求見謝家家主。我求見園中匾額的字。”

老仆動作一頓,眼神微變:“你什麼意思?”

沈硯抬眼看門匾殘字:“‘聽雨’二字,筆意像出自前朝李觀瀾。若真是他題,便是縣裏文脈所在。如今字殘匾暗,若再不護,後人只當謝氏守的是一扇破門。”

這句話不提“進園”,先提“體面”。體面是望族的命門。

老仆的眼神果然動搖了一瞬。但下一秒,他又硬下來:“你是誰?你懂什麼李觀瀾。”

沈硯沒有報“環境藝術”這類他們聽不懂的身份。他換了個他們聽得懂的說法:“我讀過《園冶》,也讀過《長物志》。不敢說懂,只敢說——匾額若毀,園也就只剩牆。謝家若要守,就該守最該守的。”

老仆沉默了。

門內隱約傳來一聲輕咳。老仆回頭低聲道:“先生?”

門縫開大一點,一位穿青衫的中年文士緩步出來。他面色清瘦,眉眼帶着書卷氣,袖口卻洗得發白,顯然不是謝家家主,更像謝家的座上客或館師。

他目光落在沈硯臉上,帶着一種溫和的鋒利:“你說匾額筆意像李觀瀾,可敢當場辨?”

陸七心裏一緊:完了,這是要考你。

沈硯卻不慌。他抬眼看殘字的收筆、轉折,腦子裏把自己看過的碑帖記憶快速翻出來。他沒有誇誇其談,只指着“雨”字殘筆處的一點:“此處本應有‘挑’,卻被磨去。李觀瀾寫‘雨’,喜用‘挑’作骨,不求媚,求穩。若此處是後來補刻,必不會留這種‘未完成的骨意’。”

文士眼神微動:這判斷很專業,也很克制,不像胡謅。

“你爲何要辨匾?”文士問。

沈硯沒有立刻說“我在找聽雨廊”。那太像目的,會被人抓住。更何況,這裏的人擅長“問你動機”,動機不淨,就判你罪。

他換了一個更像“文化智慧”的答法:“北街人說我動了風水,毀了城。我不想與人爭玄虛,只想借舊園告訴他們——**真正的風水,是人住得安、水走得順、景能養心。**若舊園能開一眼,讓人看見‘聽雨廊’如何收聲、如何納水、如何讓雨成爲景,而不是災——流言自然會散。”

這是“借景成局”的真正邏輯:不用嘴贏,用景贏。

文士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這話,倒不像匠人,也不像術士。”

沈硯輕聲:“我只是不想讓雨再變成災。”

文士側身,對老仆道:“開偏門,讓他進一盞茶時辰。只許看,不許動。”

老仆明顯不情願,但還是開了門。

陸七長出一口氣,小聲對沈硯:“你咋還會《園冶》?”

沈硯沒解釋。他心裏卻泛起一點苦澀:他當然會。那些書在現代只是“雅趣”,在這裏卻能當“通行證”。可他越能通行,就越陷得深——回家的繩,正在變成困住他的網。

門內的世界與門外完全不同。

一進園,霧氣立刻變得柔,像被樹葉過濾過。石徑曲折,竹影搖曳,地面淨得幾乎不見泥。園中有一方淺池,池邊假山疊石很舊,卻疊得極有章法——不是堆砌,是“留氣”。池水不深,卻有微弱的流動聲,像底下連着什麼。

沈硯的耳朵敏感地捕捉到那聲流動,心裏一動:地下暗河。

他忽然明白了“增加意外變量”的難點:舊園之所以能“聽雨”,也許不是靠廊,而是靠水——水在暗處走,聲在暗處響。可這也意味着地質復雜,稍有不慎就會塌、會陷。技術問題不是反派造出來的,是園子本身的秘密。

文士帶他們繞過假山,來到一段長廊。

廊不長,卻極妙。屋檐低壓,廊柱間距均勻,地面用不同材質拼接:石板、碎卵石、木格。沈硯一眼看出這是爲了“分聲”:石板回響清脆,卵石吸聲柔,木格帶一點空腔共鳴。

這不是裝飾,這是聲學。

沈硯站在廊中,輕輕用指節敲了一下柱子。

“篤。”

聲音往前走,走到廊盡頭的月洞門,又折回來——回音不大,卻淨得像被洗過。

他心口猛地一縮。那回音的節奏,竟與他昨夜拍手時的“二次到達”極像,只是更穩定、更完整。

文士看着他:“你聽見什麼?”

沈硯沒有說“我聽見門”。他只說:“我聽見這廊不是給人走的,是給雨走的。雨落檐,聲入廊,廊把聲收住,再送出去。人走其間,心會靜。”

文士微微一怔。他顯然沒料到一個“外人”能說出這種話。可下一瞬,他的眼神又鋒利起來:“你既懂廊,便更該懂——此廊是前朝遺物,謝氏世守。你若拿它去對付流言,把祖宗之物當你自己的‘證據’,你可擔得起‘借祖宗壓衆口’的罪名?”

來了。

這就是舊園階段的新矛盾:不是貪墨,而是文化權威與產權、歷史保護與公共利益。

陸七在旁邊聽得頭皮發麻:這比抓貪官難多了。

沈硯沉默了一息。

他忽然很想說“我只想回家,我不想陷進你們的文脈糾葛”。可他不能。他要回家的線索就在這廊裏,而要拿到它,他必須先通過這套社會規則。

他的理性告訴他:談條件,談交換。

可他的心裏卻涌起一點不合時宜的情緒:一種很輕的羞愧——他正在利用一座園,利用別人的祖宗,去換自己的歸途。

他壓下羞愧,抬眼,語氣更柔:“先生說得對,祖宗之物不可輕用。所以我不求謝家爲我背書。我求的是——讓我借一場雨。”

文士皺眉:“借雨?”

沈硯指向廊下的排水溝:“此園地下有暗水,池水微動,說明水脈未斷。若我能用最小的改動,讓後巷的水路與此園外圍水系形成‘緩沖’,雨大時不再倒灌,雨小時不再臭淤——那謝家守的不是一段廊,是一城的體面。屆時,流言自然散,因爲大家會發現:我不是毀風水,我是在補風水。”

他頓了頓,補上最關鍵的一句:“而我做這一切,不動園內一磚一瓦,只在園外做‘護園水線’。謝家祖產不損,文脈更盛。”

這是把“借景”變成“互利”:你給我一眼廊,我給你一圈護城河。

文士沉默很久,終於道:“你這人……可怕在於,你總能把‘你要’說成‘大家都要’。”

沈硯沒有否認。他只是輕聲:“因爲雨來了,不問誰要不要。”

文士轉身,像下了某個決定:“我不是謝家家主,我只能帶你去見一個人——謝家三爺。你若能說服他,舊園或可開一次‘聽雨雅集’。但你要記住:雅集之上,來的不僅是謝家人,還有縣裏最愛挑刺的雅士。他們不會像巷民那樣看水位,他們看的是你有沒有資格碰他們的‘美’。”

陸七緊張得手心冒汗:“這不就是另一場對賭嗎?”

沈硯看着長廊盡頭那道月洞門,回音在門洞處輕輕一折,像一枚無聲的符號。

他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他很清楚:這次對賭,輸的不是一段工程,可能是他的身份。他會被貼上“妖人”“毀文脈”的標籤,徹底無法立足。更可怕的是——他們甚至可能利用“軸線”本身做文章,把他正在尋找的路,說成他在挖城的龍脈。

可他也清楚:這條廊裏的回聲,像鑰匙齒紋,他不能放。

他點頭:“好。”

走出舊園時,門匾的“聽雨”二字在霧裏更像一雙眼。沈硯再次摸到石鼓邊緣的刻線,手機在口袋裏又輕輕震了一下——仍不亮屏,只像一聲很短的嘆息。

他沒等提示。他已經學會:啓示不會把路寫明白,只會在你走對時,給你一點回應。

陸七跟在旁邊,低聲問:“你真要搞什麼雅集?你又不會作詩。”

沈硯看着北街的青石路,聲音很輕:“我不會作詩,但我會讓雨作詩。”

陸七沒聽懂,但莫名覺得背脊一麻:這話聽着不像狂,倒像一種被出來的偏執。

而偏執的人,最容易被當成妖。

他們剛走到街口,就看見幾個孩童在牆上貼黃紙符,符上寫着歪歪扭扭的字:

“鎮妖”

“護城”

孩童一邊貼一邊笑,像在玩。可他們身後站着一個衣着體面的婦人,眼神冷冷,像在把“玩笑”變成“風向”。

陸七罵了一聲要去撕,被沈硯拉住。

“別撕。”沈硯說。

“爲啥?!”陸七急。

沈硯看着那張黃符,眼神裏第一次出現一種很細的疲憊:“撕了,他們會說我怕。留着——我讓他們自己覺得丟臉。”

陸七愣住。

沈硯轉身往回走,步子不快,卻像踩在一條越來越窄的橋上。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要對付的,不止是堵溝的手、吞銀的賬、風水的嘴。

還有——一座城願不願意相信一個外來者,願不願意把“美”交給他。

而他自己,也必須面對一個更難的問題:

他到底是爲了這座城,還是爲了回家?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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