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清河坊後巷就像被人從睡夢裏硬拽起來。
昨夜雨停,今晨卻起了霧。霧不是白,是灰,貼着牆爬,貼着瓦檐掛,像這條巷子裏多年攢下的氣終於找到出口。巷子深處還有些沒退淨的積水,薄薄一層,踩上去“咯吱”響,像腳底壓着一張溼了的舊紙。
人已經聚了不少。
這回不是看戲的多,是等結果的多。門檻上站着的、窗沿下倚着的、抱着孩子的、挑着擔子的——他們昨本來是“圍觀者”,今天忽然變成了“當事人”。因爲縣令一句“三不見效拿你問罪”,把這條巷子的命硬生生拴在了沈硯身上。
而沈硯知道,真正拴住的不是命,是規矩。
他站在巷口槐樹下,先沒談排水,也沒談材料,甚至沒談“回家”那條暗線。他先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外的事——
他讓陸七找來一塊舊木板,靠在牆上,又讓衙役借來毛筆和墨,在木板上寫了四行大字:
“清河坊後巷整治:三見效”
“用料清單:石灰、卵石、磚、竹、木”
“工錢:匠人每三十六文,壯工每二十四文”
“驗收:水位刻度樁爲證”
寫完,他把筆遞給陸七:“你寫個落款——縣衙。”
陸七手一抖:“我?我字醜。”
“醜也寫。”沈硯看着他,“寫了才叫衙門負責。”
陸七咬牙,提筆寫下“安陵縣衙”。那四個字像一顆釘子釘進木板裏,釘進人群的心裏。
圍觀的人群先是愣住,隨即出現一層很微妙的心理波動:
有人心裏發緊:工錢都寫出來了?那以後還怎麼糊弄?
有人眼裏發亮:原來我們也能知道銀子怎麼花。
有人更直接:這外地人不怕得罪人,他是真要把事做成。
周主簿來得也早。
他一出現,就先盯着那塊木板看,笑沒昨天那麼和氣了,像把牙關咬在笑裏:“沈先生,公示工錢用料,這……不合規矩吧?”
沈硯回他一句:“規矩就是給人看的。不給人看,叫黑箱。”
周主簿的臉抽了一下,想說“你懂什麼規矩”,又不敢,因爲縣令昨已在場。他只好把話鋒轉向“錢”:“三工期緊,材料要快。沈先生要什麼,衙門自會采買。”
沈硯點頭:“好。那請主簿大人當衆點一遍料,今到場多少,記在板上。明再點一次,少了誰負責?”
一句“少了誰負責”,把周主簿的喉嚨卡了一下。
人群裏有人悄悄咽口唾沫:這才是真狠。
嚴青巒站在霧裏,折扇半合,眼神淡淡地看着這一幕。他沒話,卻像在記賬:這人今天不靠技術先贏,而是先把“責任鏈”搭出來。
程老匠帶着兩個木匠、三個幫工來了,肩上扛着竹、木、釘具。壯工也來了五六個,都是平給坊市搬貨的,力氣有,脾氣也硬。
“沈先生。”其中一個壯工咧嘴,“我們活可以,但先說清楚:錢按結不?別又像上回修溝,完了拖三個月,最後還打折。”
這話一出,人群裏有人哄笑,又有人笑得發苦:上回就是這樣。
周主簿臉色一沉,正要呵斥,沈硯卻先一步開口:“結。”
壯工愣住:“真結?”
沈硯指着公示板:“寫着。縣衙落款。誰拖欠,去衙門門口敲鑼。”
陸七差點沒被自己口水嗆到:這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
但壯工的眼神變了。他們這種人不怕苦,怕的是“白”。一旦“白”這個恐懼被按住,力氣就能變成真正的執行力。
“行。”壯工用力點頭,“你說怎麼。”
沈硯這才開始分工。
“第一組,清出口。”他指向下遊,“把淤泥挖出來,斷面擴到原來的兩倍。卵石鋪底,磚砌邊,保證不塌。”
“第二組,屋檐落水。”他走到兩側屋檐下,用手指沿着瓦檐比劃,“每家先做一段竹槽,接到溝裏。今天先做巷口這六戶,最關鍵的六戶。”
“第三組,起坡。”他站在巷子中線,腳尖輕點,“以導水脊爲骨,兩側各起微坡。不要圖快堆高,要‘連續’。”
說到這裏,他停了一下,看向所有人:“記住一句話——水不怕低,怕斷。坡不怕小,怕斷。”
這句話一落,程老匠在旁邊眼睛一亮:這是真懂“水性”的人,說得比許多老匠還直。
而圍觀的街坊則聽懂了另一層:他不是來做花架子,是來做“能活”的東西。
活開始。
霧氣被人聲撕開,泥水被鐵鍬翻起,卵石在籮筐裏“譁啦”作響。巷子裏第一次像一個真正的工地,而不是一條等着被水欺負的爛巷。
可沈硯知道,真正的難不在“”,在“有人不想你成”。
果然,不到半個時辰,材料就出了問題。
周主簿派來的小吏抬來兩袋石灰,袋口扎得緊,看着像新貨。沈硯讓人打開,抓了一把在手心裏搓,粉末細得不正常,摸起來發滑,像摻了別的粉。
他抬眼看周主簿:“這石灰哪裏來的?”
周主簿笑:“縣裏采買,自然是最便宜——不是,最合適的。”
沈硯沒爭“便宜”。他把石灰倒一點在瓦片上,滴了幾滴醋——醋是巷口賣醬菜的婆子借的。醋一落,正常石灰會有明顯反應,這袋卻反應弱,甚至有些地方像被水吞掉一樣沒動靜。
圍觀的人群立刻“哦”了一聲:他們不懂化學,但懂“有反應”和“沒反應”。
沈硯把瓦片舉起來:“石灰摻粉,做出來的灰土不粘,遇水易散。你們要的是三見效,不是三後更塌。”
周主簿臉色變了:“沈先生可別亂說,采買有據——”
沈硯點頭:“那就更好。請主簿大人當衆換料,換一袋真正的。舊的退回去,寫在公示板上。免得三後出事,怪到我頭上。”
一句“怪到我頭上”,把周主簿得只能換。
他咬牙叫人去換料,走時還不忘丟一句:“沈先生真是謹慎。”
沈硯回得淡:“我不謹慎,我要命。”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潑在工地上,所有人都明白:這三不是修溝,是賭命。
工地繼續。
起坡那組最費心。巷子舊鋪裝不平,有些地方硬得像石,有些地方一鏟就陷。沈硯不讓他們盲目堆高,而是用繩子拉出基準線——繩子一端系在槐樹旁,另一端系在巷尾牆角。他讓人把繩子拉緊,讓繩子成爲“平”的標準。
“你們看繩子。”他對壯工說,“繩子不騙人。哪裏高哪裏低,繩子告訴你。”
壯工們開始還不服氣:這點坡度,真有用?可當他們按繩子起坡,導水脊兩側形成微微的傾向後,殘水竟真的沿着中線緩慢流動——那種“水被安排”的感覺讓人後背發麻。
圍觀的人群裏有人忍不住低聲說:“水……真聽話了。”
另一個人壓低聲音:“不是水聽話,是他把路給水寫出來了。”
沈硯聽見了,但沒回頭。他心裏卻忽然輕輕一震——“寫路”兩個字,像撞上他回家的暗線:如果空間真的能觸發“回路”,那麼他現在做的每一條線,都不僅是排水線,也是軸線。
午後,落水槽開始裝。
程老匠親自帶人。竹槽不是簡單砍一段竹子就算,而是要考慮坡度、接頭、固定點。每一段竹槽都要讓水“連續”走,不能在中途滴落形成沖刷坑。
程老匠邊做邊罵:“以前那幫修溝的,只會把溝挖深點。溝挖得再深,屋檐水砸在地上,照樣把泥砸起來,泥一多,溝就淤。修一次淤一次,銀子就吃一次。缺德!”
罵聲裏帶着匠人的怒。圍觀的人群裏有人紅了眼:他們第一次聽見有人把“爲什麼總淤”說得這麼明白。
沈硯趁機做了第二個“規矩動作”。
他讓陸七拿來一摞草紙,寫上“今工錢發放名單”,讓每個匠人、壯工按手印。又把名單貼在公示板旁邊。
“今了多少,拿多少錢,寫清楚。”他對所有人說,“以後誰敢說你們偷懶,拿這紙去抽他嘴。”
壯工們哄的一聲笑,笑裏卻有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
周主簿站在不遠處,看着那一排排手印,眼神陰沉得像霧。嚴青巒搖了搖扇,心裏卻更冷:這外地人不是單純修水,他是在修“可追溯”。可追溯一立,許多靠模糊活着的人就會窒息。
傍晚,第一天的活到收尾。
出口淤泥挖出一大堆,卵石鋪底,磚砌邊初成形;巷口六戶的落水槽裝好了,竹管入溝,水線清晰;導水脊兩側微坡也起出來了,雖粗糙,但連續。
沈硯站在刻度樁旁,看着水位線。它比昨夜低了整整一刻線。
一刻線不算多,但對這條巷子來說,像命被扳回了一點點。
圍觀的人群散得慢,散的時候仍忍不住回頭看那條白線、看那塊公示板、看那刻度樁——這些東西讓他們忽然相信:自己不是只能被淹的。
夜深後,工地靜下來。
陸七忙了一天,嗓子都啞了,收工時還興奮:“沈先生,第一天就這樣,三天肯定穩!”
沈硯沒回應“穩”。他只說:“今晚有人會來。”
陸七一愣:“誰?”
沈硯抬眼望向霧裏更深的地方:“不想我們穩的人。”
陸七背後一涼:“你別嚇我……”
沈硯沒嚇他。他只是把今天白天用過的石灰又拿出來,在出口處、在導水脊關鍵點、在落水槽固定釘旁邊,都撒了一點點。撒得很薄,薄到不細看以爲只是泥灰。
“這是啥?”陸七低聲問。
“留證。”沈硯說,“夜裏誰動,腳印會說。”
陸七這才明白:原來白天那套“石灰圈”不是臨時應對,是長期手段。
夜更深,霧更重。
巷子裏只有槐葉輕輕滴水的聲音。偶爾有貓從牆頭掠過,踩碎一小片水光。
沈硯沒有立刻回臨時住處。他站在槐樹下,看巷子的長度,看兩側牆面的平行,看屋檐的高度差。白天忙得像在打仗,只有此刻他才有空把心放回那個閃過的提示——
“聲廊回響。”
他抬手,輕輕在掌心拍了一下。
“啪。”
聲音在狹窄巷道裏撞出去,撞到盡頭的牆,再折回來,回音很短,卻清晰得像有人在遠處跟着拍了一下。
沈硯閉上眼,又拍了一下。
“啪。”
回音這次更明顯,像兩次疊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前那一瞬摸到的刻痕。那刻痕的凹陷觸感,和此刻回音的“二次到達”,有一種詭異的相似——都像被隱藏的結構在回應你。
沈硯再拍第三下。
“啪。”
回音卻斷了,像被霧吃掉。
他睜開眼,看向巷口那塊公示板。木板靠牆,正好形成一個小小的“硬反射面”。白天人多聲雜,回音不明顯;夜裏靜,結構就顯出來。
他心裏忽然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所謂“聲廊”,不是玄學,是特定尺度的回聲結構。當空間長度、高度、反射面材料滿足某個比例,聲音會形成一種穩定的回響模式——像“鑰匙齒紋”。
如果回家的機制是“空間閉合”,那“軸線”是骨架,“聲廊回響”可能就是觸發條件之一。
他下意識摸向口袋。
手機屏幕亮起一瞬,微光在霧裏像一條細線:
“聲廊回響:0/3”
“條件:三點定位後閉合”
“提示:聽雨廊”
聽雨廊?
沈硯的心猛地一跳。
這名字太像園林了。像一個真正存在的長廊:聽雨、收聲、回響——恰好是“聲廊”的極致形式。
可這條臭巷裏哪來的“聽雨廊”?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巷子盡頭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有人。
沈硯沒動,像沒聽見。他只是把手輕輕按在槐樹粗糙的樹皮上,讓自己與陰影融爲一體。
腳步越來越近,兩個人,腳步很輕,像怕驚動誰。霧裏隱約能看見他們摸到落水槽旁邊,像在檢查什麼。然後其中一個蹲下,伸手去拔固定竹槽的釘子。
釘子剛動,竹槽就輕微一晃,發出細小的“咔”聲。
沈硯的眼神冷下來。
他沒沖出去抓人——抓到也未必能當場定罪,對方只要說“路過碰了一下”。他要的是更硬的東西:讓對方在“證據”面前自己塌。
他悄無聲息地繞到另一側,腳步輕得像霧。他借槐影遮身,借牆角遮身,借霧遮身——這就是“借景成局”的真正含義:景不只是好看,景能,能引人,能讓人走進你安排好的視線裏。
那兩個人剛把釘子拔出半截,忽然腳下一滑。
“咯——”
鞋底蹭過地面,石灰粉被帶起一道白痕。
其中一個低聲罵:“誰撒的灰?!”
另一個急:“別說話,快走!”
他們轉身要跑,卻沒注意到出口處那圈薄石灰已經把他們腳印完整拓出來。白粉粘在鞋尖上,像貼了一個“我來過”的印章。
沈硯這才從槐影裏走出來,聲音不高,卻像冷水潑背:
“走什麼?”
兩人猛地一僵,回頭一看,霧裏站着一個人,眼神平靜得可怕。那種平靜不是怕,是“我早知道你會來”。
其中一個強撐:“你是誰?你大半夜在這兒啥?我們路過……”
“路過拔釘子?”沈硯抬手指了指那半拔出的釘,“路過把竹槽卸了,明天雨一來,水砸在巷面,泥一沖,出口再淤,你們就可以說‘看吧,動了氣口更糟’——對嗎?”
兩人臉色瞬間白了。
他們想跑。
沈硯卻不追,只抬聲喊了一句:“陸七!”
巷口立刻響起急促腳步聲。陸七本來就在不遠處守着,聽見動靜帶着兩個衙役沖來,銅鑼都沒敲,直接把路堵死。
兩人想從側邊鑽,衙役一把按住。
陸七喘着氣,眼睛亮得嚇人:“真有人來拆!”
沈硯點頭,聲音仍穩:“別打。先看腳。”
他讓火把照地,薄石灰上兩道清清楚楚的腳印,從落水槽一路延到出口,像一條完整的“供述”。
陸七看得頭皮發麻:這比口供還硬。
“帶去衙門。”陸七咬牙,“讓縣令看!”
其中一個人慌了,掙扎着喊:“我們不是……我們是——”
他剛要說“嚴先生”,沈硯卻輕輕一抬手:“別急着說。先把鞋脫了。”
衙役把兩人鞋一脫,鞋尖白粉明晃晃。陸七冷笑:“還想賴?”
沈硯卻在鞋底看到一個小小的紋樣——像某種家仆的印記,常見於大戶的鞋底防滑紋。不是坊市腳夫會穿的。
他心裏一沉:這事背後果然不是“巷民訛銀”那麼簡單。
可他沒有當場點破。他知道,現在點破只會讓對方立刻閉嘴。要讓他們說,就要讓他們覺得“還有路”。
沈硯淡淡道:“你們若只是貪小錢,我保你們一頓板子;你們若是受人指使——那人不會保你們。你們自己想清楚。”
這句話像把刀尖輕輕抵在兩人心口上:不疼,但冷。
兩人被帶走後,巷子重新安靜。
陸七興奮得發抖:“沈先生!你真神!你怎麼知道今晚有人來?”
沈硯看着霧裏那條巷子,緩緩吐出一口氣:“因爲我今天立了規矩。規矩一立,總有人想拆。”
陸七撓頭:“那下一步咋辦?”
沈硯抬眼看槐影,槐影在火光裏晃動,像一個不斷變化的坐標。手機屏幕又亮了一瞬:
“聲廊回響:1/3”
“提示:以廊收聲,以雨引聲”
“線索:聽雨廊在北街舊園”
北街舊園?
沈硯的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敲了一下。
舊園、長廊、聽雨——這不是巧合,這是下一段“軸線”的必經之處。
他終於明白:自己不只是要修好這條臭巷。他還得進入那座“舊園”,找到“聽雨廊”,把三點定位閉合,讓“聲廊回響”真正成形。
而要進入舊園——靠技術不夠,靠權謀也不夠。
還得借勢。
他轉身對陸七說:“明天你去問一件事——北街舊園是誰的地?誰管鑰匙?誰最愛面子?”
陸七一愣:“問這個啥?”
沈硯抬眼,霧裏他的眼神很靜,卻像已經把下一盤棋擺好:
“我們要借一個景,成一個局。去舊園,把聽雨廊借出來。”
霧更重了,巷子卻第一次像有了方向。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