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似乎正朝着林生所期盼的方向穩步前行。他在Innovatech的實習逐漸步入正軌,“星雲”雖然挑戰巨大,但那種接觸前沿技術、與頂尖頭腦碰撞的感覺讓他沉迷。他像一塊貪婪的海綿,瘋狂吸收着一切知識,加班到深夜成了家常便飯。豐厚的實習工資也讓他第一次擁有了經濟上的餘裕,他給父母寄去了禮物,也悄悄爲蘇晚晴準備了一份驚喜。
然而,命運的軌跡並非總是平行。就在林生於北京嶄露頭角時,蘇晚晴的考研結果公布了。
那天,林生正在參與一個重要的代碼評審會,手機在口袋裏無聲地震動。他趁着間隙看了一眼,是蘇晚晴發來的消息,只有一個簡單的鏈接和一個哭泣的表情。
他的心猛地一沉,有種不好的預感。點開鏈接,是報考院校的研究生擬錄取名單公示。他屏住呼吸,手指有些發抖地滑動屏幕,在長長的名單中急切地尋找那個熟悉的名字。一遍,兩遍……沒有。
最終錄取名單裏,沒有蘇晚晴。
評審會上技術爭論的聲音仿佛瞬間遠去,林生只覺得耳邊一陣嗡鳴。他幾乎能想象到屏幕那端,蘇晚晴是如何顫抖着手查詢結果,又是如何被巨大的失望瞬間擊垮。
他立刻起身,走到會議室外的走廊,撥通了蘇晚晴的電話。
電話幾乎是被秒接的,但那邊沒有說話,只有極力壓抑的、破碎的抽泣聲。
“晚晴……”林生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聲音澀,“沒關系,真的沒關系……我們還有別的選擇。”
“林生……我……我失敗了……”蘇晚晴的聲音帶着濃重的鼻音和絕望,“我努力了那麼久……我真的……好沒用……”
聽着她心碎的哭聲,林生心疼得無以復加。他恨不得立刻飛到她身邊,將她擁入懷中。可他不能,他身在千裏之外的北京,隔着冰冷的電話線,所有的安慰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別這麼說,晚晴。一次考試不代表什麼,你的能力我知道……”他搜腸刮肚地安慰着,卻感覺語言是如此乏力。
接下來的幾天,蘇晚晴的情緒極度低落。她把自己關在家裏,不願出門,不願見人。林生每天都會抽時間給她打電話,發消息,努力開導她,鼓勵她振作起來。但他也清楚地感覺到,兩人之間似乎隔了一層無形的壁障。她不再像以前那樣,事無巨細地和他分享生活,很多時候,只是沉默地聽着,或者簡單地回應“嗯”、“知道了”。
現實的殘酷,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橫亙在他們之間。他朝着目標邁進了一步,而她,卻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遭遇了挫折。
就在這時,蘇晚晴的父母再次介入了。
這次,他們的態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堅決和明確。在蘇晚晴最脆弱、最迷茫的時候,他們動用了所有的人脈關系,在家鄉——一個富庶的江南省會城市,爲她找到了一份在省級文化單位的工作。工作穩定、清閒、體面,對於很多文科畢業生來說,是求之不得的“金飯碗”。
“晚晴,考研失敗了沒關系,這條路走不通,我們換一條。”蘇母在電話裏語氣溫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這份工作,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去。離家近,我們也方便照顧你。一個女孩子,在外面漂泊太辛苦了,回來吧。”
“可是……林生他還在北京……”蘇晚晴試圖掙扎。
“北京?”蘇父接過了電話,聲音沉穩,卻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現實考量,“林生那孩子,能在Innovatech實習,確實不錯,證明他有能力。但實習畢竟只是實習,將來能不能留下,留在北京那種地方,壓力有多大,房價有多高,你想過嗎?難道你要跟着他一起,在北京租一輩子房子,當一輩子北漂,爲了一套房子耗盡青春?”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卻更具傷力:“晚晴,爸爸媽媽是爲你的長遠考慮。感情不能當飯吃。穩定的生活,比什麼都重要。回來吧,這裏才是你的。”
父母的話,像重錘一樣,敲打在蘇晚晴本就搖搖欲墜的心理防線上。考研失敗的打擊,對未來的迷茫,以及內心深處對穩定生活的隱約渴望,都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而林生遠在北京,他的安慰隔着距離,他的未來充滿不確定性,這一切,都無法與父母提供的、觸手可及的安穩相抗衡。
她動搖了。
在經歷了幾天的痛苦掙扎和與父母的數次“深談”後,蘇晚晴做出了決定。
她打電話給林生,聲音平靜得可怕,仿佛所有的情緒都已耗盡。
“林生,我決定了……我接受家裏安排的工作,回杭州。”
電話這頭,林生正在加班調試一個棘手的BUG,聽到這句話,他感覺整個世界仿佛瞬間靜止了。鍵盤的敲擊聲,同事的討論聲,都消失了。他握着手機,走到辦公室的窗邊,看着樓下川流不息的車燈,像一條無聲流淌的河。
“回……杭州?”他重復了一遍,聲音澀。
“嗯。”蘇晚晴輕聲應道,“林生,我累了。考研失敗,我真的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了。這份工作……挺好的,穩定,也輕鬆。我爸媽年紀也大了,我也想離他們近一點。”
她說出的每一個理由,都如此現實,如此合理,讓林生找不到任何立場去反駁。難道他能要求她放棄安穩的工作,留在北京陪他一起面對未知的挑戰和巨大的壓力嗎?他不能。他自己都無法保證能給到她父母所承諾的那種“穩定”。
“那我們……”林生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我們……”蘇晚晴沉默了片刻,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我們……暫時分開一段時間,好嗎?你先在北京好好發展,我也需要時間……適應新的生活。”
暫時分開。
這四個字,像冰錐一樣刺穿了林生的心髒。他知道,這不僅僅是地理上的分離,更是兩人人生軌跡的一次巨大岔開。
他想起他們曾經的約定——“必須在同一座城市”。如今,這個約定在現實的洪流面前,顯得如此不堪一擊。
他能說什麼?反對?挽留?他拿什麼挽留?拿他這份還不知道能否轉正的實習?拿北京高昂的房價和不確定的未來?
最終,千言萬語堵在口,只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和一句無力的話:“……好。你……照顧好自己。”
“你也是。”蘇晚晴的聲音很輕,隨即掛斷了電話。
聽着手機裏傳來的忙音,林生久久地站在窗前,一動不動。窗外的北京,燈火璀璨,繁華如夢,卻第一次讓他感到了刺骨的冰冷和孤獨。
幾天後,蘇晚晴登上了飛往杭州的航班。她沒有讓林生去送機,只在登機前,給他發了一條簡短的消息:
“我登機了。保重。”
林生看着那三個字,感覺呼吸都帶着痛楚。他回復:“落地告訴我。保重。”
他沒有再去公司加班,一個人回到了租住的、還沒來得及和蘇晚晴一起布置的小房間。房間裏還殘留着她上次來北京看他時,留下的淡淡香氣。書桌上,還放着她喜歡看的書。
一切都仿佛還在昨天,那個在未名湖畔和他一起規劃未來的女孩,那個在雨中緊緊擁抱他、給他力量的女孩,此刻,已經在了千裏之外。
他們開始了異地戀。
沒有預想中的頻繁視頻和甜蜜通話,開端便籠罩在考研失敗的陰影、現實選擇的無奈和某種心照不宣的疏離感中。
林生依舊每天忙碌於Innovatech的,用高強度的工作麻痹自己。但每當夜深人靜,獨自回到空蕩的出租屋,那種巨大的失落和孤獨感便會如同水般將他淹沒。他以爲自己看到了未來的曙光,卻發現那光芒照亮的前路上,只剩下他一個人的影子。
異地戀的開端,沒有撕心裂肺的爭吵,只有一種無聲的、緩慢的、仿佛命中注定的分離。希望的曙光似乎還在,卻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名爲現實的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