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鎮的清晨比往常安靜許多。程小野坐在銀月旅店窗邊，手裏握着那顆白色魔核。陽光透過指縫照在晶核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暈，像是小白羽毛曾經閃爍的光芒。
三天了。自從公會地下那場災難性的儀式後，小白化作這顆魔核已經整整三天了。
“程大哥...”莉莉端着一碗熱湯走進來，蘑菇帽子下的眼睛紅紅的，“瑪麗阿姨說你要吃點東西。”
程小野勉強笑了笑，接過碗。湯是用某種魔獸肉熬的，香氣撲鼻，但他毫無食欲。莉莉爬上椅子，小手輕輕摸了摸那顆魔核。
“它還是暖暖的，”莉莉小聲說，“小白一定還在裏面，對吧？”
程小野點點頭。魔核確實有溫度，而且偶爾會微微脈動，像是心跳。自然之息的學者說這是生命結晶，是高等魔獸在瀕死時爲保存生命精華而凝結的。
“瑪麗阿姨說今天要帶你去見一個人，”莉莉攪着自己的湯碗，“說他可能知道怎麼讓小白復活。”
程小野立刻抬起頭：“誰？”
“不知道，但她說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
程小野三口兩口喝完湯，把魔核小心地放進貼身的布袋裏。這三天他幾乎走遍了白石鎮所有書店和煉金鋪子，但沒人知道如何喚醒生命結晶中的魔獸。希望瑪麗說的這個人能帶來轉機。
銀月旅店一樓，瑪麗正在和一個披着灰色鬥篷的人低聲交談。那人背對着門口，個子不高，但站姿筆直，像是一柄出鞘的劍。
“啊，程小野。”瑪麗看到他們，招了招手，“這位是來自東境群島的旅行學者，青葉先生。”
鬥篷人轉過身，露出一張年輕得驚人的臉——看起來不超過二十五歲，左眼卻蒙着一塊繡着符文的眼罩。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肩膀上站着一只通體碧綠的小蜥蜴，眼睛像兩顆紅寶石。
“久仰。”青葉的聲音出乎意料的溫和，“聽說你的契約獸是空想白凰？”
程小野下意識捂住胸前的布袋：“你怎麼知道？”
青葉笑了笑，獨眼中閃過一絲神秘的光芒：“東境群島保留着許多上古傳說。”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罩，“而且，我能'看'到它——那顆結晶裏的生命之火依然在燃燒。”
程小野的心跳加速：“那你知道怎麼喚醒它嗎？”
“理論上知道。”青葉示意大家坐下，“但需要三樣東西：純淨的月華露、同源血脈的指引，以及...一個願意分享生命的契約者。”
莉莉緊張地抓住程小野的袖子：“分享生命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青葉肩上的小蜥蜴突然開口，聲音嘶啞得像老人，“把主人的生命力分給契約獸，風險很大。”
程小野毫不猶豫：“我願意。”
瑪麗皺眉：“你甚至不知道具體要付出什麼代價。”
“不重要。”程小野握緊魔核，“沒有小白，我可能早就死在剛來這個世界的時候了。”
青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有意思。大多數人對待契約獸都是工具態度。”他站起身，“月華露在東境群島的月神殿有收藏；同源血脈...據我所知，世上現存的白凰血脈可能只剩你的夥伴了。”
程小野的肩膀垮了下來：“所以沒辦法了？”
“不一定。”青葉從鬥篷裏取出一卷泛黃的羊皮紙，“古籍記載，空想白凰的初代血脈源自'星墜湖'。那裏或許還保留着血脈之源。”
程小野接過羊皮紙，上面畫着一幅地圖，中央是一片月牙形的湖泊，周圍標注着各種奇怪的符號。
“星墜湖...”瑪麗倒吸一口冷氣，“那可是在魔獸山脈深處！”
青葉點點頭：“危險重重，但這是唯一的希望。”他看向程小野，“我正好要去那邊考察，我們可以同行。”
程小野仔細收好地圖：“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拂曉。”青葉轉身離開，“東城門集合。”
等青葉走後，瑪麗憂心忡忡地說：“我不信任他。東境群島的人向來神秘，誰知道他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程小野搖搖頭：“只要有一線希望，我都要試試。”
莉莉突然站起來：“我也去！”
“不行。”程小野和瑪麗異口同聲地說。
“爲什麼？”莉莉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小白也是我的朋友！”
瑪麗嘆了口氣：“魔獸山脈不是小孩子該去的地方。而且...”她看了程小野一眼，“你爺爺托我照顧你，我不能讓你身處險境。”
莉莉的蘑菇帽子耷拉下來，但她倔強地咬着嘴唇：“我可以幫忙！我會認路，還會采藥！”
程小野蹲下身，平視着莉莉：“聽着，我答應你，一定會帶小白回來。但你必須安全地留在這裏。”他拿出村長給的最後兩顆火魔核，“用這個當學費，跟瑪麗學點真本事，好嗎？”
莉莉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但她點了點頭：“你一定要回來...”
當晚，程小野做了個奇怪的夢。他站在一片星光璀璨的湖面上，遠處有個模糊的白色身影。當他試圖靠近時，那身影突然變成小白的樣子，對他叫了一聲：“小野！”
程小野猛地驚醒，發現胸前的魔核正散發着微弱的銀光。他小心地捧起它，光芒中似乎能看到一個小小的影子在遊動。
“小白？”他輕聲呼喚。
光芒閃爍了一下，像是回應，然後又漸漸暗淡下去。但程小野的心卻前所未有地堅定起來。小白還在，還在等着他。
拂曉時分，東城門籠罩在淡紫色的晨霧中。青葉已經等在那裏，身邊多了匹瘦高的灰色陸行鳥——這是魔獸山脈最常用的坐騎。
“早。”青葉遞給他一個水囊，“喝點茶，路上提神。”
程小野嚐了一口，味道苦澀中帶着一絲甜，喝下去後整個人都精神一振。青葉的綠蜥蜴爬到他肩膀上，紅眼睛好奇地盯着程小野胸前的布袋。
“紅寶能感知魔力波動，”青葉解釋道，“它會提前警告我們危險。”
他們騎着陸行鳥離開白石鎮，向東行進。起初的路還算平坦，兩旁是連綿的農田和果園。中午時分，地形開始變得崎嶇，遠處出現了連綿起伏的山脈輪廓。
“那就是魔獸山脈，”青葉指着遠方，“星墜湖在山脈北側，正常行程要七天。”
程小野注意到他說“正常行程”時的微妙語氣：“有不正常的路線？”
青葉的獨眼閃過一絲笑意：“有條近路，穿過幽影峽谷，三天就能到。但那裏是影狼的領地。”
程小野想起之前在村子遇到的魔狼群，不禁皺眉。青葉似乎看出他的擔憂：“不用擔心，我有通行證。”他拍了拍腰間的一個小袋子，“影狼族的月光苔，它們最愛的小零食。”
下午，他們進入了一片茂密的針葉林。樹木高聳入雲，陽光幾乎透不進來，空氣中彌漫着鬆脂和潮溼泥土的氣息。紅寶突然豎起脖子，發出嘶嘶的警告聲。
“停下。”青葉勒住陸行鳥，“前面有東西。”
程小野順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見前方不遠處的樹幹上釘着一塊木牌，上面用紅色顏料畫着一個猙獰的骷髏頭。
“強盜標記。”青葉低聲說，“最近這一帶不太平。”
他們小心地繞開標記，選擇了一條更隱蔽的小路。但沒走多遠，紅寶再次發出警告——這次更急促。樹叢中傳來沙沙聲，幾個手持武器的身影走了出來。
“此路是我開...”領頭的壯漢剛開口，突然瞪大眼睛，“等等，你不是那個...公會通緝的馴獸師嗎？”
程小野心裏一沉。沒想到公會的通緝令已經傳到這麼遠的地方。
“你認錯人了。”青葉平靜地說，同時悄悄做了個手勢。紅寶的皮膚突然變成了和樹幹一模一樣的顏色，消失在視野中。
“放屁！”壯漢抽出砍刀，“公會懸賞五百金幣要你的鳥！雖然現在只剩魔核了，但應該也值點錢！”
程小野的手摸向腰間的匕首，但青葉輕輕搖頭。下一秒，樹叢中傳來幾聲慘叫，接着是重物倒地的聲音。紅寶不知何時已經繞到強盜後方，用某種麻痹毒素放倒了三個人。
“走！”青葉一夾陸行鳥的肚子，兩人快速沖過強盜的包圍圈。身後傳來憤怒的咒罵聲和箭矢破空聲，但都被甩在了後面。
直到安全距離，他們才放慢速度。青葉的獨眼中閃爍着警惕的光芒：“看來公會的殘餘勢力還在活動。”
程小野握緊胸前的魔核：“他們爲什麼這麼執着於小白？”
“空想白凰的力量...”青葉的聲音低沉下來，“傳說能撕裂空間，穿越維度。對某些人來說，這是無法抗拒的誘惑。”
程小野想起小白曾經展現過的時空能力——預知幾秒未來、短暫扭曲局部時間流速...如果完全體的白凰真有穿越維度的力量，那他是不是有可能...回家？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隨即被愧疚取代。小白爲他付出了一切，他怎麼能只想着利用它回家？
傍晚，他們在一條小溪邊扎營。青葉從行囊中取出幾個小瓶子，在營地周圍撒了一圈粉末。
“驅獸粉，”他解釋道，“能趕走大多數低級魔獸。”
程小野生起火，烤了些幹糧。紅寶抓了幾條魚回來，鱗片上也有那種符文狀的紋路，和他們在來白石鎮路上見過的很像。
“符紋魚，”青葉熟練地處理着魚鱗，“在東境群島，我們認爲它們是月神的使者。”他指了指魚鰓附近的特殊紋路，“看這個圖案，像不像月相變化？”
程小野突然想起什麼，從懷裏掏出羊皮地圖：“星墜湖...是不是和月亮有關？”
青葉贊許地點頭：“傳說是一顆月亮碎片墜落形成的湖泊。湖水有特殊的治愈能力，尤其對光系和時空系的魔獸。”
夜深了，青葉和紅寶輪流守夜。程小野躺在火堆旁，魔核貼在胸口，感受着那微弱但堅定的脈動。星光透過樹梢灑下來，讓他想起夢中那片星輝璀璨的湖面。
“小白...”他輕聲說，“我一定會找到星墜湖的。”
魔核微微發熱，像是在回應。程小野閉上眼睛，沉入夢鄉。這一次，他夢見自己站在一片銀白色的沙灘上，遠處湖面波光粼粼，一個模糊的白色身影正在水天交界處徘徊...
第二天清晨，他們進入了幽影峽谷。兩側峭壁高聳，幾乎遮天蔽日，只有正午時分才有陽光直射谷底。空氣中彌漫着某種苔蘚的清香，地面溼滑異常。
“影狼最喜歡這種環境，”青葉小聲說，“保持安靜，盡量別驚動它們。”
程小野點點頭，陸行鳥的蹄子包上了特制的軟墊，走在石頭上幾乎沒有聲音。紅寶在前面探路，時不時停下來嗅聞空氣。
峽谷越來越窄，最後只能容一人通過。青葉突然停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前方傳來輕微的沙沙聲，像是某種大型動物在移動。
一頭通體漆黑的狼從岩縫中走出，體型比程小野見過的任何狼都要大，眼睛是詭異的銀白色，沒有瞳孔。它嗅了嗅空氣，然後無聲地朝他們走來。
青葉慢慢從腰間取出那個裝月光苔的小袋子，輕輕放在地上，然後後退幾步。影狼湊近袋子，聞了聞，突然抬頭看向程小野——準確地說，是看向他胸前的布袋。
程小野的心跳加速。影狼的鼻子抽動着，銀白色的眼睛眯起，然後——它竟然微微低頭，做了個類似鞠躬的動作，轉身消失在岩縫中。
“奇怪...”青葉皺眉，“影狼通常不會這麼友善。”
程小野摸了摸魔核，發現它比平時更溫暖：“也許是因爲小白？”
青葉若有所思：“空想白凰是高等魔獸，確實可能對其他魔獸有天然威壓。”
他們順利通過了峽谷最窄的部分，前方豁然開朗，出現了一個小型盆地。令他們驚訝的是，盆地中央竟然有一片小小的湖泊，湖水呈現出不可思議的銀藍色。
“月影潭，”青葉驚訝地說，“地圖上沒標記這個...這是好兆頭。”
他們在潭邊休息片刻。程小野取出魔核，小心地浸入水中。奇跡般地，水面立刻泛起微弱的銀光，魔核的脈動似乎也變得更強烈了。
“看來它對潭水有反應。”青葉觀察着，“星墜湖的效果應該更明顯。”
這個小小的跡象給了程小野莫大的希望。他收起魔核，重新上路時，腳步比之前輕快了許多。
傍晚時分，他們終於走出了幽影峽谷。眼前豁然開朗，遠處是連綿起伏的魔獸山脈主峰，在夕陽下如同巨龍的脊背。青葉指着最北端的一座奇特山峰：“看到那個月牙形的山頂了嗎？星墜湖就在那裏。”
程小野望着那座遙遠山峰，胸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那裏可能有拯救小白的關鍵。無論前路多麼艱險，他都必須到達那裏。
夜幕降臨前，他們在峽谷出口附近扎營。這裏視野開闊，能及時發現危險。程小野坐在火堆旁，再次取出魔核。令他驚喜的是，魔核表面出現了幾道細小的金色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
“這是...”青葉湊近觀察，“古代精靈文？不，更古老...”
程小野輕輕撫摸那些紋路，突然，一個模糊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小...野...」
“小白！”他差點跳起來，“你能說話了？”
青葉驚訝地看着他：“結晶傳訊？這可是需要極強的精神鏈接。”
程小野顧不上解釋，全神貫注地試圖再次捕捉那個聲音。但魔核又恢復了平靜，只有那些金色紋路證明剛才不是幻覺。
“我們離星墜湖越近，它的意識應該會越清晰。”青葉往火堆裏添了根柴，“明天就能到山腳，後天中午前應該能登頂。”
程小野小心地收好魔核，望着遠處月光下的山脈輪廓。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小白回來的希望不再渺茫。
它就在那裏，在星墜湖的某個地方，等待着他去喚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