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清河坊後巷的霧還沒散,工地卻已經“熱”了起來。
熱不是太陽熱,是人心熱——昨晚抓到拆釘子的那兩個人後,巷民像被突然點亮了一盞燈:原來真有人在暗處動手。燈亮起來,恐懼就會換一種形狀:它不再是“怕水”,而變成“怕人”。
怕人最難治。
因爲水有坡有口,人心沒有。
沈硯站在出口處,盯着那截從泥裏挖出來的舊木樁。木樁黑得發亮,像被暗水浸了很多年,樁頭邊緣甚至長出了一圈薄薄的水垢,白得像鹽霜。
他蹲下去,指尖在樁身上輕輕一刮,刮下來的不是木屑,是一種帶腥味的細泥。
這下面不是普通積水,是“走動的水”。
程老匠湊過來,壓着嗓子:“你說地下有暗河,那昨兒我們要是挖深了——”
“就可能把暗河頂穿。”沈硯接話很快,“暗河一穿,水壓一變,軟土像豆腐。塌不是一點塌,是一條線塌——屋基、牆、路面一起塌。”
他把“線”字咬得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旁邊一個巷民聽見,臉色刷白:“那我們家牆會裂嗎?”
另一個巷民立刻懟回去:“他昨兒都說停了,你還問!你就盼着裂是不是?!”
話音落下,空氣裏出現一種更危險的東西:內部矛盾。恐懼一旦找不到外敵,就會往自己人身上咬。
沈硯沒讓他們吵起來。他站起身,抬手指向巷尾:“今天不挖深。先探清暗水走向。只要我們不做‘把土掀開讓它崩’的蠢事,牆不會裂。”
“怎麼探?”壯工不服,“你又不是,地下又看不見。”
沈硯沒有解釋“專業術語”。他只說:“讓土開口。”
他讓人拿來三樣東西:一桶清水、一把細炭粉、幾削尖的竹籤。
陸七剛回工地,手裏還拿着衙門的簡短備案文書,看到這陣仗懵了:“你這是……又要做法?”
沈硯瞥他一眼:“你再說一句‘做法’,我把你嘴當導水脊。”
陸七立刻閉嘴。
沈硯先沿着出口處到巷口的中線,每隔三步一竹籤,得不深,只到土裏半掌。然後他把炭粉撒進清水裏攪勻,變成一桶灰黑的“炭水”。
“炭不溶水,會隨水走。”他對程老匠說,“暗水如果在下面走,土會更,竹籤進去的阻力會不同;炭水滲下去後,哪一段先變溼、哪一段回快,就能看出水更愛走哪。”
壯工們半信半疑,巷民卻看得更認真——他們不懂原理,但懂“有人在認真想辦法”,這會讓人心穩一點點。
沈硯把炭水沿着幾處關鍵點緩慢澆下去:出口邊、舊木樁旁、巷中最低點、靠近兩家牆的痕處。
炭水滲進土裏,顏色很快淡下去,但竹籤周圍的土色變化卻開始顯現:有兩處回明顯更快,像下面有一條細細的“脈”在吸。
沈硯蹲下去,用手背貼地感受溫度。暗水走過的土更冷、更溼,像一條看不見的冷氣帶。
他抬頭,看向巷子兩側牆痕的位置,又看向那兩處回點,腦子裏迅速拼出一個走向——暗水不是正對出口,而是斜斜從北街方向過來,貼着一側牆走,再在出口附近拐彎。
北街舊園。
他心裏微微一緊:昨晚手機提示說“聽雨廊在北街舊園”,現在暗水的走向也指向舊園。舊園不只是“聲廊”,還是“水脈”。
這意味着兩件事:技術上更復雜:你在後巷動土,等於摸到了舊園的水系。
政治上更危險:別人一句“你挖城龍脈”,就有了更像樣的“現象”支撐。
沈硯站起身,聲音沉了一點:“出口處不能再深挖,改爲‘反濾排’。卵石層加厚,外側加一道竹籠護腳。把水引走,不跟它硬碰硬。”
程老匠點頭:“你這是讓暗河走它的,咱們只把地面水交給它。”
“對。”沈硯說,“我們不治暗河,我們治它上面的生活。”
話剛落,巷口傳來一聲冷哼。
“說得好聽。”
人群自動讓開,走進來一個中年男人,肩膀寬,皮膚被風吹得發黑,眼角有道舊疤。衣服不華,但每一步都很穩,像踩過很多堤壩。
魯師傅。
他身後跟着兩個徒弟,一個背着麻繩,一個扛着木錘。那架勢不像來看熱鬧,像來“驗場”。
陸七臉色一變,低聲對沈硯:“就是謝三爺說的那個……修橋砌堤的魯師傅。”
魯師傅掃了一眼出口的卵石層,又看了看滿竹籤的地面,嘴角扯出一抹不屑:“外來的法子,花裏胡哨。”
壯工裏有人認得他,立刻小聲嘀咕:“魯師傅可厲害,北河堤塌那年,別人不敢下去,他敢。”
巷民的眼神也跟着變了:他們對魯師傅有一種本能的信任——這是對“本地能人”的信任。
沈硯沒有搶話。他知道這種場合,誰先急誰輸。
魯師傅走到舊木樁旁,腳尖輕輕一踢,踢出一點溼泥,嗤了一聲:“你挖到暗河了。”
沈硯點頭:“所以停深挖,改反濾排。”
“反濾?”魯師傅重復了一遍,像在嚼一個陌生詞,“你以爲鋪卵石就能穩?卵石能排水,也能帶走細土。細土一走,空了,塌了,牆裂。到時你說是暗河的錯,還是你這卵石的錯?”
這句話像鉤子,鉤得巷民心裏一緊:對啊,萬一裂了怎麼辦?
陸七也緊張,握拳要頂回去,被沈硯抬手按住。
沈硯沒有辯“理論”,他直接問:“魯師傅,你修堤,最怕什麼?”
魯師傅挑眉:“最怕虛。”
“虛從哪來?”沈硯追問。
魯師傅冷笑:“水沖走土,土走了就虛。”
沈硯點頭:“所以你會做什麼?”
魯師傅不自覺接了下去:“做反濾,做籠,做腳——”
說到一半,他猛地停住,眼神變冷:他意識到自己剛剛承認了“反濾”的必要。
人群裏有輕微的動:魯師傅也說反濾?那沈先生不是瞎搞。
魯師傅哼了一聲,把話扳回來:“我做反濾,但我不做你這種——你這卵石層太鬆,沒‘級配’。大石小石亂鋪,水一沖,小泥照樣跑。”
沈硯眼神微動:這是真行家,不是來砸場子的嘴炮。
他蹲下去抓起一把卵石,慢慢攤開:“你說得對。卵石要有級配——大在下,小在上,中間過渡。再加一層竹編濾網或麻布層,防細土跑。”
魯師傅盯着他看了一會兒,像第一次認真看這個“外來人”。他沒有再譏諷,反而問:“你讀過堤工法?”
沈硯搖頭:“我讀過水,也讀過人。法子可以換,水性不換。”
魯師傅冷笑:“水性不換,人心最換。”
這話說得像罵,又像提醒。
沈硯抬眼看他:“所以你來,是想拆我,還是想救這條巷子?”
魯師傅沉默片刻,忽然道:“我來,是看你是不是拿百姓當試驗。”
這句話一下子把矛盾從“誰對誰錯”拉到“你有沒有資格”。這是更高級的質疑,也是更難回答的質疑。
沈硯沒有立刻答。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像吞下一口硬氣。他想到自己確實在“試”,試的是工程路徑,試的是回家線索,試的是這座城對他能容忍到哪。
他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很真:“我不拿他們當試驗。我拿我自己當試驗。三軍令狀在縣令那裏。我贏了,他們不淹;我輸了,我背鍋。”
魯師傅盯了他足足三息,忽然扔下一句:“那就別怕我拆。”
他說完,抬手指向出口:“按你說的級配鋪。再加竹籠腳。你要是敢偷工,我第一個把你摁進溝裏。”
壯工們笑了一聲,笑裏卻鬆了一口氣:有魯師傅盯着,至少不會塌。
沈硯也鬆了一口氣,但鬆下去的同時,心裏又浮起一絲更復雜的情緒:他突然意識到,自己開始需要“同盟”,而同盟不靠打臉靠贏得尊重。
這不是套路裏的“反派阻撓”,這是現實裏的“權威挑戰”。
魯師傅的出現,讓後巷工程從“你一個人技術破局”變成了“本土技術體系的碰撞與融合”。這會更難寫,也更耐寫。
可麻煩還沒完。
午後,北街方向傳來鑼聲,鑼聲不急,卻密,像有人在敲一種“儀式”。
陸七跑來,臉色鐵青:“城隍廟那邊……有人在辦‘鎮妖會’。說要請嚴先生做法,封你那條‘釘龍釘’的刻度樁。還要百姓籤名按手印,說你擾亂城。”
沈硯的手指一瞬間發冷。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看向出口處那截舊木樁——舊樁像證據,也像把柄。嚴青巒果然升級了:不再拆你的工程,而是拆你的“名”。
名一旦被定成“妖”,你再會治水也沒用。你一開口就是妖言,你一伸手就是作法。
魯師傅也聽見了鑼聲,眉頭擰緊:“嚴青巒這老狐狸,拿城隍壓人。”
程老匠氣得直罵:“他昨還當衆說‘非水煞乃水堵’,今天就翻臉?”
魯師傅冷笑:“他改口是給縣令台階。台階下了,他就要收回場子。”
沈硯抬眼,眼底出現一種很克制的疲憊——不是認輸,是一種被到更窄處的清醒:他必須在“聽雨雅集”之前穩住名聲,否則舊園一開門,雅士一圍觀,他就會被當成“進園作妖”的證據。
他忽然想到手機那句啓示:“雨不必大,聲須正。”
聲須正——不只是物理的回聲,也可能是敘事的“聲音”。你要讓城裏聽見一個更正的版本,否則他們只會聽見鑼聲。
沈硯深吸一口氣,對陸七說:“鎮妖會的手印,誰在組織?”
陸七咬牙:“說是北街幾個婦人帶頭,背後……多半有周主簿的影子。衙門不出面,民間出面,最髒。”
沈硯點頭,又問:“縣令知道嗎?”
陸七搖頭:“縣令裝不知道。知道也裝不知道。”
沈硯笑了一下,那笑很淡:“那我們也裝。”
陸七愣:“裝啥?”
沈硯看向出口處正在鋪級配卵石的壯工,又看向魯師傅:“裝作我們只會修水。讓他們以爲我們不懂人心——然後用他們最在乎的東西,反打一回。”
他轉向魯師傅:“魯師傅,你最在乎什麼?”
魯師傅毫不猶豫:“堤不塌。”
“我也是。”沈硯說,“那就借你一句話。”
魯師傅眯眼:“借什麼?”
沈硯盯着北街鑼聲方向,聲音壓得很低:“今晚你跟我去城隍廟。你不必替我說好話。你只要當衆說一句——‘堤塌了,妖不妖都得死;堤不塌,誰妖誰不是,拿證據說。’”
魯師傅盯着他,忽然笑了,笑裏帶點狠:“你要我跟嚴青巒對着?”
沈硯沒有回避:“對。”
魯師傅笑意更深:“你膽子是真大。”
沈硯輕聲:“膽子不大,我走不到門口。”
他說“門口”時,自己心裏一震——他差點把回家的門說出來。那一瞬間,他又感到一種細微的偏執在蠢動:他開始把每件事都當成“通往門”的路徑,這會讓他越來越快、越來越緊。
他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現實:今天要做的,是穩住工程、穩住民心、穩住名。
傍晚,後巷的水溝第一次出現一種“淨的流動”。
水不多,卻清晰。落水槽把屋檐水有序送入溝裏,導水脊把巷面殘水推向出口,級配卵石層讓水走得更順。巷民站在門檻上看着,眼神像看一個奇跡被慢慢拼出來——沒有轟鳴,沒有法術,只有一寸一寸的“順”。
可就在這時,沈硯在出口處的溼土上,發現了一個新的腳印。
腳印很輕,幾乎要被水紋抹掉,但他看得出來:這不是壯工的草鞋印,也不是衙役的靴印。
這是繡鞋底的細紋。
北街的女人,來過這裏。
她們不是來看工程,她們是來“看你有沒有妖”。或者更準確:來找能讓你像妖的證據。
沈硯盯着那腳印,口一陣發悶。
他忽然意識到:嚴青巒的陰險不在於他能編故事,而在於他能把故事變成“群衆自發”。群衆一旦自發,縣令就更好裝看不見。
沈硯慢慢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聲音很輕,像對自己說,也像對暗河說:
“今晚,去聽鑼聲。”
他沒有再掏手機。
他甚至沒有再期待提示。
因爲他開始明白:系統不會替他打輿論仗。它只會在你快要迷失時,給你一句更難懂的提醒。
而真正能把路走出來的——只有他自己。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