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廟的鑼聲,是從傍晚開始密起來的。
不是那種熱鬧喜慶的鑼,敲一聲尾音拖得長;也不是巡夜皂隸的鑼,敲得脆利落。它更像一種“召集”——一聲比一聲急,像有人站在城裏最熱鬧的喉嚨口,拿鑼當嗓子,把每個人心裏的恐懼敲醒。
北街燈籠剛亮,紅光還帶着夜氣的溼冷。街口就有人涌動,像水往低處走。有人提着香紙,有人抱着孩子,有人嘴裏念念有詞:“去看看妖人怎麼鎮。”也有人一臉興奮,像趕一場不用買票的戲。
陸七一路都憋着火,走得又快又硬,腰牌晃得叮當響。他幾次想罵,被沈硯一個眼神壓住。
沈硯走在最前面,卻走得不快。
他在聽。
聽鑼聲怎麼走,聽人群怎麼走,聽風怎麼擠過屋檐,聽鞋底踩在青石上的溼響——這些聲音匯在一起,像一條看不見的“聲流”,往城隍廟的方向沖。
他忽然想起那句提示:“聲須正。”
以前他把它當作聽雨廊的物理條件,現在才明白:這句話更像一把尺,量的不只是回音,也量人心。城裏的人不是沒有腦子,只是他們更先相信“聽見的東西”。鑼聲一響,恐懼就像被點火的紙,燒得比理性快。
魯師傅跟在一側,手裏拎着一捆粗麻繩,走路像走堤壩,穩得狠。路過賣糖人的攤子時,他甚至停了一下,掏錢買了兩串糖葫蘆,遞給旁邊兩個徒弟:“別餓着,今晚可能要吵。”
兩個徒弟愣了半瞬,接過糖葫蘆,咬得“咔嚓”響,像給這場即將到來的沖突先墊一口硬脆。
沈硯看見這一幕,心裏微微一鬆:魯師傅不是來“站台”的,他是來“撐場”的——撐的不是沈硯的面子,是“別讓事失控”的場。
城隍廟前的廣場已經擠滿了人。
香火味混着溼泥味,像一層粘膩的膜糊在鼻子裏。廟門口掛着兩盞巨大的紅燈籠,燈下立着一張長案,案上堆着黃符、朱砂、香燭,還有一盆清水,水面浮着幾片槐葉,像刻意擺出來的“鎮”。
長案旁邊站着一排婦人,穿得體面,發髻梳得緊,眼神也緊。她們面前放着一疊紙,紙上已經密密按了不少手印——紅的、黑的都有,像一張張“把人按死”的印章。
一個身穿綢衫的胖子在旁邊高聲念狀詞:“……外來沈硯,來歷不明,擅動城水口,釘龍釘、鎖氣脈,致民心惶惶……請嚴先生做法鎮壓,以安城運……”
念到“釘龍釘”三個字,人群裏就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好像“龍”真在地下喘着氣,下一刻要翻身。
沈硯站在人群邊緣,沒擠進去。他先看到了嚴青巒。
嚴青巒站在廟門台階上,衣袍比平更講究,青色裏透着墨,像把夜色穿在身上。他身後兩名童子捧着法器,一人捧木劍,一人捧銅鈴。嚴青巒臉上仍是那種溫潤的安穩,像只要他站在這裏,天就不會塌。
這就是文化權威的可怕之處:他不需要證據,只需要“看上去像真”。
周主簿也在。
他沒有站在台階上,卻站在最容易被人看見的地方——長案旁、籤印旁。他不說話,只偶爾點點頭,像在默許每一個手印。那姿態很妙:他把自己藏在“民意”後面,讓“民意”替他出刀。
沈硯的視線掠過那疊手印紙,心裏一陣發冷。
這些手印不是爲修溝按的,是爲趕人按的。
是把“恐懼”合法化的工具。
陸七忍不住,低聲罵:“狗東西,玩陰的。”
魯師傅把麻繩往肩上一甩,聲音不大,卻像砸下一塊石頭:“別急,先看他們怎麼演。”
沈硯深吸一口氣,終於邁步向前。
人群像水一樣分開一條縫,又很快合上,擠得他肩膀發緊。有人聞到他身上的泥土味,眼神立刻變了:那是“工地”的味道,在這群人眼裏,也許就是“動土”的罪味。
“妖人來了!”
“就是他!”
“他敢來廟裏?!”
幾聲尖細的喊像火星,落在草上。人群一陣動,有人往後退,有人往前擠,像要看得更清楚又像怕被看見。
沈硯沒有抬高聲音。他只是停在長案前,目光平靜地看着那盆清水。
水面浮着槐葉,槐葉在燈光下輕輕旋轉。那旋轉很慢,很穩——像在提醒他:別被鑼聲帶走節奏。
周主簿終於開口,笑得很客氣:“沈先生,城隍廟前不宜喧譁。你若心裏無鬼,就別擾了香火。”
沈硯抬眼:“我不擾香火。我只是來問一句——這手印,是誰組織的?”
周主簿笑容不變:“百姓自願。”
“自願?”沈硯視線掃過那排婦人,“那就請組織者站出來說一句:你們按手印的那一刻,想的是‘後巷不再淹’,還是想的是‘把我趕走’?”
婦人們臉色一變,有人下意識抬下巴:“你問這話什麼意思?你若不是妖,何必怕我們按手印?”
人群裏也有人跟着起哄:“對啊!你怕什麼?”
沈硯沒急。他反而輕輕點了點頭:“我不怕手印。我怕的是——你們把手印按在不知道的地方。”
他伸手,從袖中取出一疊草紙——正是後巷的“工錢名單”,上面一排排手印,歪歪扭扭,卻很真實。
沈硯把草紙放到長案上,壓住那疊“鎮妖籤印”的紙角:“你們愛按手印,我也有。你們的手印,是爲了讓一個人走;我們的手印,是爲了讓一條溝通。”
這一下,人群的嘈雜像被掐了一下喉。
不少人伸長脖子去看那張工錢名單。看見“匠人、壯工、結”幾個字,眼神就鬆了一點——這不是符,這是賬,這是生活。
一個賣豆腐的漢子在人群裏嘀咕:“我昨兒還看見他們領錢了,真結。”
旁邊人接話:“我家屋檐竹槽也裝了,水真順了點。”
聲音不大,卻像在鑼聲裏打進一枚釘子:鑼聲是恐懼的節奏,這些碎碎的“見過、用過”才是現實的節奏。
嚴青巒此時緩緩抬手,銅鈴輕輕一搖。
“叮——”
鈴聲清脆,竟一下壓住了人群的低語。廟門台階上的燈籠光落在他臉上,他像在光裏站穩。
“沈硯。”他聲音溫潤,帶着一種“我不與你吵,我與你講道”的從容,“你拿工錢名單來,是想以小利惑衆。可城運之事,豈是銀錢能比?”
沈硯抬頭看他:“嚴先生既說城運,那請問——城運靠什麼?靠符?靠鈴?還是靠溝通、屋不淹、人不病?”
“人不病”三個字一出口,人群裏有人明顯一震。昨晚那個抱孩子的漢子就在後排,他的孩子已經退了熱,被裹在布裏。漢子本來不敢出聲,此刻卻像被這句話戳中,手指緊了緊。
嚴青巒微笑不變:“你治溝,是匠事。可你動城,是大事。城之下,氣脈相連。你挖出舊樁、撒石灰、立刻度樁……可知這等同於釘入龍身?”
沈硯看着他,忽然反問:“嚴先生既說我釘龍身,那龍在哪?塌在哪裏?裂在哪裏?有證據嗎?”
嚴青巒折扇輕敲掌心:“證據?城中流言四起,便是證據。百姓心亂,便是證據。”
這句話太狠。
他把“心亂”當證據,把“流言”當證據。這樣一來,他永遠不會輸——因爲他制造的就是流言與心亂。
沈硯的喉結動了一下,口那點焦慮冒出來:他知道這是一個更高維的戰場。你拿工程證據,他拿敘事證據。你拿水位刻度,他拿民心恐懼。
而他要做的,是把“恐懼”翻譯回“可驗證”。
魯師傅在旁邊忽然開口,嗓子像被砂礫磨過,粗、硬、直:
“嚴先生,你說動城會塌,那我問你——北河堤塌那年,百姓心更亂,城運更亂,你當時搖鈴了嗎?搖完堤就不塌了?”
人群裏一片譁然。
北河堤塌是縣裏的舊傷,許多人家當年都淹過。魯師傅這句話一出,像把那道傷疤當衆撕開,撕得疼,卻也讓人瞬間清醒:對啊,堤塌的時候鈴能頂用嗎?
嚴青巒眼底一冷,仍笑:“魯師傅,你是堤工匠人,莫手風水之事。”
魯師傅冷笑更深:“我只手一件事——別讓人拿‘風水’當借口,把堤當兒戲,把命當兒戲。”
他說着,抬手指向沈硯帶來的那張工錢名單:“他那邊按手印,是爲活。你們這邊按手印,是爲趕人。你們誰更像在害城,誰更像在護城,瞎子都看得出來。”
這話像一拳砸進人群肚子裏,悶,卻能把氣砸出來。
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魯師傅都這麼說了……”
“他可不怕嚴先生。”
“那妖不妖的……是不是被人帶節奏了?”
周主簿臉色微變,立刻提高嗓門:“魯師傅,你這是挑撥!今是鎮妖會,你們來擾亂祭儀,便是沖撞城隍!”
他想把矛盾重新拉回“神明”那一邊——那一邊他更安全。
沈硯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很清晰。他沒有吼,因爲吼會讓他變成“擾祭”的人;他選擇讓自己的聲音像一條直線穿過去。
“周主簿。”沈硯看着他,“你說鎮妖會,那請問——妖從何來?是從我手裏來,還是從你們修溝三回仍淹的銀子裏來?”
人群一下子炸開。
“銀子!”
“對!銀子呢?”
“修了三回還淹!”
“我們交的稅!”
周主簿臉色瞬間發白,急忙壓手:“別胡說!賬務自有縣令——”
“賬務歸縣令。”沈硯點頭,“但水歸百姓。今我不談賬,我只談水。”
他伸手指向長案上的那盆清水:“你們想鎮妖,我給你們看個最不妖的東西——水。”
他從懷裏取出一小段竹槽接頭,和一塊粗麻布,又取出幾枚大小不一的卵石。動作不慌不忙,像在課堂上做演示。
“你們說我撒石灰鎖氣。”沈硯把卵石擺在盆邊,“那我問你們——下雨時,水從屋檐落下,會不會沖起泥?會。”
他把一把細泥撒進盆裏,水立刻渾了。
“水渾了,會不會淤?會。”
他把竹槽接頭放在盆邊,用手傾斜,讓水從“屋檐”一樣的高度流進盆。水流變成“有方向”的細線,沖擊明顯變小。
“所以我們做落水槽,讓水走路,不讓水砸地。”
他又把卵石按“大下小上”的順序鋪在盆邊,最上層蓋一層粗麻布,再把渾水緩慢倒過卵石層。渾水過了一層,竟明顯清了一點。
“這叫反濾。不是妖術,是堤工。”
魯師傅在旁邊哼了一聲,算是給這句“堤工”背書。
圍觀的人群裏,有人眼睛亮了:他們第一次看見“水變清”的過程。那種直觀,比任何話都好使。
一個老婦人忍不住出聲:“那……那你那刻度樁呢?他們說是釘龍釘。”
沈硯看着她,語氣很平:“刻度樁,是讓水位說話。水位不騙人。騙人的是嘴。”
他說完,轉身看向嚴青巒,聲音依舊不高,卻像一把尺伸出去:“嚴先生,你昨當衆說‘非水煞,乃水堵’。今又說我動城。你若真信城被我動壞,那請你當衆指出——後巷哪戶牆裂了?哪段路塌了?哪處井水渾了?哪處地陷了?你指出來,我停工,我認罪。”
嚴青巒的笑意終於薄了。
因爲沈硯把“不可證僞”的話,硬生生拖回“可證僞”的地面。你說塌,那就指出塌;你說裂,那就指出裂。你不能指出,就像在空裏揮刀。
可嚴青巒不會輕易被死。他的目光慢慢掃過人群,最後落在那盆清水上,忽然道:
“沈硯,你拿水作證,拿石作證,拿手印作證。可我問你一句——你從何處學得這些?我大梁匠作之法,多爲師徒相授,你師承何人?籍貫何地?你既來歷不明,怎能讓城中百姓把命交你手上?”
來了。
這不是工程,這是身份審判。
人群的心又被拽了一下:他們可以相信“水變清”,但他們也會怕“你是誰”。怕“你是誰”,比怕“你做了什麼”更深,因爲那是對未知的本能排斥。
陸七急得額角冒汗:這個問題,沈硯最難答。
沈硯的指尖在袖中微微發冷。他一瞬間想到了手機,想到了軸線,想到了“回家”。這些都不能說。
他忽然感到一種細微的疲憊——不是怕輸,是怕自己越來越像被着撒謊的人。可他也清楚:在這座城裏,真話未必能活。
他抬頭,目光越過嚴青巒,落在廟門深處城隍像上。城隍像面目威嚴,泥金剝落處露出暗色的底,像一張老去的臉。神像不說話,但它站在這裏,聽過太多冤、太多謊、太多求。
沈硯忽然開口,聲音更低,卻更穩:
“我來歷不明,這是事實。我不求你們立刻信我。我只求你們——信一件你們看得見的事。”
他伸手指向人群:“你們家後巷,昨淹,今退;你們屋檐水,昨砸泥,今入溝;你們工錢,昨拖欠,今結。你們若覺得這些都是妖,那這世上就沒有人能做實事。”
他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像把更深的話咽回去——他想說“我也想回家”,卻只能把這句渴望埋在牙裏。
“你們不必信我的身份。”他繼續,“你們只要記住一句:**我若害城,我自己先死。**三軍令狀在縣令案上。到時若塌、若裂、若淹,你們不用鎮妖,你們把我押來城隍像前,讓城隍親自判我。”
這句話很狠,也很真。
狠在於他把自己押上桌。
真在於他說得像願意被判。
人群裏終於有人忍不住小聲說:“這妖……也太願意死了吧?”
另一個人回:“妖要害人,還用押自己?”
嘀咕像螞蟻爬,卻能一點點啃掉恐懼的殼。
就在這時,那個抱孩子的漢子忽然擠出來,聲音發抖,卻很響:“我作證!”
人群一靜。
漢子抱着孩子,孩子臉色已經不那麼紅,眼睛半睜半閉,迷迷糊糊。漢子喉嚨像卡着石頭:“昨晚我娃發熱,我罵他妖人。他沒罵我,給我姜水,叫我找郎中。今天我娃退熱了。你們說妖……妖若真要害人,會救我娃?”
這話比任何演示都更軟、更重。
軟,因爲是人命的溫度;
重,因爲它把“妖”從敘事裏拉回了具體的人。
那一刻,沈硯口那點發悶忽然散了一點。他很想對漢子說“謝謝”,卻只點了點頭,像怕一開口就露出情緒。
嚴青巒的臉色終於有了一絲裂縫。
他忽然搖鈴,鈴聲急促:“叮叮叮——”
童子捧起木劍,往長案上一拍,朱砂符紙揚起。
他提高聲音,開始念咒——咒詞含混,卻節奏強,像鼓點一樣要把人群重新帶回恐懼的軌道裏。
“妖氣不散,城不寧——”
鑼聲又起,配合得天衣無縫。
沈硯站在人群中,忽然感到一種荒誕:你剛用水清了一盆,他們就用聲音把你壓回黑暗。聲音比事實快,儀式比證據更容易讓人集體同步。
他想起“聲須正”,忽然明白今晚真正的戰場在哪裏了——不是案上水盆,而是空中的聲。
他抬眼看城隍廟的建築結構:廟門高,檐下深,廣場開闊,台階形成一個天然的“聲反射面”。嚴青巒站在台階上,他的每一句都能被台階放大、被檐下回響加持。沈硯站在平地,人聲會被人群吸掉。
聲須正——你要站到聲能站的地方。
沈硯沒有搶鈴聲。他做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動作:往側邊挪,挪到廣場一角的石獅旁。
那石獅背後有一面磚牆,牆面硬,反射強。他站在獅與牆之間,形成一個小小的“聲口”。這是他在後巷拍手試回音時就練出來的直覺——你要讓聲音“借力”。
他不吼,只把每個字壓得更實:
“嚴先生說妖氣不散。那我問——妖氣在哪裏?在誰手裏?在誰嘴裏?”
他的聲音借牆反回來,竟比剛才更清晰,像一細鐵絲穿過鑼聲的縫。
“你們要鎮妖,就鎮最該鎮的妖:讓人受淹還吃銀的妖,讓人心亂還借神明壓人的妖。”
人群一片譁然,有人嚇得捂嘴,有人眼睛亮得發狠。
周主簿臉色大變,厲聲喝:“沈硯!你放肆!”
魯師傅一步上前,擋在沈硯半側,像一堵堤:“他放肆?你們讓人淹三回才叫放肆。”
場面一時僵住。
嚴青巒終於收鈴,臉上溫潤徹底淡去。他看着沈硯,目光像冰,聲音卻仍柔:
“沈硯,你今晚能言善辯,確實能惑衆。可你別忘了——舊園雅集,來的都是懂禮的人。你若拿這般粗鄙之語上台,只會自取其辱。到那時,誰還信你?”
這句話是新的刀:他不再跟你爭廟前的民意,他把戰場提前到“雅集”,用“文化權威”來你——讓你在更高級的場合摔得更難看。
沈硯聽見“雅集”二字,心裏那“回家線”也跟着緊了一下。他能感覺到自己在被牽引:只要舊園、只要聽雨廊、只要聲廊回響……他就必須贏。
那種偏執又冒頭了,像暗河裏突然涌起的一股勁,推得他呼吸發緊。
他強迫自己把眼神放穩,看向嚴青巒:“雅集我會去。去不是爲了爭你一句對錯,是爲了讓雨聲自己說話。”
嚴青巒微微一怔,隨即笑意回到嘴角——那笑像刀鞘:“那我等着。”
鑼聲漸漸停了。
人群卻沒有立刻散。很多人站在原地,像被兩種敘事撕扯:一邊是熟悉的“神明恐懼”,一邊是剛剛被他們親眼看見的“水變清、工錢結、孩子退熱”。
恐懼還在,但裂了口。
裂口一旦出現,就不會再完全合上。
周主簿見勢不妙,立刻招呼婦人們收起手印紙,嘴裏喊:“散了散了,香火爲重!”
婦人們收紙時,沈硯看見其中一個繡鞋婦人匆匆低頭,她鞋尖邊緣沾着一點白粉——石灰粉。
沈硯心裏一沉:那腳印果然是她們的。
她們來過後巷,來找“妖證”。找不到,就來廟裏造“人證”。
沈硯沒有追。他知道現在追,只會落入對方準備好的“擾祭”“欺女”的陷阱。反而要讓她們背着這點白粉離開,讓白粉成爲他下一步的線索。
人群散去時,魯師傅拍了拍沈硯肩膀,聲音依舊粗:“你今晚站得住,不代表你就贏了。”
沈硯點頭:“我知道。”
魯師傅眯眼:“他們會在雅集上弄你。那地方更狠。你一句話說錯,就能被人寫成笑柄,傳十年。”
沈硯看着城隍廟檐角垂下的水滴,水滴“嗒”一聲落在石階上,很輕,卻很準。他低聲說:“所以我不靠話。”
魯師傅哼了一聲:“你要靠什麼?”
沈硯沒有立刻答。他在聽那滴水的節奏,聽石階回音的短促。他忽然覺得,今晚廟前的“借牆成聲”,本身就是一次預演——他用空間借力讓聲音變正,這與聽雨廊的“以廊收聲”是同一邏輯。
他把這條邏輯輕輕收進心裏,像收起一把剛磨過的刀。
走回北街時,夜更深,燈籠的紅光把路照得像一條狹窄的河。陸七還在興奮,嘴裏不停:“你剛才那句‘鎮最該鎮的妖’太爽了!他們臉都綠了!”
沈硯卻沒有笑。他忽然覺得口很空——那是一種“贏了也累”的空。因爲他清楚,今晚只是把刀從自己脖子上挪開了一寸;真正的刀,還在舊園雅集上等着。
回到後巷,工地靜得只剩水聲。
沈硯站在出口處,低頭看那截舊木樁,暗河的溼冷從土裏透出來,貼上他的指腹。他忽然產生一種強烈的沖動:想立刻去舊園,立刻走進聽雨廊,立刻閉合那條軸線——像一個人在黑暗裏摸到門把手,就再也不願鬆開。
可他強迫自己鬆手。
他知道,越急,聲越不正。
就在他轉身要走時,口袋裏的手機忽然輕輕震了一下。
屏幕只亮了一瞬,像怕被夜看見:
“借鍾定聲。”
四個字,短得像敲了一下鍾。
沈硯的背脊瞬間發麻。
城隍廟裏有鍾。舊園裏也可能有鍾。
“借鍾定聲”既像物理,也像隱喻:用更穩定的“基準”,把紛亂的回聲校正。
他抬頭看向遠處城隍廟的方向,夜色裏那座廟像一塊黑影,鍾聲卻仿佛還在耳膜深處輕輕震。
沈硯低聲自語:“原來第三點……在鍾上。”
他說完,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幾乎不像笑。
因爲他終於明白:回家的門從來不是“天降”。它藏在這座城最古老、最穩固的結構裏——水、廊、鍾。你必須先把這座城的秩序修正,門才肯對你露出一條縫。
而他要做的,已經不只是治水。
是治聲。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