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縣衙的門,比縣學的門更像一口井。

你站在井口,看不見井底有什麼,但你能感覺到那股冷——不是陰氣,是權力的冷。冷到你還沒跨進去,喉嚨就先緊了半分,像怕自己說錯一句話,就會被這口井吞下去。

沈硯跟在縣令身後進衙時,天光正盛。

陽光照在衙門朱漆大門上,紅得亮,卻亮得沒有溫度。門楣下懸着兩盞燈籠,白天也不摘,像提醒來人:這裏永遠都有“看”的眼。

陸七被攔在門外,急得想跳腳,又不敢鬧。他只來得及壓低嗓子喊一句:“你別硬扛!有事……你眨眼我就沖!”

沈硯回頭看了他一眼,沒笑,只點頭。

他知道陸七嘴硬,可這句“眨眼我就沖”,比任何誓言都實在。

縣令沒有回頭,也沒給沈硯緩口氣,徑直往裏走。

院子很深,青磚地被雨洗過,得很快,像從不允許泥停留。兩側廊下站着吏役,見縣令經過,動作整齊劃一地躬身。那整齊不是尊敬,是訓練過的本能——這裏的規矩像水渠,一旦挖好,人就按渠走。

沈硯走着走着,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衙門的中軸線極正。

從大門到儀門,到正堂,再到後衙,幾乎是一條筆直的線。線兩側對稱,連廊柱間距都像用尺量過。這樣的軸線,不是爲了美,是爲了壓——壓住人心裏那點亂,讓你進來就自動變小。

他心裏一緊:**軸線。**

舊園、縣學、城隍鍾……現在衙門也在軸線上。

像一張網,越織越密。

縣令在正堂前停下,轉身看沈硯:“你識字?”

沈硯拱手:“識。”

縣令點頭:“那就不用我給你找翻譯。”

他抬手一指旁側:“王書吏。”

一個瘦削中年人快步上前,臉白淨,眼神卻像算盤珠子,滑得很:“小的在。”

縣令道:“從今起,沈硯暫署水務,凡溝渠、排水、堤閘、暗涌之事,先報他,再報我。你給他安排一間小房,賬冊、圖紙、舊案卷,能給的都給。”

王書吏一愣,隨即忙躬身:“遵命。”

這一句“暫署水務”,輕得像羽毛,卻能壓死人。

沈硯明白:縣令給他的不是官職,是一條繩。繩的一頭拴着“能辦事”,另一頭拴着“隨時可斬”。他只要辦錯一次事,這繩就會勒緊。

縣令又道:“周主簿的賬,你也能看。看得明白,就把明白寫出來。”

沈硯心口微沉:“大人要我查賬?”

縣令的眼神像刀背輕輕一壓:“你不是愛寫規矩?賬就是規矩的骨頭。骨頭爛了,皮再漂亮也撐不住。”

沈硯應下:“是。”

縣令轉身進堂,留下沈硯和王書吏。

王書吏抬眼打量沈硯,笑意很淺:“沈先生……哦不,沈署水務。恭喜。”

“恭喜”兩個字說得圓滑,像一塊溼泥。沈硯聽得出其中的分寸:你是縣令的刀,不是我的同僚。

沈硯不跟他繞:“房在哪?”

王書吏忙道:“這邊請。”

小房在正堂側後,不大,窗子開得高,光進來被切成一條條,像牢房的柵影。桌上擺着一摞冊子,紙張氣很重,墨味也重,像許多人在這裏寫過“責任”又寫過“推脫”。

王書吏把鑰匙放在桌上:“沈署水務先歇。待會兒賬房把舊案卷送來。還有——”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衙門裏嘴多,沈先生……說話留三分。”

沈硯看着他:“我留三分,水不留三分。”

王書吏嘴角一抽,笑意更薄:“……沈先生真直。”

他轉身要走,門口卻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一個差役沖進來,臉色發白,幾乎要跪:“大人!東門外堤閘……滲了!滲得厲害!”

王書吏臉色瞬間變了,轉身就往外跑。沈硯卻先一步追出去,腳步比他更快。

正堂裏,縣令還沒坐穩,聽見“滲了”兩個字,眉心一動:“哪條閘?”

差役急得聲音發顫:“東門外,臨河的二號閘口!昨夜雨雖停,可河水還高,閘下冒泡,像……像要翻!”

縣令的目光落在沈硯身上,冷得直接:“你去。”

沈硯拱手:“帶人、帶燈、帶釺、帶麻袋石料。”

縣令抬手:“聽他。”

這一句“聽他”,讓堂下不少吏役眼神一閃——閃的是不服。一個外來匠人,憑什麼發號施令?

可縣令的命令在前,他們只能動。

沈硯出衙時,陸七還蹲在門外,正咬牙切齒跟門房磨嘴。見沈硯一出來就往外沖,他瞬間跳起來:“怎麼了?”

沈硯只丟一句:“東門閘滲,跟我。”

陸七連“腰牌”都顧不上掏,直接跟上。

他們一路跑,跑過街巷,跑過雨後尚溼的河堤。夕陽把河水照得發亮,卻亮得讓人心慌——河面太平,往往意味着底下在悄悄擠壓。

二號閘口果然在冒泡。

不是浪,是一串串細密氣泡從閘下的泥縫裏冒出來,帶着一點渾黃的泥水。泡越密,說明滲流越集中;滲流越集中,越容易形成“管涌”——像有人在堤壩內部挖一條看不見的洞,洞一旦通,堤就會從裏面空掉。

堤上圍了不少人,都是附近的百姓和河工。有人已經開始喊“要塌了”,聲音裏帶着熟悉的恐懼味道——跟後巷“妖鳴”那一瞬一模一樣。

恐懼會傳染,傳得比水快。

沈硯一到現場,沒先看閘門,他先看人群。

他知道:堤壩能修,人心一亂,修也修不住。

“都退到繩外!”他抬手一指,“靠閘口的別站!誰再往前,真塌了先壓誰!”

這話狠,但有效。河工下意識聽“狠話”,因爲狠話裏有生死。

魯師傅不在這裏,但河工裏也有老手,一個黑臉漢子吼着幫沈硯拉繩,硬把人群推出十步外。人一退,現場才像終於騰出一口氣。

沈硯蹲到滲點旁,手指一摸——水涼,帶細砂。細砂說明土體被“帶走”了,這是最壞的信號之一。

陸七看得臉都青:“這玩意兒怎麼治?堵?”

沈硯盯着氣泡,聲音穩得可怕:“不是堵口,是穩坡、反濾、壓滲。”

他轉頭對差役:“麻袋裝砂、裝卵石,先圍滲點鋪一圈反濾;再用黏土袋壓外坡,擴大滲流路徑,降低坡降;燈拿來,夜裏要盯。”

差役懵了一下,陸七卻立刻反應過來,沖人吼:“聽見沒!裝袋!快!”

人群開始動,麻袋拖地,砂卵石譁啦倒下,像一支臨時拼起來的軍隊在打仗。沈硯在滲點周圍鋪出一圈“過濾床”,讓水能出、砂出不來。過濾床一成,氣泡仍冒,但黃泥變淡,說明“帶砂”減弱——堤內部那條看不見的洞,被暫時按住了。

可沈硯沒有鬆。

他抬眼看閘門結構,又看堤外坡面。坡面上有幾條細細的溼線,像蛇爬過。那不是雨痕,是滲線——說明滲流範圍不止一個點。

“這不是單點滲。”沈硯低聲。

黑臉河工湊過來:“那是啥?”

沈硯指着堤腳:“是閘基下的鋪蓋太短。水從閘底繞過去,在下遊出逸。要治,得延長鋪蓋或做帷幕。但今晚只能保命。”

他轉頭對陸七:“回衙,叫縣令派人封閘、減流,夜裏閘門別再多開。再讓王書吏把二號閘的舊修記錄拿來——我要知道誰修的,修了什麼。”

陸七咬牙:“你現在就開始查賬了?”

沈硯盯着滲點,聲音很輕:“滲從來不是水的問題,是人偷工減料的問題。”

夜色漸起,河面冷光更亮。

人們在堤上點起火把,火光照着一張張緊繃的臉。有人小聲嘀咕:“這沈先生真能。”也有人更小聲:“他要是也扛不住,我們可就真完了。”

沈硯聽見這些話,心裏反而更沉。

因爲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變成“必須扛住的人”。

這跟他來時的初衷背道而馳——他原本想把秩序寫出來,讓任何人按規矩都能做,不必靠他。但現實像一只手,一次次把他推到前面:後巷、舊園、縣學、衙門、河閘……

每一次都更大、更危險。

而手機那句“門可再開”,像一細針,悄悄扎在他心口:你回家的機會又來了,可你越往前,你越難走。

沈硯在火把光裏看着滲點,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喘不上氣。

不是累,是一種更隱秘的窒息:**他開始害怕自己會習慣這裏。**

習慣被需要,習慣被托付,習慣把“回去”放到更後。

他用力吸了一口夜風,自己回到當下。

“繼續鋪袋。”他對河工說,“滲水變清不等於安全。今晚盯到天亮,誰都別睡死。”

黑臉河工點頭:“聽你。”

那一瞬間,沈硯突然想起縣學鍾聲的三次震響——“當、當、當”——把一群人的耳朵校到同一條線上。

此刻堤上的火把、麻袋、繩、命令,也在做同樣的事:把一群人的恐懼校成行動。

他忽然明白自己“借景成局”的局,已經不是爲了打臉誰。

它正在變成:**把一座城從謠言與貪墨裏,硬生生拽回到事實與責任裏。**

可局越大,敵人越不會只剩周主簿。

嚴青巒今天沒來堤上。

這反而更可怕。

因爲他不來,說明他已經不把“滲閘”當主戰場。他會在更高的地方下手——在名聲裏,在制度裏,在縣令耳邊。

夜過子時,滲點的水終於變得更清,泡也稀了些。

河工們鬆了口氣,有人想坐下喘。沈硯卻沒讓。他盯着堤內側的溼線,忽然發現溼線在悄悄上移——移得很慢,像一個人悄悄抬起的眼皮。

“水位還在漲。”他低聲。

這時,遠處傳來馬蹄聲。

陸七回來了,手裏攥着一卷溼封的紙,喘得像要斷氣:“縣令讓你回話——封閘已下令。王書吏送來的舊修記錄……你看。”

沈硯借着火光展開紙。

紙上記着:二號閘三年前修繕,鋪蓋延長“二尺”,用料“上等黏土”,工錢“足額發放”。

沈硯看完,嘴角幾乎沒動,卻冷得像石:“二尺?上等黏土?足額發放?”

他把紙遞給黑臉河工:“你說,這閘底鋪蓋有二尺延長嗎?”

黑臉河工看一眼就罵:“二尺個屁!我當年就在這活,鋪蓋本沒延!那周主簿還催着趕工,說‘水務不是學問,快封快走’!”

沈硯心裏一沉:證詞有了。

可證詞在堤上不夠,得進衙門、進案卷、進縣令的眼。

他把紙卷起來,塞進懷裏,抬頭看夜空。

星子很淡,像被河水的冷光壓着。

他忽然想起鍾樓石碑縫裏的那點冷光——門可再開,可門不會在堤上開。門在軸線上,在鍾下,在那些“公序”的節點裏。

而他此刻,渾身泥水、滿手砂土,站在堤上救一條閘——像站在自己選擇的那條河裏,越走越深。

沈硯把火把遞給旁人,轉身對陸七:“回衙。”

陸七一愣:“現在?”

沈硯聲音很穩:“現在。把這份舊修記錄和河工的話,塞進縣令桌上。滲閘不是天災,是人禍。人禍不趁熱按下去,明天就會變成‘你無能’。”

陸七咬牙:“你真會抓時機。”

沈硯低聲:“我不是抓時機,我是在跟他們搶敘事。”

他最後看了一眼滲點——水還在出,但已經清了許多。今晚堤暫時保住了。

可他知道,真正的堤還沒保住。

那是衙門裏那條看不見的堤:

能不能把“賬”堵住,能不能把“責任”壓實,能不能讓嚴青巒的那套“妖言”再也找不到滲口。

而當他踏回縣衙那條中軸線時,衙門深處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鼓。

“咚。”

像有人在黑暗裏提醒他:這座衙門也有“三聲”。

沈硯腳步微微一頓,心口猛地一緊——

他突然意識到:門不一定只借鍾聲。

它也可能借鼓聲,借審案的節奏,借“公堂開”的那一瞬。

如果下一次門在衙門裏打開——

他要推開它嗎?

(第十六章完)窗體頂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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