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令一行人從縣學出來時,太陽已經偏西。
雨後的光照在街巷上,不像暖色的金,更像冷色的銀,照得人的臉都顯出幾分硬。隊伍很安靜,安靜得不像出巡,更像押解——押解的不是犯人,是一件事的真僞。
沈硯走在隊伍前半,離縣令不遠不近,剛好能聽見縣令鞋底踩在青石上的節奏:穩、慢、無情緒。那節奏像一個判詞沒落下前的停頓,讓人越走越緊。
周主簿落在縣令側後,偶爾低聲提醒:“前面轉過這條街便是清河坊。”語氣恭謹得像泥裏長出來的草,可沈硯知道,這草扎在誰的腳底下。
嚴青巒也跟着。他仍是一副溫潤姿態,折扇輕敲掌心,像陪縣令散步,順便看一場即將收束的“民間小事”。可他每次目光掃過沈硯,都像在確認:你一旦露出破綻,我就把你按回妖的故事裏。
陸七混在人群邊緣,硬是把腰牌藏得嚴嚴實實。他緊張得喉結一直動,卻不敢出聲——縣令面前,他那點小官氣不值一提。
到清河坊時,巷口早已聚了一圈人。
巷民不是來迎官的,他們不敢。他們是來“看結局”的。三之期像一繃緊的線,今天縣令一到,這線就要斷:斷成公道,還是斷成災禍。
賣醬菜的婆子站在最前,手裏攥着圍裙角,指節白得像粉。她看見沈硯,眼神裏既有求,也有怕——求他別輸,怕他輸得太慘。
魯師傅站在出口處,像一堵堤。蓑衣半,臉上帶着沒睡夠的陰沉。他不看縣令,只看溝,只看土——那是他一輩子的信仰:土不撒謊,水不撒謊。
縣令停在巷口,沒有立刻進去。
他先站在高一點的位置,俯視整條後巷。陽光斜打,巷面淨,沒有積水的鏡面,沒有臭泥的泛光。空氣裏是後的土味,卻不腥。最要命的是——巷民腳下沒有那種“踩一下就冒水”的軟。
縣令眯了眯眼,開口第一句竟不是問沈硯,而是問周主簿:
“你說這裏三修仍淹?”
周主簿額角微微一跳,忙道:“回大人,此處地勢低、暗水多,歷來難治。前任也——”
縣令抬手,打斷他:“我問的是——你說。”
周主簿喉頭一緊:“是,三修仍淹。”
縣令點點頭,視線終於落在沈硯身上:“那今不淹,是巧?”
沈硯拱手:“不是巧,是路。”
縣令淡淡:“路在哪?”
沈硯沒有多言,側身讓路:“請大人入巷,看水走向。”
縣令邁步入巷。隨從、主簿、嚴青巒、許山長(竟也隨行)依次跟上。巷民自動退開,像水讓出一條窄道。可他們退得不遠,每個人都把身子往前傾,像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縣令的眼神、周主簿的臉色、嚴青巒的扇停不停。
這是一場公開處刑般的驗收。
但處刑的是“說法”。
沈硯領縣令走到巷中最低點。
那裏原本每逢雨必先積水,現在卻只殘留一點淺淺溼痕,像一條被擦過的線。導水脊的坡向清晰,雨後泥沙沒有堆在巷面,而是被引到溝口,堆在反濾層外側。
沈硯蹲下,用手指輕輕撥開卵石邊緣那層細泥:“大人看,這些細泥沒進卵石層,說明反濾有效。泥不進,溝不堵。溝不堵,水就不回頭。”
縣令沒蹲,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淡淡道:“你說得像背書。”
沈硯抬頭:“那我讓水自己背。”
他起身,示意陸七去端一桶清水——這是沈硯提前準備的。桶不是爲了作戲,而是爲了“復現”。復現比解釋更快。
陸七端來桶時,手都在抖:縣令盯着他看了一眼,他差點把桶摔了。
沈硯接過桶,站在最低點,把水緩緩倒在巷面上。
水沒有四散成灘,而是沿導水脊兩側分流,像被地面寫好的字牽着走,迅速匯進溝裏。溝口卵石層發出“咕嚕”聲,像在吞咽,卻不冒泥,不返水。
圍觀巷民的心理一下子炸開:
“真的走了!”
“跟昨晚一樣!”
“看見沒,水自己跑!”
“這要是以前,一桶下去能灘半天!”
“縣令大人也看見了……”
他們不敢喊,可那種想喊的興奮讓每個人的喉嚨都在顫。
周主簿的臉色卻一點點發白。他看得懂:這不是運氣,這是一套結構。結構一成,他過去那三次“修了但仍淹”就像一張寫着“吃銀”的紙,貼在他腦門上。
嚴青巒折扇輕敲掌心,聲音溫潤:“沈先生果然巧匠。只是治水雖好,動土終有隱憂。昨夜聽聞沈先生雨夜打井泄水,此舉若不慎,恐傷地脈——”
他把話落在“隱憂”上,像把一細刺悄悄扎進縣令心裏:你別急着誇,萬一出事,你背鍋。
縣令果然抬眼:“打井?”
周主簿立刻接話,語氣帶着“我爲大人分憂”的恭謹:“是,大人。此事屬實,屬下正欲備案封井,以免後患。”
沈硯看着周主簿,眼神很靜:“大人要看井嗎?”
縣令點頭:“帶路。”
沈硯領衆人走到泄壓井處。井口蓋着木蓋,蓋上壓着一塊石。木蓋邊緣留了細縫,能出氣出水,卻不讓人跌入。
沈硯沒有掀蓋。他看向魯師傅:“勞煩。”
魯師傅走過來,臉硬得像石,先對縣令拱手:“大人,井在此。掀不掀,您說。”
縣令看他:“你是誰?”
魯師傅答:“堤工魯某,做過北河堤。”
縣令眼神微動——北河堤塌那年,全縣都記得。做過北河堤的人,至少不怕在縣令面前撒謊,因爲那謊會被洪水打回去。
縣令點頭:“掀。”
魯師傅掀開木蓋。
井內碎石層溼亮,隱約有水從土裏緩慢滲出,沿竹管導入溝裏,滴滴答答,像暗河在喘氣。水很清,沒有泥漿翻涌,說明它不是“打穿暗河放洪”,而是釋放上層孔隙水壓。
許山長站在一側,看了一眼,緩緩開口:“此井不奪水,只泄壓。與其封之,不如立規矩。”
嚴青巒的扇骨停了一瞬。他沒想到許山長會在縣令面前再幫沈硯一次。
縣令沒立刻表態,只問沈硯:“爲何打井?”
沈硯答得很直:“暗河水位漲,土體含水高,沉降在發生。井不打,牆可能先塌。打井,土喘氣,沉降止。”
縣令盯着他:“沉降止了?”
沈硯點頭,指向牆那枚薄木片刻線:“大人看沉降標。”
縣令走近,第一次彎了點腰。隨從打着傘遮光。縣令看刻線,看木片邊緣的痕,又看木片上沈硯寫的小字:子時沉0.3、寅時止。
那字不工整,卻很清楚——像一個人熬夜寫下的命賬。
縣令抬眼:“你寫的?”
沈硯:“是。”
縣令淡淡:“你倒會把事寫死。”
沈硯低聲:“不寫死,人就死。”
這句話落下,巷裏安靜得能聽見竹管滴水。
嚴青巒輕輕嘆:“沈先生言辭過激。縣令大人治縣有方,豈會——”
縣令抬手,止住他:“我沒聽他說我。我聽他說水。”
這一下,嚴青巒的溫潤終於裂了一點點——縣令不吃敘事,他吃結果。
周主簿更慌了,急忙補刀:“大人,井雖暫有用,但此舉未經批準,若人人效仿——”
沈硯抬眼看他:“所以我寫規矩。規矩上寫:誰能打井、打到哪一層、何時封、誰籤字、誰擔責。周主簿若真擔心人人效仿,便請你把規矩寫進衙門告示。否則你說的不是擔心,是——怕。”
“怕”字像一把小錘,輕輕敲在周主簿臉上。
周主簿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你——”
縣令終於開口,聲音很冷:“周主簿,後巷三修仍淹,何人主事?”
周主簿膝蓋幾乎要軟,忙道:“回大人,是……是屬下經手。”
縣令點點頭:“經手三次仍淹,卻不見沉降標、不見水位刻度、不見反濾層。你經手的是什麼?”
周主簿張口結舌。
他想說“地勢難治”,想說“銀兩有限”,可這些話在“桶水一倒即走”“井泄壓沉降止”的事實面前,像紙糊的牆。
縣令的目光掃向隨從:“取賬。”
周主簿猛地抬頭,眼裏第一次露出恐懼:賬一取,他就不是丟面子,是丟命。
嚴青巒輕輕咳了一聲,像要把話題拉回“體面”:“大人,今驗水爲要,賬務——”
縣令看都沒看他:“賬是水的影子。水走不走,看結構;銀走不走,看人心。今水已驗,影子也該驗。”
這句話像一刀,把嚴青巒最擅長的“雅”砍得粉碎:縣令不講雅,他講治。
巷民聽見“取賬”,心裏一陣發熱——熱得像多年憋着的怨終於找到出口。可他們不敢喊,只敢用眼神把周主簿釘死。
有人心裏想:原來不是我們命賤,是他吃銀。
也有人更陰冷地想:你讓我們淹三回,今天輪到你淹。
沈硯卻沒有快意。
他看見周主簿額頭的汗像雨後殘水一樣往下淌,忽然生出一種警惕:**困獸會咬人。**周主簿一旦被到絕路,什麼都得出來——包括把沈硯拉下水。
果然,周主簿忽然像抓住最後一繩,猛地指向沈硯:“大人!此人來歷不明!他會治水又如何?他能進縣學,又如何?他若真是妖——”
“妖”字一出口,巷裏空氣又冷了一瞬。
那是舊恐懼的殘影,像黴味,遇溼就冒。
嚴青巒的扇骨輕輕一敲掌心,似乎也想借勢把話題拽回“妖”。只要把沈硯拉回“妖”的敘事,賬就能模糊,責任就能轉移。
沈硯沒有急着辯。
他反而走到公示板前,撕下一張蓋着紅章的規矩紙,雙手遞給縣令:
“來歷我寫不明,責任我寫得明。若大人認爲來歷重要,請把我押回縣學問。若大人認爲民生重要,請先把這規矩貼進衙門,讓後巷以後不必靠一個‘外來人’撐着。”
縣令接過紙,掃了一眼紅章,又掃了一眼底下的手印與魯師傅籤字。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你這章,叫什麼?”
沈硯答:“聽雨校聲。”
縣令抬眼:“校誰的聲?”
沈硯看着巷民,看着魯師傅,看着縣令,最後落在周主簿身上:
“校謠的聲。”
周主簿的臉一下子慘白。
縣令終於把紙遞給隨從:“抄一份,貼衙門。按此執行。”
這句話落下,巷民的口像同時鬆開一繩。
有人眼眶立刻紅了——那不是感動,是一種終於“有人管”的發泄。
嚴青巒的笑意徹底淡了。他輕輕合扇,聲音仍溫,卻更冷:“大人英明。只是規矩一立,便要有人守。沈先生一人,守得住嗎?”
縣令冷冷:“守不住,就換人守。規矩立了,人才是其次。”
這句話看似無情,卻正中沈硯的目標:讓秩序脫離個人英雄。
沈硯心裏一震:他終於把“門檻不淹”寫進了“公道”的系統裏,而不是寫進“我很厲害”的故事裏。
可就在這一瞬,他口袋裏的手機輕輕震了一下。
屏幕只亮了一線,像不敢在人前發光:
“三點閉合完成。門可再開。”
沈硯的呼吸猛地一滯。
門可再開。
再開意味着:他可以回家。
可回家意味着:他必須離開。離開就意味着——這條剛被寫進衙門的規矩,會不會被人撕?周主簿若不死,嚴青巒若不倒,誰能保證?
縣令此刻卻忽然轉向沈硯:“你,隨我回衙。”
沈硯抬眼:“爲何?”
縣令淡淡:“你寫規矩,便該入衙掌水務。外來之人也好,來歷不明也罷——只要能辦事,我就用。但——”
他眼神冷得像刀:“你若有半分妖異,我第一個斬你。”
這句話像一把鎖,扣在沈硯脖子上。
入衙掌水務,是權,是符,也是枷鎖。
更要命的是:門剛說“可再開”,縣令就把他綁進衙門。
像有人故意把他的選擇做成一局:你要門,就要背棄剛立的秩序;你要秩序,就要錯過門。
沈硯的指尖在袖中輕輕發冷。他想起鍾樓石縫的冷光,想起夢裏那扇門,想起孩子的笑。
他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
他只拱手,聲音低而穩:“遵命。”
他必須先活下去,先掌住水務,把規矩真正落地。門既然“可再開”,就說明它不會只開一次。
可他也明白——下一次開門,代價會更大。
縣令轉身離去,周主簿被隨從押住,臉色灰敗。嚴青巒站在巷口,雨後的光落在他半邊臉上,另一半卻在陰裏。
他看着沈硯,終於不再笑,只用極輕的聲音說了一句:
“沈先生,你借景成局。可局成之後,最難借的,是你自己。”
沈硯沒有回他。
他只是看着縣令的背影,心裏像有兩條河同時在漲:
一條是衙門的權力之河,冰冷、深、會吞人;
一條是回家的門之河,明亮、窄、會割舍。
而他站在兩河交匯處,必須學會——不被任何一條河沖走。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