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跟我抱怨了,說時硯只顧着蘇院士的後事,不管你的死活,所以你才住院?”
傅母的聲音並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但語氣裏的嚴厲和那份不容置疑的審視,卻像一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客廳裏剛剛勉強維持的、虛僞的平靜。
她問出這句話時,目光如炬,緊緊鎖在蘇知意臉上,仿佛要穿透她平靜的表象,看到底下“怨婦”的真容。
這直接的指控來得如此突然,將蘇知意住院的原因與傅時硯守靈的行爲粗暴地劃上了等號,並給她扣上了“背後抱怨、挑撥離間”的帽子。
蘇知意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竄起,瞬間凍僵了四肢百骸。
她甚至能感覺到旁邊傅時硯的身體也微微一僵。
不是震驚於傅母會這麼想,而是震驚於她會如此直白、如此不加掩飾地將這盆污水扣下來。
蘇知意抬起眼,迎上傅母的視線。她沒有躲閃,臉上那層溫順的假面褪去,只剩下一種被冒犯後的、冰冷的平靜。
“我沒有。”
她清晰地吐出三個字,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
否認指控,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須做的防御。
她沒有做過的事,絕不會承認。
客廳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壁爐的火光跳躍着,映在三人臉上,明明滅滅,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就在這緊繃的寂靜中,傅時硯開口了。
他的聲音帶着一種刻意調整過的緩和,試圖在母親和妻子之間架起一座搖搖欲墜的浮橋:“媽,您別多想。知意不是那種人。”他頓了頓,似乎在想更合適的措辭,“她……她可能就是覺得這是小事,怕您擔心,才沒敢告訴您。”
又是“爲你好”的話術。
蘇知意聽着,心底一片冰涼。
傅時硯看似在爲她說話,實則卻在無形中坐實了她“隱瞞”的行爲,並將動機歸結爲“膽小”或“考慮不周”。
他避重就輕,回避了“爲何丈夫不知情”這個核心問題,也回避了傅母指控的“抱怨”,卻用一種更溫和的方式,同樣將她置於“不夠妥當”的位置。
這種“打圓場”,本質上是一種犧牲她立場、換取表面和平的綏靖。
傅母顯然沒有接受這個輕飄飄的解釋。
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另一種情緒占據——對兒子的心疼。
她皺起眉頭,語氣裏充滿了護短的偏袒:“我兒子這麼辛苦,一邊要處理蘇院士那麼大的攤子,一邊還要顧着研究院的工作,連軸轉了多少天?做妻子的,不能光等着被照顧、被體貼,也該多體諒些,在後方把家顧好,別讓他再爲這些小事分心。”
這番話邏輯清晰,情感充沛。
在傅母的認知裏,傅時硯的“辛苦”是客觀存在的,是由“重要工作”造成的。
而蘇知意作爲妻子,其職責就是“體諒”和“顧家”,任何可能讓兒子“分心”的行爲,包括生病、住院、甚至可能存在的“抱怨”,都是“不夠體貼”的表現。
蘇知意靜靜聽着,手指在身側悄然收緊。
委屈嗎?
當然有。
但比委屈更強烈的,是一種荒誕的清醒。
看,這就是她在傅家的位置。
她的痛苦、她的需求,在傅時硯的“辛苦”和傅母的“心疼”面前,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是“不夠體諒”的證明。
她沒有立刻反駁,而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憤怒解決不了問題,邏輯或許可以。
她壓下喉頭的哽塞,用一種近乎分析實驗數據的平靜語調開口:
“媽,關於您如何知道我住院,也許有另一種可能。”她頓了頓,清晰地說,“也許是您的助手,或者蘇院士治喪委員會那邊的工作人員,在處理其他事務時,順口跟您提了一句。畢竟,醫院通知家屬,有時也會聯系到關聯方。”
她沒有指責任何人,只是提出了另一種更合理、更符合邏輯的可能性。
這既是對傅母指控的理性反駁,也隱隱指向傅時硯身邊可能存在的、多嘴的工作人員。她將問題從個人情感的“抱怨”,拉回到了信息傳遞的“疏漏”上。
這個推測顯然讓傅時硯感到了不安。
他立刻接過話頭,語氣變得更加急切,試圖徹底平息這個話題:
“好了,媽!”
“可能就是那邊誰不小心說漏嘴了。一點小事,過去就過去了,別再提了,免得大家都不高興。”
他只想快速結束這場對他不利的追問,維持住此刻搖搖欲墜的平靜。
傅母的目光在兒子略顯焦躁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又掃過蘇知意那張過分平靜、甚至帶着一絲疏離冷淡的臉。
她似乎權衡了一下,或許是覺得再追問下去兒子會更難堪,終於,從鼻腔裏輕輕哼出一聲,語氣勉強,但到底沒再緊。
“哼,最好是這樣。”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姿態優雅,卻明確表達了她並未完全釋疑,只是暫時擱置。
客廳裏的氣氛似乎緩和了一點點,但那緊繃的弦並未真正鬆開,只是被強行按壓下去,底下涌動着更復雜的暗流。
蘇知意沒有因爲傅母的暫時“放過”而感到絲毫輕鬆。
相反,一種更深重的疲憊和冰冷席卷了她。她緩緩地,將目光轉向了坐在身旁的傅時硯。
傅時硯似乎鬆了口氣,正想再說點什麼緩和氣氛。
蘇知意卻在他開口之前,先一步出聲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淬了冰的刀刃,清晰地劃破了那層虛假的平靜。
“所以,傅時硯,”她看着他,眼神裏沒有任何溫度,只有一片荒蕪的冷靜,“你也覺得,是我不夠懂事體貼,是我故意隱瞞,才讓你在媽面前爲難了,是嗎?”
這個問題,不再是對傅母指控的反駁,而是對傅時硯剛才那番“和稀泥”行爲的直接質問。
她要他明確表態,在他心裏,是否也認同了母親對她“不夠體諒”的評判?
他剛才那番看似維護、實則將她推向更被動境地的“解釋”,究竟是無心之失,還是他內心真實想法的折射?
傅時硯顯然沒料到她會這樣直接地質問自己,而且是當着母親的面。
他愣住了。
臉上閃過一絲措手不及的愕然,張了張嘴,似乎想辯解。
“我不是那個意思”。
但話到嘴邊,卻仿佛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能說什麼?
否認?
那等於推翻自己剛才安撫母親的話。
承認?
他當然不會。
於是,他只能陷入一種尷尬的沉默,眼神有些躲閃,不敢直視蘇知意那雙過於平靜、卻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他的沉默,像最後一稻草,輕輕地,卻無比沉重地壓了下來。
蘇知意看着他這副模樣,心底最後那點微弱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待,也徹底熄滅了。
沒有憤怒的嘶吼,沒有委屈的眼淚,只有一片徹底心死後的冰涼和平靜。
原來,在他母親面前,她永遠是被犧牲、被要求“體諒”的那一個。
而她的丈夫,連爲她辯白一句“她生病時我很抱歉沒能在身邊”的勇氣都沒有,只會用“怕你擔心”這種空洞的話來粉飾太平,並在她需要他明確立場時,選擇沉默。
夠了。真的夠了。
蘇知意慢慢地,幾乎是優雅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她的動作很穩,沒有一絲顫抖,仿佛剛才那場激烈的交鋒從未發生。
傅母和傅時硯都看向她。
“我有點累了。”蘇知意開口,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就像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先回房休息了。媽,您也早點休息。”
說完,她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轉身,朝着二樓客房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挺直,步伐平穩,甚至帶着一種近乎殘忍的從容。
沒有摔門,沒有爭吵,甚至沒有多餘的一句話。
她就用這樣一種決絕而冷靜的方式,單方面退出了這場令人窒息的、虛僞的家庭對話。
客廳裏,只剩下傅母和傅時硯母子二人。
壁爐裏的火還在燒着,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卻驅不散驟然降臨的、更加厚重冰冷的寂靜。
傅時硯望着蘇知意消失在樓梯拐角的背影,眉頭緊鎖,臉上交織着未散的煩躁和一絲茫然的無措。他大概覺得她在“鬧脾氣”,在“使小性子”,卻完全無法理解,那平靜離場背後,是怎樣一片情感廢墟。
傅母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看了一眼兒子,語氣聽不出喜怒,卻帶着長輩的篤定:“你這媳婦,脾氣倒是不小。”
傅時硯揉了揉眉心,疲憊地嘆了口氣:“媽,您少說兩句吧。”
他感到心煩意亂。
工作上的難題他遊刃有餘,可家庭裏的這些細微糾葛,卻總讓他束手無策,只想逃避。
而樓上,客房門被輕輕關上。
蘇知意背靠着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毯上。
窗外月光清冷,透過紗簾,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沒有眼淚。
眼淚早已流,或者,從未被允許流出。
她只是靜靜地坐着,任由那冰冷的、絕望的平靜,一點點浸透四肢百骸。
傅母那直接的指控,傅時硯那懦弱的沉默,像兩把鈍刀,反復切割着她早已傷痕累累的自尊和對這段婚姻最後殘存的幻想。
原來,在傅家,她連生病都成了一種原罪,一種“不夠體諒”的證明。
而她的丈夫,在關鍵時刻,永遠會選擇站在維持表面和平的那一邊,哪怕代價是她的尊嚴。
剛才離席的那一刻,她清楚地感覺到,心裏有什麼東西,徹底斷裂了。
那名爲“忍耐”、名爲“期待”的弦,崩斷了。
從此以後,傅家於她,真的就只是一個需要應付的場合,一段需要維持表象的關系。
而傅時硯……
那個她曾心懷隱秘期待的男人,此刻在她心裏,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冰冷的輪廓。
夜深了。
樓下的談話聲隱約傳來,大概是傅母在繼續叮囑兒子什麼。
蘇知意聽不真切,也不想聽。
她扶着門板,慢慢站起身,走到窗邊。庭院裏路燈昏黃,樹影婆娑,一片靜謐,卻與她內心的荒蕪格格不入。
她拿出手機,屏幕幽光映亮她的臉。通訊錄裏,那個被她置頂、卻幾乎從未主動撥打過的號碼——“傅時硯”,此刻看起來格外刺眼。
她沉默地看着,良久,指尖動了動,不是撥號,而是緩緩地,取消了置頂。
然後,她點開另一個幾乎空白的對話窗口,盯着看了很久,最終,還是按滅了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