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們回來了。”
傅時硯率先開口,語氣自然而溫和,與車上那個冷硬質問的男人判若兩人。
他幾步走到傅母身邊,順手攬了一下旁邊沉默的蘇知意的肩,動作看似隨意,卻帶着明確的展示意味。
蘇知意身體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隨即放鬆,任由那只手停留片刻後移開。
她垂下眼簾,再抬起時,臉上已經掛上了得體的、略顯溫順的微笑。
傅時硯轉向母親,繼續扮演着孝順兒子與體貼丈夫的角色:“這幾天忙導師的後事和交接,多虧知意體諒。”他側頭看了一眼蘇知意,眼神中帶着一種向母親展示“懂事物品”的意味,“她一直很懂事,沒讓我分心。”
懂事。
體諒。
又是這些標籤。
蘇知意心底泛起一絲冰冷的嘲諷。
她的“懂事”,就是在他爲別人守靈時獨自面對病痛;她的“體諒”,就是連質問的資格都要被剝奪。
傅母放下雜志,目光溫和地落在蘇知意身上,點了點頭:“知意是識大體的。”
隨即,她又看向兒子,語氣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絲關切,“蘇院士的後事,都處理妥當了嗎?”
話題果然轉向了這裏。
蘇知意安靜地站在一旁,像一件精致的背景擺設。
“都安排好了。”
傅時硯回答得從容不迫,語氣沉穩,帶着處理完重大事務的篤定,“遺物的整理,還有她手頭幾個關鍵的交接,都已經在有序推進。您放心。”
他用了“交接”這個聽起來非常正當、非常“工作”的理由,巧妙地掩蓋了那三天他近乎崩潰的悲痛與守候。
傅母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似乎對兒子的“專業”和“盡責”感到欣慰。
“那就好,蘇院士……也是可惜了。”
傅母輕輕嘆了口氣,話鋒卻在這時微妙地一轉,目光重新落回蘇知意身上,帶着長輩的關切,“知意來了。身體好些了嗎?聽說你住院了,本想去看你,又怕打擾你休息。”
蘇知意心下一凜,面上卻絲毫不顯,依舊是那副恭敬柔順的模樣,微微頷首:
“媽,您好。我好多了,只是小問題,勞您惦記,已經沒事了。”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表示了感謝,又輕描淡寫地帶過了病情,符合她一貫“不添麻煩”的形象。
傅母微笑着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
客廳裏短暫地安靜了一瞬,只有壁爐裏木柴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然後,傅母的目光重新轉向傅時硯,那溫和的眼神裏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探究。
她端起茶杯,輕輕啜了一口,狀似隨意地問道:“對了,時硯,你怎麼知道知意住院的?醫院通知你的嗎?”
這個問題問得輕描淡寫,卻像一枚石子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
傅時硯正要坐下的動作微微一頓。
蘇知意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傅母放下茶杯,目光在兒子和兒媳之間緩緩移動,依舊溫和,卻帶着一種不容敷衍的耐心,等待着答案。
空氣仿佛凝滯了幾秒。
壁爐的火光跳躍着,在傅時硯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是醫院那邊聯系我的。”傅時硯很快恢復了鎮定,語氣平穩,聽不出什麼破綻,“知意當時情況有點急,手術需要家屬籤字。”他解釋得合情合理,甚至主動提到了“手術”和“籤字”,增加了可信度。
蘇知意安靜地站着,仿佛他們討論的是別人的事情。
只有她自己知道,當時躺在病床上,麻藥退去後傷口灼痛、獨自面對蒼白天花板時,是多麼希望有人能出現,哪怕只是問一句。
而那個所謂的“家屬籤字”。
是醫院在聯系不上他之後,據她手機裏存的緊急聯系人信息輾轉找到他,而他,是在電話裏遠程同意,並由助理代籤的。
“哦,是這樣。”
傅母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
但她並沒有立刻移開目光,而是又看向了蘇知意,語氣依舊關懷,“那當時一定很着急吧?時硯他忙導師的事,難免有顧不上的時候,你別往心裏去。”
這話聽起來是安慰,是開解,但蘇知意卻從中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傅母在確認,確認她這個兒媳是否“懂事”到了連丈夫在自己急病時缺席都能毫無怨言的地步。
蘇知意抬起眼,迎上傅母的目光,唇角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帶着些許蒼白的弧度:“我明白的,媽。時硯有他的責任,我能理解。”
她的回答堪稱完美,將一個“識大體、懂隱忍”的兒媳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傅母臉上露出更爲真切的笑意,似乎對她的“懂事”非常滿意。
“你們能互相體諒就好。”傅母欣慰地說,目光在兩人之間流轉,“時硯,知意是個好孩子,你平時工作再忙,也要多關心家裏。”
“我知道,媽。”
傅時硯應道,語氣溫和,甚至伸手,再次輕輕握了握蘇知意的手。
他的手心燥溫熱,但蘇知意只感到一片麻木的冰涼。
她任由他握着,沒有掙脫,也沒有回應,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瓷偶。
這場在傅母面前的“恩愛”表演,對她而言早已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每一次,她都像此刻一樣,精準地控制着臉上的每一寸表情,吐出符合劇本的台詞,完成一個“傅家兒媳”應有的戲份。
內心那片荒原,風雪呼嘯,與眼前這溫暖、和諧、充滿關懷假象的客廳,隔着兩個世界。
“好了,都別站着了,坐下說話。”傅母招呼着,傭人適時地送上了熱茶和點心。
傅時硯自然地拉着蘇知意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手臂依舊鬆鬆地環着她的肩,維持着親密的姿態。
蘇知意順從地坐着,端起茶杯,小口啜飲,視線落在杯中氤氳的熱氣上,仿佛那裏面有什麼值得研究的東西。
傅母開始問起傅時硯工作上的近況,研究院的動向,語氣裏充滿對兒子的驕傲與關心。
傅時硯一一回答,言辭間不乏自信與展望,是那個在學術領域叱吒風雲、令家族驕傲的傅院士。
蘇知意安靜地聽着,偶爾在傅母問及時,簡短地補充一兩句關於自己研究進展的無害內容,語氣謙遜,符合她“青年學者”和“傅家兒媳”的雙重身份。
整個客廳彌漫着一種上層家庭特有的、禮貌而溫馨的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