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的夜,比河堤的夜更冷。
河堤的冷是水的冷,鑽進骨頭,卻有方向:你知道它從哪來、往哪走。縣衙的冷沒有方向,它藏在廊柱的陰影裏,藏在門縫的風裏,藏在每個吏役不敢抬頭的眼神裏——像一只看不見的手,隨時能從背後按住你的脖子。
沈硯和陸七趕回衙門時,正堂的燈還亮着。
燈光從高窗漏出來,一條條落在地上,像繩。王書吏正站在廊下等,見沈硯回來,先是鬆一口氣,隨即又緊張起來:“沈署水務,縣令大人在堂上等你。還有……”
他壓低聲音,“嚴先生也在。”
沈硯腳步沒停,只問:“周主簿呢?”
王書吏嘴角一抽:“押在偏房。沒讓睡。”
“沒讓睡”三個字像一把刀柄露出來:縣令要他醒着怕,怕得說真話。
沈硯點頭:“帶路。”
陸七想跟,被門房一擋:“閒人止步。”
陸七急得眼睛發紅,正要發作,沈硯回頭輕輕說了一句:“在外頭等我。你進來反而壞事。”
陸七咬牙:“你要是——”
沈硯看他:“我會眨眼。”
陸七這才硬生生停住。
沈硯隨王書吏進堂。堂內一股墨與木的混味,壓得人喘不過氣。縣令坐在堂案後,手裏把玩着一枚銅鎮紙,銅面冷光一閃一閃,像在提醒:這裏的一切都能壓住你。
嚴青巒坐在旁側客位,折扇合起,放在膝上。他的姿態很端,端得像一幅畫。可那幅畫裏藏着刀——畫越端,刀越薄。
縣令抬眼:“堤如何?”
沈硯拱手:“管涌已壓,滲水趨清。但水位仍高,需封閘減流,今夜盯守到明。”
縣令點點頭:“你帶回了什麼?”
沈硯從懷裏取出那卷舊修記錄,雙手呈上:“二號閘舊修案卷。記載鋪蓋延長二尺、用上等黏土、工錢足額。河工證言:當年鋪蓋未延,且趕工偷料。”
縣令接過,眼神在紙上走了一遍,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指尖在“二尺”那行輕輕點了一下。
“證言可寫?”
沈硯:“可。河工願籤。”
嚴青巒終於開口,聲音溫潤得像把刀藏進絲絨裏:“大人,夜深風冷,河工粗鄙,一時激憤言語未必可信。況且舊修已過三年,記憶難免偏差。若因一面之詞動舊案,恐傷衙門威信。”
“威信”二字落下,堂內更冷。
這就是嚴青巒的手法:把“真”變成“不便”,把“查”變成“傷威信”。他不直接保周主簿,他保的是那套能讓他控人心的系統——系統一旦承認“衙門也會爛”,他的“風水敘事”才是最大的輸家。
縣令看了嚴青巒一眼,沒立刻反駁,只淡淡道:“威信靠什麼立?”
嚴青巒微笑:“靠禮法,靠公正。”
縣令點頭:“那公正靠什麼?”
嚴青巒仍笑:“靠斷案明白,賞罰分明。”
縣令把紙卷放在案上,指尖輕輕一敲:“那就斷。”
這一句“那就斷”,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裏,波紋立刻擴開。王書吏的背微微一僵,像知道今晚不會善了。
嚴青巒的笑意也淡了一瞬,但他很快恢復:“大人英斷。只是斷案需開堂,需鼓。”
縣令抬眼:“就開。”
他轉向堂外:“擂鼓三下,開堂。”
王書吏忙躬身應聲,快步出去。
沈硯聽見“擂鼓三下”四個字,心口忽然一緊。
三下。
鍾三聲,鼓三下。
門會不會借這鼓聲?
他不敢去摸手機,甚至不敢讓自己的眼神往軸線上多停一瞬。他怕自己一旦被那道“回去的門”誘惑,就會在這堂上露出破綻。
堂外很快響起鼓聲。
“咚——”第一下,沉得像把人的骨頭敲了一遍。
“咚——”第二下,尾音更長,像讓所有躲在暗處的眼睛都睜開。
“咚——”第三下,忽然有一種極輕的回震從地面傳來,仿佛衙門的軸線被敲得共鳴。
沈硯的背脊一麻——不是錯覺。他清楚感覺到空氣“緊”了一下,像門閂被輕輕撥動。
可他不敢動。
因爲下一刻,堂門大開,差役押周主簿進來。
周主簿兩眼通紅,臉色灰敗,像一夜沒睡,又像一夜被自己的恐懼啃了一遍。他一進堂,第一眼就看見沈硯,那眼神裏有恨、有怕,還有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
沈硯瞬間明白:他要咬人了。
縣令冷聲:“周主簿,二號閘舊修,你經手否?”
周主簿撲通跪下,聲音沙啞:“經手……經手。”
縣令:“鋪蓋延長二尺,你親眼見否?”
周主簿嘴唇一抖,竟先抬頭看了一眼嚴青巒。
嚴青巒沒有看他,只低頭理了理衣袖,像在說:別牽我。
周主簿的臉一下更白。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被推出來擋刀了。
他猛地轉向縣令,聲音驟然尖起來:“大人!此事……此事不是小人一人之過!當年修閘,銀兩撥付不足,工期又壓得死,小人……小人也是奉命行事!”
縣令眼神不動:“奉誰之命?”
周主簿張口欲言,卻卡住。
這堂上最可怕的不是縣令,而是“點名”。點名就是把一線拽出來,線連着誰,誰就跟着塌。
嚴青巒終於抬眼,溫潤一笑:“周主簿,堂上慎言。你若有苦,可據實陳述。若無據亂攀,便是誣告。”
“誣告”二字像一針,扎在周主簿心口。他的臉抽了一下,像被到牆角的狗,牙齒開始露。
沈硯知道不能讓周主簿在“無據亂攀”的恐懼裏亂咬,否則他最可能咬誰?咬沈硯——一個來歷不明、最容易被抹成妖的人。
果然,周主簿忽然抬頭,指向沈硯,聲音像撕裂:“大人!此人來歷不明,能知暗河、能校鍾聲、能夜裏打井……他不是妖是什麼?!他就是——”
縣令的眼神瞬間冷到極點:“你拿‘妖’來擋賬?”
周主簿一愣。
他本能以爲“妖”是萬能的敘事武器,在廟前、在街上、在善會裏,“妖”能讓所有人閉嘴。可他忘了——這裏是公堂。縣令的刀不吃“妖”,只吃“證”。
嚴青巒卻在此刻輕輕一嘆,像替周主簿說話:“大人,民間之言雖荒誕,卻能攪民心。沈先生能辦事,這是事實;但若其來歷不明、謠言四起,也確會使後續水務難行。此事不可不慮。”
他不是說沈硯是妖。
他只是說:你不處理謠言,你就沒法用他。
這比直接指控更陰,因爲它縣令在“用人”與“安民”之間選。
縣令看沈硯:“你來歷何處?”
沈硯口一緊。
這問題他在縣學答過一次:寫不明來歷,寫得明責任。
但在公堂上,不是縣學。這裏的每一句話都會變成案卷的一行字,案卷會變成繩,繩會勒脖子。
沈硯不躲,拱手:“來歷寫不明。但我可寫明:我所提之策,皆可驗;我所立之規矩,皆可查;若因我致害,我擔責。”
縣令盯着他半晌,忽然道:“你擔得起?”
沈硯:“擔不起也得擔。因爲我做了。”
這句話落下,堂下差役都微微一怔——他們見過很多人喊冤,見過很多人推鍋,很少見有人把“責任”說得像鐵一樣硬。
嚴青巒的扇骨在膝上輕輕一敲,聲音極輕,卻像一聲提醒:太硬,容易折。
縣令轉回周主簿:“二號閘修繕,賬上寫工錢足額。可河工說未足。你說呢?”
周主簿額頭汗如雨下,嘴唇顫抖:“小人……小人……”
縣令冷聲:“說。”
周主簿終於崩了,像堤壩裏最後一層黏土被水泡散:“是……是扣了些。可不是我一人扣!上頭要打點,下面要養人,誰不扣?!”
沈硯的眼神一冷:這句話是真話,也是毒話。真話能救他一時,毒話能拖無數人下水——包括那些本來只是隨波逐流的小吏。
嚴青巒的臉色終於微微變了:周主簿這條狗要亂咬了。
縣令卻像早就等這一口,聲音更冷:“上頭是誰?”
周主簿張口——
就在這時,堂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喊聲:“大人!東門堤外……又滲了!比先前更急!”
這聲喊像一把斧頭,猛地劈開公堂的節奏。
周主簿的嘴停在半空,像被救了一命,又像被推遲了死。
嚴青巒眼裏閃過一絲極快的光:天助我也。只要堤一亂,縣令就得把注意力轉走;注意力一轉,案就散,散了就有拖的空間。
縣令的眉心終於動了一下,目光如刀掃向沈硯:“你去。”
沈硯心口一沉:又去堤上。
可他也明白:這不是巧合。
滲閘剛被壓住,立刻再滲,時間點正好卡在周主簿要供出“上頭”的一刻。這樣的“恰好”,像有人在暗處用指節敲了一下桌子:別說了,去救水。
沈硯抬眼,看向嚴青巒。
嚴青巒神色溫潤,像什麼都沒發生。
可沈硯第一次確定:這局裏不止周主簿。有人能調動“滲”的節奏。
他拱手:“我去。但請大人——”
縣令打斷:“你若救得住堤,我就聽你寫規矩。救不住——”
他沒說完。
但那沒說完的刀比說完更冷。
沈硯轉身要走,腳步剛踏出正堂中軸線的一刻,口袋裏的手機突然輕輕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一行字,快得像閃電:
“門開於堂下。若走,今夜可歸;若留,須先斷‘上頭’。”
沈硯的腳步瞬間僵住。
門開於堂下。
也就是說——剛才鼓三下時,門已經在公堂的某處開了一線。他若現在回頭去找,或許就能推門回家。
可若走,今夜可歸。
若留,須先斷“上頭”。
這是第一次,系統把選擇寫得這麼直白,直白得殘忍:
你要回去,還是要把這座城裏真正的毒瘤掀出來?
沈硯站在堂口,背對着縣令與衆人,聽見自己心跳在耳朵裏轟鳴。
他想起夢裏的門,想起孩子的笑,想起後巷婆婆的手印,想起縣令剛才那句“賬是水的影子”。
他忽然明白:**門之所以開在公堂,是因爲公堂是“公序”的核心。**你若不把公序從爛賬與控裏救出來,你就算回去了,也會帶着一種無法擺脫的沉——沉得像你丟下了某個不該丟下的人。
而他最怕的不是回不去。
是回去了也睡不安。
沈硯緩緩轉過身。
他沒有去找門。
他對縣令拱手,聲音低而硬:“大人,周主簿方才要說‘上頭’。此話不能斷。請先押緊他,封口,立刻記錄供詞。堤我去救,但案不能散。”
縣令盯着他,眼神裏第一次出現一種近似“認可”的冷光:“你敢教我辦案?”
沈硯:“不敢教。只怕堤救住了,人心的堤卻塌。”
縣令沉默一息,抬手:“王書吏,記供。周主簿押緊,堵嘴。嚴先生——你暫留堂上,看着。若他死了,我問你。”
嚴青巒的笑終於有一點僵,卻仍溫:“大人放心。”
沈硯轉身沖出衙門,陸七立刻迎上來:“又滲?!”
沈硯只說一句:“去東門。今晚要救堤,也要救案。”
他們奔入夜色,身後縣衙的燈像一只不眨眼的眼,冷冷照着那條中軸線。
而在那條線的某個隱蔽處,一扇門正在無聲合攏,像在等下一次更沉的選擇。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