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晴的離開,像在林生生活中抽走了一塊重要的基石。原本充滿希望和勁的子,驟然蒙上了一層灰暗的色調。Innovatech光鮮亮麗的外表下,殘酷的職場現實開始向他這個“學院派”優等生展露猙獰的一面。
他被分配在“星雲”組一個邊緣的子系統團隊。導師雖然態度溫和,但本身壓力巨大,能給予他的指導時間有限,大多時候只是扔給他一堆厚厚的設計文檔和代碼庫鏈接,讓他“先熟悉起來”。
這“熟悉”的過程,就是林生煎熬的開始。
公司的代碼庫龐大得像一座迷宮,架構復雜,充斥着各種內部術語、歷史遺留設計和爲了性能極致優化而顯得晦澀難懂的“黑魔法”。這與他熟悉的、結構清晰的競賽代碼和學術截然不同。他感覺自己像一頭闖進了精密儀器車間的大象,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卻還是動不動就碰倒東西。
第一次任務,是修復一個陳年BUG。
任務描述很簡單:“用戶在某些特定作序列下,會導致界面組件X偶爾出現渲染錯位。優先級:中。”
林生摩拳擦掌,以爲找到了大展身手的機會。他花了整整兩天時間,埋首在成千上萬行代碼中,運用各種調試工具,試圖定位問題源。他終於找到了一個疑似存在競態條件風險的函數,興奮地提交了修復代碼。
代碼審查(Code Review)環節,他的修改請求被團隊裏一位資深工程師(大家都叫他“龍哥”)毫不留情地打了回來。
評論只有一行:“誰讓你動這裏的?看看依賴調用鏈,你這修改會引入更嚴重的性能問題。新人不要瞎搞。”
後面附了一個文檔鏈接,是關於這個模塊的歷史設計和性能約束說明,足足有五十多頁。
林生看着那條冰冷的評論,臉上辣的。他點開文檔,發現自己確實忽略了一個關鍵的設計約束。那種感覺,就像在考試中自信滿滿地答完題,卻被老師指出犯了一個低級的概念錯誤。
第二次任務,是參與一個功能模塊的接口討論會。
他提前做了功課,仔細閱讀了需求文檔,並基於自己的理解,畫了一份詳細的接口設計草圖,自覺考慮周全。
會議上,當他鼓起勇氣,結結巴巴地闡述自己的方案時,還沒說到一半,就被龍哥不耐煩地打斷了。
“太學院派了,不實用。”龍哥皺着眉頭,語速飛快,“你考慮過上下遊系統的兼容性嗎?考慮過未來擴展的成本嗎?考慮過監控和志怎麼打嗎?你這設計,光是序列化/反序列化的開銷就受不了。”
一連串的專業質問,像一盆盆冷水,澆得林生啞口無言。他發現自己那些課本上的“最優設計”,在真實的、充滿歷史債務和復雜依賴的工業級系統中,顯得如此幼稚和理想化。
其他同事也紛紛發言,討論着各種他聽不太懂的術語和權衡(Trade-off),他像個局外人一樣坐在角落,連話的勇氣都沒有。最終定稿的方案,與他最初的設想大相徑庭。
常的煎熬更是無處不在。
團隊站會(Stand-up Meeting),別人言簡意賅地匯報進度和阻塞問題,輪到他的時候,他總是說得最多,卻往往不得要領,被經理(不是夏雨薇,是另一個小組的PM)頻頻打斷,要求“說重點”。
代碼審查時,他提交的代碼總會被挑出各種問題——命名不規範、異常處理不完善、缺少必要的注釋、測試用例覆蓋不全……每一次被標注“Request Changes”(請求修改),都像一次公開處刑,讓他感到無地自容。他感覺自己寫的不是代碼,而是一份份滿是紅叉的試卷。
午餐時間,同事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談論着、房貸、行業八卦,或者某個他完全沒聽過的技術沙龍。他試圖融入,卻發現自己本不上話,只能默默地低頭吃飯。
他感覺自己像個闖入成人世界的孩子,穿着不合身的西裝,努力模仿着大人的言行,卻處處顯得格格不入。那種在校園裏憑借聰明才智和刻苦努力就能獲得的優越感和成就感,在這裏被擊得粉碎。
更讓他難受的是,他隱約能感覺到一些同事,尤其是像龍哥那樣的資深員工,對他這種“空降”的頂尖校招生,帶着一種若有若無的輕視。他們認爲他只有理論,沒有實戰能力,是“溫室裏的花朵”。
有一次,他 overhear 到龍哥和另一個同事在茶水間閒聊:
“現在這些校招生,一個個眼高於頂,以爲拿幾個競賽獎就了不起了,真起活來,屁都不是。”
“是啊,尤其是那個林生,聽說還是Vivian特招進來的?也不知道看中他什麼,活磨嘰,還得讓人天天給他擦屁股。”
林生站在茶水間外,手裏端着空咖啡杯,感覺血液都涌到了臉上,羞辱感和憤怒交織在一起,卻無力反駁。因爲某種程度上,他們說的是事實。他確實在拖後腿,確實需要別人花時間指導(或者說,收拾爛攤子)。
高強度的工作壓力,加上職場適應的挫敗感,以及蘇晚晴離開後情感上的空虛無助,幾重壓力疊加,讓林生備受煎熬。他開始失眠,食欲不振,黑眼圈越來越重。晚上回到冰冷的出租屋,連打開電腦繼續學習的力氣都沒有,常常只是癱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發呆。
他給蘇晚晴發的消息也越來越少。不是不想,而是不知道說什麼。難道要告訴她,自己在公司裏像個,處處碰壁,被同事看不起?他開不了口。他只能報喜不報憂,簡單地說“工作挺忙的,一切都好”。
而蘇晚晴在新環境似乎也漸漸適應,她的回復多是關於新工作的瑣事,江南的梅雨天氣,或者家裏又給她介紹了什麼對象(她總是用開玩笑的語氣提起,但林生能感覺到其中的試探和無奈)。兩人的對話,漸漸變得浮於表面,失去了曾經的深度和共鳴。
林生覺得自己像陷入了一個泥潭,越是掙扎,陷得越深。Innovatech的光環依舊耀眼,但他身處其中,感受到的卻是底層掙扎的窒息和冰冷。
他開始懷疑,夏雨薇的“賞識”是否只是一個美麗的誤會?自己是否真的適合這裏?那條看似充滿曙光的未來之路,爲何走得如此艱難?
無人可以傾訴,無人可以依靠。他只能將所有的苦澀和迷茫,獨自咽下,在無人看見的角落,默默舔舐傷口。職場小白的掙扎,遠比他想象中更加殘酷和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