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街的黃符不是突然出現的。
它更像一滴墨落進水裏——一開始只是一個角落的淡影,等你意識到的時候,整碗水已經發黑。
沈硯回到清河坊後巷時,天色還沒完全暗。霧氣低低壓着屋檐,像一張蓋住人臉的紗。巷口那株槐樹下多了兩個孩子,他們蹲在地上,用木棍撥弄石灰粉,嘴裏學大人說話:
“妖人釘龍釘——”
“城要斷啦——”
他們笑得很開心,像在玩一場誰更會嚇人的遊戲。
可孩子身後站着的兩三個婦人不笑。她們抱着胳膊,眼神像釘子一樣釘在沈硯身上,釘得很穩。那眼神裏沒有純粹的惡意,更多是恐懼——恐懼需要一個名字,才能把混亂安放進去。
而“妖人”,就是最好用的名字。
陸七怒從心起,邁步就要沖過去撕符紙,被沈硯一把拉住。
“別動。”沈硯的聲音很輕。
陸七壓着火:“你就讓他們貼?貼滿全城?”
沈硯看了看那黃符,又看了看婦人的眼神,低聲道:“符是紙,人心才是牆。撕紙沒用。”
他沒有再解釋,轉身走進巷子。巷子裏依舊是工地的樣子:導水脊像脊梁,落水槽像靜靜懸着的骨;出口處的卵石鋪底和磚砌邊已經成形,水溝裏殘水流動得比前兩順。
技術在變好,名聲卻在變壞。
這才是最可怕的事。
程老匠正在檢查竹槽接頭,聽見外面動靜,啐了一口:“又是那幫讀書人嘴裏傳出來的屁話。修不好罵衙門,修好了罵妖人。賤不賤。”
旁邊一個年輕匠人小聲了一句:“可他們說得也嚇人。北街那邊講,舊園的‘聽雨’匾都被磨過,說是鎮着什麼……你要動那園子,怕是真的惹麻煩。”
沈硯抬眼看他:“你怕?”
年輕匠人被問得一愣,嘴硬:“誰不怕?我家也在城裏。”
沈硯沒有訓他。他只是點頭:“怕是對的。怕說明你還珍惜。可怕歸怕,事還是要做。”
他說完,轉身去看公示板。板上工錢用料寫得清清楚楚,手印也貼得整整齊齊。可就在板子的右下角,不知誰用指甲刮出了一道細細的痕,像一把小刀偷偷劃了一下“縣衙落款”那四個字。
劃得很輕,像在試探:這塊板子,你到底護不護得住。
沈硯盯着那道痕,口忽然生出一點很細的煩躁。那煩躁不是對刮痕,是對一種無處不在的“消耗”——你做一分事,總有人用更輕的力氣,耗掉你兩分耐心。
他把煩躁壓下去,轉身對陸七道:“你去衙門一趟。”
陸七一愣:“現在?”
沈硯點頭:“去問縣令一句話:他要我治水,還是要我背鍋。”
陸七張了張嘴,想說“你這不是找死”,但對上沈硯的眼神,又把話吞回去。他突然意識到:這人不是不怕,他是知道怕也沒用,所以先把路修出來。
陸七走後,沈硯帶人繼續活。可沒過多久,出口處挖土的壯工忽然罵了一聲,鐵鍬“咣當”一下撞到了硬物,震得手臂發麻。
“啥玩意兒?”壯工蹲下去扒土,扒出一截黑得發亮的木樁頭——不是新樁,是舊樁,埋在泥裏,像一條爛掉的骨頭。
程老匠看了一眼,臉色變了:“這不是我們立的。這是以前有人在這兒打過樁……而且打得很深。”
沈硯蹲下去,用手摸了摸木樁周圍的土質。土很軟,軟得不正常,像長期被水泡過,細泥裏還夾着一點細碎的貝殼殼。
他心裏一沉:這裏下面有暗水。
“別再往下挖。”沈硯立刻道,“先停。”
壯工不服:“停啥?不挖怎麼通?”
沈硯抬頭看着他:“你現在挖下去,可能不是通,是塌。塌了不是塌溝,是塌屋基。到時候你我都擔不起。”
“塌屋基”三個字一出,旁邊圍觀的巷民臉色一下子白了。有人下意識往自家牆看,仿佛下一秒牆就會裂。
剛壓下去的恐懼,又被硬生生拉起來。
沈硯感到一陣尖銳的無力:你在和水鬥、和人鬥的時候,還得和地底下看不見的東西鬥。它不講道理,也不講節奏。
他站起身,快速做決定:“陸七不在,先由我做主。出口處加固先不挖深,改爲橫向擴寬,先用卵石反濾層鋪一層,再用木板臨時支護,等我確認暗水走向再說。”
程老匠皺眉:“你咋確認?又沒圖。”
沈硯看了看巷子兩側牆的痕,又看了看舊樁的位置,低聲道:“看水往哪兒‘想走’。”
他說得像玄學,其實是經驗:痕、軟土、貝殼、舊樁——都是暗水的語言。
可就在他調度的這幾息裏,人群外圈已經有人開始低聲議論:
“他說不挖,是不是怕了?”
“下面有暗河?那更像龍脈……”
“你看吧,動了城,地都要塌。”
流言像針,扎得不深,卻密。
沈硯聽見了,手指微微發緊。他突然很想把所有人都拉到暗水面前,讓他們看見水的路徑、土的結構、舊樁的年代——可他又清楚:看不見的東西最容易被拿去編故事,而編故事的人從來不需要證據。
傍晚時,陸七回來了,臉色難看得像剛吞了一把鐵砂。
“縣令叫你現在去衙門。”他壓着聲音,“而且……謝家的帖子也到了。”
沈硯抬眼:“謝家?”
陸七點頭:“不是家主,是三爺。說今晚在北街‘澄心齋’見你。還說——只給你一炷香。”
“一炷香。”沈硯重復了一遍,嘴角幾乎要扯出一點笑。
望族給你時間,從來不是禮貌,是尺度:我給你多少,你就只能說多少;你若說多,便是失禮;你若說少,便是無能。
他點頭:“先去衙門。”
縣衙堂上,氣氛比雨天還沉。
縣令坐在上首,面色平靜,卻比上次更冷。周主簿站在一旁,眼角帶着一點“終於輪到你”的快意。嚴青巒沒有坐着,他站在側邊,折扇合起,像一把收着刀鋒的尺。
縣令開口第一句就直刺要害:“沈硯,北街有人呈狀,說你動了城水口,壞了風水,致民心不安。本官問你——你治的是水,還是攪的是城?”
這不是技術問題,這是政治問題。
沈硯拱手:“草民治水,不攪城。攪城者,是拿風水當刀的人。”
周主簿立刻接話:“大膽!嚴先生在此,你竟——”
縣令抬手,周主簿閉嘴。
縣令看着沈硯:“你有功,本官認。可你也要懂——城裏不是只有泥巷。北街的人怕的不是水,他們怕的是‘說不清’。你越讓事情說得清,越有人覺得自己要失勢。你若不懂收斂,本官保不住你。”
“保不住你”四個字,像一塊鐵砸在沈硯心口。
他忽然明白:縣令不是站他這邊,縣令站的是“可控”。你能治水,但你若讓不可控擴散,縣令會先把你按下去——哪怕你是對的。
沈硯壓住口那點發悶,抬眼道:“大人要我收斂,草民可以收斂。但草民請大人也給草民一條路:舊園若不開,流言不會散。我要借舊園一場‘聽雨’,不是作妖,是讓城裏的人看見——水、景、安居,本是一體。”
嚴青巒這時終於開口,聲音溫潤:“大人,此事萬萬不可。舊園乃謝氏祖產,豈可爲一外人作‘辯名’之用?更何況,沈硯來歷不明,若真借舊園動了什麼手腳——”
他不說“妖術”,但每個字都在往那邊引。
沈硯看着他,忽然很平靜:“嚴先生怕的不是我動手腳,是我讓大家知道——‘聽雨’並不靠符,靠結構;風水並不靠口舌,靠治理。”
嚴青巒眼底一冷,折扇輕輕敲掌心:“你說得輕巧。可你敢保證,你要找的那條‘軸線’,不是在挖城?”
沈硯心口猛地一縮。
這是第一次,有人把“軸線”這個詞拋到台面上。
他幾乎可以確定:嚴青巒在試探。他或許並不知道手機提示,但他嗅到了沈硯行事裏那種“對方向、尺度、節點”的執拗——這種執拗在外人眼裏,就像在布陣。
沈硯的指尖在袖中微微發冷。他沒有立刻否認,也沒有承認。他只是說:“我畫軸線,是爲了讓水有路、人有路。若有人說軸線是挖龍脈——那請他拿出‘塌在哪裏’的證據。沒有證據,便是造謠。”
縣令沉默片刻,終於道:“舊園之事,本官不手。謝家願不願開,是謝家的事。但從今起,你在城中行事,須有縣衙備案。不得再聚衆喧譁,不得再立‘怪異器物’擾民。”
“怪異器物”指的是刻度樁。
沈硯心裏一沉:這是在砍他的“證據武器”。
可他也知道,不能硬頂。硬頂只會被扣“抗命”。
他拱手:“草民遵命。”
走出縣衙時,夜色已經壓下來。北街的燈籠亮起,紅得像溫柔的警告。
陸七壓着聲:“你就這麼認了?刻度樁都不讓立,你以後怎麼驗收?”
沈硯抬頭看夜色,聲音很輕:“不讓立明樁,那就立暗樁。”
陸七一愣:“啥暗樁?”
沈硯沒答。他的眼神落在遠處的屋檐線條上,像在心裏悄悄畫一張只有自己看得見的圖。
澄心齋在北街中段,門臉不大,卻很雅。門口沒有石鼓,只有一盆修得極整齊的羅漢鬆,鬆針如刀,整齊得近乎苛刻。
謝家三爺就在鬆下。
他四十上下,衣料不華卻極講究,手指修得淨,指甲縫裏沒有一點泥。那是一雙從不下地的人手,卻能握住許多人一輩子的地。
他看見沈硯,既不熱情也不冷淡,只抬手示意:“坐。”
香爐裏一炷香剛點上,煙直直上升,像一條細線,提醒時間在流。
謝三爺開門見山:“你想進舊園。”
沈硯點頭:“想。”
“爲何?”謝三爺不問你做什麼,他先問你爲何——動機就是罪證。
沈硯沒有說“我要回家”。他甚至沒提“軸線”。他只說:“城裏在說我是妖。我若辯,越辯越像。唯有讓他們看見——我做的事,不毀你們的美,反而護住你們的美。舊園是最好的證人。”
謝三爺輕笑一聲:“證人?舊園是謝家的,不是你的。”
沈硯抬眼:“所以我來借,不來拿。”
謝三爺盯着他:“借,憑什麼?”
沈硯早有準備:“憑三樣。第一,我不動園內一磚一瓦,只在園外做‘護園水線’,讓舊園不再受侵、地基不再空軟。第二,我願以縣衙備案,立文書,若舊園有損,甘受責。第三——”
他頓了頓,把最鋒利的一刀遞得很慢:“第三,謝家若不開園,讓流言繼續發酵,遲早會有人把舊園也拖下水。今他們貼符說我妖,明就能說謝家守着妖園。到那時,謝家再想關門,關得住嘴嗎?”
謝三爺的眼神終於動了一下。
這不是威脅,是現實。望族最怕“名聲失控”。門關得住人,關不住城裏千張嘴。
香燃到一半。
謝三爺緩緩道:“你很會說。”
沈硯不否認:“我必須會說。不會說的人,在這城裏做不了事。”
謝三爺忽然問:“你會不會詩?”
陸七在旁邊差點嗆死:這又來了。
沈硯誠實:“不會。”
謝三爺笑意更深:“那你憑什麼辦‘聽雨雅集’?北街的雅士不看水位,他們看風骨,看辭章,看你配不配進園。”
沈硯沉默了一息,忽然道:“我不會詩,但我會讓雨有詩意。”
謝三爺挑眉:“如何?”
沈硯抬手,指了指窗外屋檐:“雨落有節,聲有律。聽雨廊的材料、尺度、反射面,會把雨聲分成不同層次。雅士說‘聲中有畫’,我能讓他們聽見‘聲中有結構’。他們若願意把結構當風骨——我便配。若不願意,我也不強求。”
謝三爺盯着他很久,像在評估一種危險的可能:一個不作詩的人,卻想改他們對“雅”的定義。
香快燃盡。
謝三爺終於道:“給你一次。三後,舊園開半,名曰‘聽雨小集’。你可以來,但有三條:一,不得帶衙役入園;二,不得談衙門賬務;三,不得在園內動工——哪怕一釘。”
沈硯點頭:“我守。”
謝三爺又道:“另外,北街有位魯師傅,修橋砌堤出身,最恨外來人指手畫腳。你若在雅集上露怯,他會當衆拆你。你若能讓他閉嘴——流言就會轉向。你若不能——”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清楚:謝家借你一次,也隨時可以把門關回去。
沈硯起身拱手:“謝三爺放心。我不求他閉嘴,我求他——聽。”
走出澄心齋時,夜風冷得像刀。陸七跟在後面,低聲道:“你這回真進園了。可你不讓帶衙役,不讓談賬,不讓動工……你咋翻局?”
沈硯停下腳步,看着北街燈籠映出的光影,眼神裏第一次露出一點難以掩飾的焦慮——那焦慮不是怕輸,是怕時間不夠。
他想回去。
可回去的門偏偏開在這座城最難進的地方。
他越接近門,越要學會像這個時代的人那樣走路。
“翻局不靠鑼。”沈硯輕聲,“靠景。”
他轉身往回走,經過那幾張“鎮妖符”,這次他沒有避開,也沒有撕。他只是停了一瞬,伸手把其中一張符貼得更正了一點點,像在幫它“端正”。
旁邊一個孩子愣住:“你……你不怕?”
沈硯看着孩子,語氣很平:“怕。但怕也要走。”
孩子不懂,只覺得這個人很怪——怪得不像妖,倒像一塊石頭,明明冷,卻穩。
回到後巷時,已近子時。
工地安靜,只有水溝裏細細的流動聲。沈硯站在出口處,低頭看那截舊木樁,又看牆痕。他腦子裏不斷演算暗水走向,演算護園水線如何繞開軟土,演算雅集那若下雨,聽雨廊的回響會如何疊加——
他越算越快,越算越像抓住救命繩不肯鬆的人。
這時,手機在口袋裏忽然輕輕震了一下。
沒有亮屏。
只是一聲極短的“嗡”,像有人在黑暗裏敲了一下門。
沈硯的手指停住,呼吸也停了一瞬。
然後屏幕亮起,僅僅一眨眼:
“雨不必大,聲須正。”
沒有編號,沒有任務,沒有“0/3”。
只有一句像謎語的啓示。
下一秒,屏幕熄滅。
沈硯站在夜裏,忽然覺得喉嚨發緊。他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也明白它更殘酷的另一層:你不需要天降暴雨來開門,你需要的是精確的結構——精確到你稍一偏執,稍一急躁,就會把“聲”弄歪。
他抬頭看槐樹,槐影在夜風裏輕輕晃動,像一條搖擺的軸線。
沈硯第一次在心裏清晰地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我回不去呢?
這個念頭像針,刺得他眼眶發熱。他立刻把它壓下去,像壓住不該出現的噪音。但壓下去不代表不存在,它只是躲進更深的地方,等着在某個雨夜反噬。
他深吸一口氣,對陸七說:“明天開始,後巷按原計劃推進,但出口暗河必須先探清。你去找魯師傅的底——他爲什麼恨外來人,他最在乎什麼,他最怕什麼。”
陸七愣:“你還要跟他鬥?”
沈硯搖頭:“不鬥。我要讓他站到我這邊。”
陸七更懵:“他會嗎?”
沈硯望着夜色,聲音很輕,卻像在給自己下命令:
“他會。因爲他比雅士更懂——堤塌了,詩也會被水沖走。”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