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四年臘月初七·巳時三刻
徐府花廳·銅盆炭火燒得太旺 熱氣蒸得人額角冒汗
箭衣男人坐在客位的紫檀木圈椅上,腰背挺得筆直,像一繃緊的弓弦,隨時可能彈出去。
他約莫四十出頭,面白無須,但那種白不是養尊處優的白,是常年不見天、或者在夜裏活動多過白晝的人特有的蒼白。左眉那道寸長的舊疤,在花廳敞亮的天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像一條僵死的蜈蚣趴在眉骨上。他穿着一身靛藍色箭衣,洗得發白,肘部和膝部打着同色補丁,針腳細密,不仔細看看不出來。衣裳漿洗得挺括,沒有一絲褶皺,袖口緊束,露出青筋微凸的手腕。
徐仁平邁進花廳時,第一眼看見的不是這個人的臉,而是他腰間那柄刀。
刀不長,約一尺二寸,刀鞘是普通的鯊魚皮鞘,黑沉沉的,沒有任何裝飾,連個銅扣都沒有。但徐仁平認得——他在揚州稅課司時,見過漕運總督的護衛佩過類似的刀。這是錦衣衛的標準佩刀,形制與軍中腰刀不同,更窄,更薄,刀身微弧,適合貼身搏和刺擊,刀鐔是簡單的十字形,防止血順着手腕流下來。
刀柄纏着磨出毛邊的牛皮繩,繩結是個特殊的“雙環結”,徐仁平在兵部文書裏見過圖樣——這是錦衣衛小旗以上軍官才允許打的結法。
“二爺來了。”老太太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手裏捻着一串紫檀木念珠,珠子顆顆油亮。她眼皮都沒抬,聲音平緩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位是應天府來的韓總旗,說是有公事要問你。”
韓總旗站起身,動作淨利落,抱拳行禮時,箭衣下擺甚至沒發出半點摩擦聲:“錦衣衛北鎮撫司小旗韓江,見過徐大人。”
他說的是“小旗”,不是老太太說的“總旗”。徐仁平心裏一動——錦衣衛的官職,對外常往低了報,小旗說成力士,總旗說成小旗,這是規矩,防的是被人摸清底細。
“韓大人客氣。”徐仁平還了個半禮,在下首的官帽椅上坐了,脊背挺直,這是三年稅課司養成的官場習慣,“不知韓大人遠道而來,所爲何事?”
韓江沒立刻回答。他先看了一眼花廳的門——福安已經識趣地退出去,關上了門。又看了一眼窗——窗櫺糊着高麗紙,透光不透影。然後才從懷裏掏出個用油布仔細包着的東西,放在桌上,一層層打開。
油布裹了三層,最裏頭是一塊黑沉沉的木牌。木牌巴掌大小,是普通的榆木,邊緣已經磨得光滑,顯然是經常被人摩挲。正面用陰刻法刻着個“倭”字,紅漆描邊,但漆已經斑駁脫落,露出底下木頭的本色。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楷書:“嘉靖三十四年十月 蘇州府制”。
是昨夜碼頭那具假倭寇屍體身上的木牌。
徐仁平沒碰木牌,先看了看漆色——紅漆是“朱砂漆”,摻了朱砂粉,色正且不易褪,但眼前這塊牌子上的漆,顏色發暗,邊緣有細小的龜裂紋,像是故意做舊的。
“韓大人這是何意?”徐仁平抬起眼,目光平靜。
“昨夜碼頭,死了三個假倭寇。”韓江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像在念一份無關緊要的公文,“屍體上有這塊牌子。牌子是假的——蘇州府今年本沒制過倭寇腰牌,那是兵部職方司的事。但造假的人手藝不錯,木頭用的是三十年前的老料,漆是‘退光漆’做舊,不細看看不出來。”
他頓了頓,從油布包裏又掏出第二樣東西,放在木牌旁。
是那枚八角形刀鐔。
黃銅質地,鏽得厲害,邊角處已經生出綠色的銅鏽,但“卍”字紋和四角蝙蝠的紋飾還能看清,蝙蝠眼睛處嵌着的碎琉璃已經脫落,留下四個小坑。徐仁平昨夜見過,從假倭寇屍體懷裏摸出來的那枚。
“這刀鐔,”韓江伸出食指,點了點刀鐔的邊緣,指尖在鏽跡上抹了一下,沾了點銅綠,“徐大人認得嗎?”
徐仁平沒說話。花廳裏靜得可怕,只有銅盆裏銀骨炭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輕響,和老太太捻念珠時珠子摩擦的“沙沙”聲。那串紫檀念珠在她枯瘦的手指間緩緩轉動,一顆,兩顆,三顆……節奏穩定得像心跳。
“下官在揚州稅課司三年,管的是鹽引、茶引、船鈔,沒見過兵刃。”徐仁平緩緩開口,每個字都斟酌過。
“沒問徐大人見沒見過兵刃。”韓江盯着他,目光像兩把淬過冰的刀子,能刮開皮肉看見骨頭,“問的是,認不認得這紋飾。”
徐仁平沉默了三息——他在心裏默數,一、二、三——然後點頭,動作很慢,像在承認一件不願承認的事:“認得。徐家祠堂第三進偏殿,供着一套祖傳的南蠻具足,是七代祖徐明山公在永樂年間從本平戶帶回來的。那套甲胄的佩刀刀鐔,就是這個紋樣——反向‘卍’字,四角蝙蝠。”
“甲胄還在?”韓江追問,語氣依舊平直,但徐仁平聽出了一絲緊繃。
“在。”徐仁平頓了頓,“去年家祖母請蘇州‘天工坊’的匠人重新上過漆,補過琉璃。”
韓江點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又從懷裏掏出第三樣東西——這次是用白細布包着,攤開,是塊鐵牌。
鐵牌比木牌小一圈,通體黝黑,在花廳明亮的光線下泛着啞光,像一塊吸光的墨。正面用陽刻法刻着繁復的雲紋,雲紋中心是個篆書的“匠”字,筆畫古樸。背面刻着三行小字,字太小,徐仁平得眯着眼才能看清:
工部虞衡清吏司 監制
甲字七十三
嘉靖三十一年造
“這是今早卯時三刻,在鷹嘴岩礦洞外的碎石堆裏撿到的。”韓江說,手指點在“甲字七十三”那幾個字上,“和木牌、刀鐔,在同一具屍體身上發現。屍體的致命傷在咽喉,一刀割斷氣管,刀口從左到右,深三寸七分,是左手持刀者所爲。”
徐仁平的心跳漏了一拍。三樣東西,木牌、刀鐔、鐵牌,來自三個完全不同的地方——蘇州府、徐家祠堂、工部虞衡司。但它們出現在同一具屍體身上,而且屍體死於刀傷。
“韓大人的意思是,”徐仁平盡量讓聲音平穩,但喉頭發緊,“有人故意把這些東西放在一起,栽贓徐家?”
“不是栽贓。”韓江搖頭,動作幅度很小,“是串聯。”
他從袖袋裏掏出一張折成方勝的宣紙,攤在桌上。紙是普通的生宣,上面用炭條畫着簡單的示意圖:三個圓圈,分別標着“木牌(倭)”、“刀鐔(徐)”、“鐵牌(匠)”。三個圓圈用實線連成一個三角形,三角形中心又畫了個小圓圈,標着一個字:“鏡”。
“這三樣東西,分開看,各不相。”韓江用食指關節敲了敲紙面,發出“篤篤”的輕響,“木牌是假的,但用的是老料舊漆;刀鐔是真的,但出自徐家祠堂;鐵牌也是真的,是工部三年前制發給匠戶的身份牌。但合在一起,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他抬起眼,目光從徐仁平臉上移到老太太臉上,又移回來,像在審視什麼:“石鏡閣。”
花廳裏更靜了。老太太捻念珠的手停了,珠子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間,一動不動。銅盆裏的炭火“啪”地一聲,濺出幾點火星。
“韓大人,”老太太開口了,聲音很慢,像在咀嚼每個字,“石鏡閣是洪武七年奉旨敕建的道觀,歸龍虎山正一派遣士管轄,徐家世代看守,也不過是盡些灑掃供奉、維護香火的本分。這倭寇、匠人、工部,和石鏡閣有何系?又與徐家有何系?”
“老夫人有所不知。”韓江轉向老太太,態度恭敬了些,但語氣依舊冷硬如鐵,“嘉靖二十九年,倭寇破鬆江府,連陷上海、青浦、嘉定三縣,昆山被圍七。當時守城的,除了令尊徐縣丞,還有一位從應天府來的錦衣衛總旗,姓沈,名琅,字懷瑾。”
老太太捻念珠的手,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沈總旗在城破前三,給北鎮撫司遞了封密信。”韓江從懷裏掏出個更小的油紙包,只有半個巴掌大,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壓着模糊的印紋。他拆開油紙,裏頭是張已經發黃發脆的桑皮紙,紙上字跡潦草,墨色深淺不一,像是倉促間寫就。紙的邊緣有燒灼的痕跡,右下角缺了一角。
韓江把紙推到徐仁平面前,指尖按在紙角:“這是抄本,原件在鎮撫司‘壬字庫’封存。沈總旗的字,徐大人可以看看。”
徐仁平接過紙,指尖觸到紙面,冰涼。字跡確實潦草,有些筆畫連在一起,像是趕時間,但“石鏡有異”、“地脈相連”這幾個字,寫得格外用力,墨跡透紙背,把桑皮紙都戳破了。信的全文是:
“北鎮撫司鈞鑑:職沈琅於昆山查訪石鏡異象,已得端倪。此鏡非石,乃天外玄鐵所鑄,內嵌機括,與地脈相連。每至朔望,鏡面生藍光,如呼吸吐納。倭寇此番圍城,非爲劫掠,實爲此鏡。若城破,鏡必毀之,切不可落入倭手。職已遣人密報縣丞徐公,然徐公不信。事急,萬望速援。嘉靖二十九年十月十一夜,沈琅手書。”
信的末尾,蓋着半個模糊的錦衣衛小旗印——印缺了一角,像是摔碎的。
“沈總旗後來呢?”徐仁平問,聲音有些發。
“城破那,倭寇從南門突入。沈總旗率麾下十二人力戰,全部戰死。”韓江的聲音依舊平直,但徐仁平聽出了一絲極細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緊繃,“屍體找到時,沈總旗口着三支箭——不是倭寇常用的‘征矢’,是明軍制式的‘透甲錐’。他手裏攥着這枚刀鐔。”
他指了指桌上那枚八角刀鐔。
徐仁平後背竄起一股涼氣,從尾椎骨一直爬到後頸。明軍的箭,射死了錦衣衛總旗?
“韓大人今來,不只是爲了說這些二十五年前的舊事吧?”老太太緩緩開口,念珠又開始轉動,但速度比剛才快了半拍。
“是。”韓江點頭,從懷裏掏出第四樣東西——這次是個靛藍色錦囊,錦囊上用金線繡着雲紋,但金線已經褪色,雲紋模糊不清。他解開錦囊口的絲繩,從裏頭倒出兩塊牌子,放在桌上。
兩塊腰牌。
都是黑鐵所鑄,巴掌大小,形制一模一樣,邊緣磨得光滑。正面都用陽文刻着“錦衣衛北鎮撫司”七個楷字,筆畫剛勁。背面刻着編號和姓名。兩塊牌子的編號只差一位:甲字三十七,沈琅;甲字三十八,趙誠。
“這是沈總旗和他的副手趙小旗的腰牌。”韓江指着編號“甲字三十七”的那塊,“沈總旗死後,腰牌收回鎮撫司‘壬字庫’封存。但三個月前——嘉靖三十四年九月初三——有人拿着沈總旗這塊腰牌,到蘇州府衙門的戶房,調閱了嘉靖二十九年的城防檔案、匠戶名冊,還有……石鏡閣的修建圖紙。”
徐仁平拿起那塊腰牌,入手沉重,冰涼。牌子邊緣已經磨得圓潤,但正面“錦衣衛”三個字的刻痕裏,還殘留着暗紅色的、疑似血漬的東西,已經滲進鐵質深處,擦不掉。
“調閱檔案的人,找到了?”他問,拇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腰牌上“沈琅”兩個字。
“找到了。”韓江盯着他,目光像釘子,“是個女人,四十來歲,自稱是沈總旗的遺孀,姓柳。但鎮撫司的檔案裏,沈總旗本沒成過親,父母早亡,也無兄弟姐妹。”
“女人現在在哪?”
“死了。”韓江的聲音依舊平直,像在說天氣,“在從蘇州回昆山的路上,遇了劫匪。屍首扔在吳淞江下遊的蘆葦蕩裏,三天後才浮上來。身上中了七刀,刀刀致命,但傷口細窄,深而短,是‘袖裏劍’的手法。奇怪的是,隨身財物——銀兩、首飾、路引——一樣沒少,只有這錦囊不見了。”
徐仁平放下腰牌,指尖有些發麻。“袖裏劍”是江湖手段,錦衣衛不用這種兵器。
“韓大人是說,有人了她,不是爲了劫財,是爲了滅口?爲了她身上這個錦囊?”
“是爲了錦囊裏的東西。”韓江從錦囊裏又倒出樣東西——是塊小小的、黑色的鐵片,約指甲蓋大,薄如蟬翼,在光線下泛着幽暗的金屬光澤。
“這是從她胃裏取出來的。”韓江用兩手指拈起鐵片,推到徐仁平面前,“仵作剖開她的胃,這東西就在胃底,裹在一層蠟裏。她臨死前吞下去的。”
鐵片上刻着極細的紋路,徐仁平湊近了,幾乎貼到眼前,才看清是四個小字,用的是極細的簪花小楷:
“心火方明”。
“心火方明?”他抬頭,看向韓江。
“對。”韓江點頭,把鐵片翻過來,背面也有刻字,更小,得眯着眼才能看清:“丙午年制 陶”。
“錦衣衛的密語庫裏,沒這四個字。”韓江的聲音壓低了半度,“但鎮撫司老檔房的陳檔頭說,這是嘉靖二十年前,宮裏煉丹的方士們用的暗語,意思是‘以心爲爐,以火爲引,方得明悟’。後來方士失勢,陶真人執掌欽天監,這套暗語就廢了。至於背面這個‘陶’字……”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到了。
煉丹。方士。暗語。陶真人。
徐仁平腦子裏那些碎片又開始瘋狂旋轉、碰撞、拼接——碼頭假倭寇指甲縫裏的朱砂硝石、鷹嘴岩礦洞裏的和綠煙、徐福廟地窖裏僞倭頭巾上的青金石絲線、丁大栓裏的“臘月十三,石鏡爲鼎,煉藥局以地脈靈機煉丹”……
“煉藥局。”他脫口而出,聲音有些發澀。
韓江的眼睛眯了起來,那條疤在眉骨上扭動了一下:“徐大人也知道煉藥局?”
“昨夜在碼頭,聽人閒聊提起過。”徐仁平含糊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又苦又澀,“韓大人繼續說。”
韓江盯着他看了三息,眼神像在掂量什麼,然後才繼續開口:“煉藥局是嘉靖二十五年成立的,名義上歸欽天監管,實則直接聽命於皇上。專司煉丹、煉金、尋長生之法。局裏多是方士、道士,也有從工部、戶部、兵部調去的匠人——鐵匠、木匠、石匠、匠、丹爐匠,甚至還有觀星官。這三個月,煉藥局從蘇州府調走了十七名匠人,都是各行的好手,說是去南京修繕觀星台。但其中九人,最後都出現在了昆山。”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每個字都像釘子:“在鷹嘴岩。而且,是在礦洞深處,一個不該有匠人的地方。”
徐仁平手心開始冒汗,黏膩膩的。他放下茶杯,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蹭了蹭。
“韓大人今來,到底想說什麼?”老太太忽然開口,聲音冷了下來,像摻了冰碴子,“徐家世代清白,詩書傳家,與煉藥局從無往來。錦衣衛若是要查案,該去鷹嘴岩,去煉藥局,來徐家作甚?”
“因爲沈總旗的腰牌,是從徐家流出去的。”韓江一字一句,像在宣讀判決,“那個自稱沈總旗遺孀的柳氏,在去蘇州府調閱檔案前,在昆山住了半個月。就住在城西的悅來客棧,天字三號房。客棧掌櫃說,這半個月裏,她只見過一個人——”
他轉向徐仁平,目光銳利如刀:“貴府的管家,徐茂徐大爺。見過三次,十月初五、初八、十二。每次都是閉門密談,短則半個時辰,長則一個時辰。”
花廳裏靜得能聽見炭火爆裂的“噼啪”聲,能聽見老太太捻念珠時珠子摩擦的“沙沙”聲,能聽見自己心髒在腔裏擂鼓般的跳動聲。
老太太捻念珠的手停了,珠子攥在掌心,指節繃得發白。徐仁平沒動,但後背的肌肉繃緊了,像一張拉滿的弓。
“徐茂是我堂兄,管着徐家的田產、染坊和城外三處貨棧。”他緩緩說,每個字都斟酌過,“韓大人可有憑證?客棧掌櫃的一面之詞,怕是不能作數。”
“有。”韓江從袖袋裏掏出一張疊好的紙,是客棧流水賬冊的抄本,紙是常見的竹紙,墨是廉價的煙墨。他展開紙,推過來,指尖點在幾行字上:
“天字三號房,住客柳氏,十月廿三入住,十一月初七退房。房錢結。”
“十月初五,巳時,客徐茂訪,閉門,茶一壺。”
“十月初八,未時,客徐茂再訪,閉門,茶兩壺。”
“十月十二,戌時,客徐茂三訪,閉門,茶一壺,糕點一盤。”
“十一月初七,辰時,柳氏退房,徐茂親送至門口,贈銀一包,約五十兩。”
字跡潦草,但清晰可辨。賬冊右下角蓋着悅來客棧的葫蘆形店印,還有掌櫃的私章:“王貴”。
“徐茂去見柳氏,所爲何事?”徐仁平問,聲音有些發。
“不知道。”韓江搖頭,“客棧夥計說,兩人關在房裏說話,聲音很低,聽不清。但柳氏退房那,徐茂親自來送,還給了她一包銀子,約莫五十兩,用藍布包袱皮包着。夥計眼尖,看見包袱皮沒系緊,露出的銀子是‘嘉靖元寶’,官鑄的。”
五十兩。不是小數目,足夠一個五口之家兩年的嚼用。
徐仁平想起昨夜徐茂那雙冰冷的、井底般的眼睛,想起他說“徐家有難”時的表情,想起那枚從他袖子裏掉出來的、沾着香灰的真銅釘,想起他徐忠下地牢時的威脅。
“韓大人今來,是想抓徐茂?”他問,手指在膝蓋上收緊。
“不。”韓江搖頭,“徐茂今一早出了城,說是去蘇州收賬,三後才回。我今來,是想請徐大人看樣東西。”
他又從懷裏掏出個布包——徐仁平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次了——這次是個靛藍色粗布包,用麻繩系着,打的是個復雜的水手結。他解開繩結,一層層打開,裏頭是塊腰牌。
但這次不是木牌,不是鐵牌,是塊黝黑的、泛着暗啞金屬光澤的牌子。牌子形狀和錦衣衛腰牌相似,但略小一圈,入手極沉,比同等大小的鐵牌重三倍不止,壓手。
“隕鐵。”韓江說,“天外隕石所鑄,刀劍難傷,火烤不熱,入水不沉。”
徐仁平接過牌子,入手冰涼,但握久了,掌心反而生出一種溫潤的、玉石般的感覺。牌子正面刻着四個篆字:“心火方明”。筆畫深峻,邊緣銳利如刀。背面刻着三行小字,是楷書:
嘉靖三十四年 敕造
煉藥局憑此調遣
丙字九號
“這是今早卯時,在徐福廟香爐底下,和那枚真銅釘放在一起找到的。”韓江盯着徐仁平,目光像釘子,“銅釘在香灰裏,這牌子壓在銅釘下面。發現時,牌子還是溫的。”
徐仁平的手指摩挲着牌子上的刻字。字是陽刻,筆畫深峻,邊緣銳利。但“心火方明”四個字,刻痕裏填着朱砂,鮮紅如血,在黝黑的牌身上格外刺眼。
“韓大人想讓我看什麼?”他問,拇指在“丙字九號”那幾個字上停留。
“看這牌子的真假。”韓江說,“煉藥局的腰牌,用的是宮裏特制的‘烏金砂’,摻了隕鐵粉和少量黃金,在光線下看,會有細碎的金色反光,像夜空裏的星子。假牌子用的是普通生鐵,摻了鉛,黑沉沉一片,沒有反光。”
徐仁平把牌子舉到窗前,對着巳時的天光。
牌身在陽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屬光澤,但在某個角度,當他緩緩轉動牌子時,能看見無數細碎的、金色的光點,像碾碎了的金箔撒在墨裏,又像夏夜的螢火,若隱若現。
是真的。
“牌子是真的。”他把牌子放回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但韓大人怎麼確定,這牌子是徐茂放在徐福廟的?”
“我不確定。”韓江坦然道,目光沒離開徐仁平的臉,“但徐茂是徐家人,徐家守着石鏡閣兩百年。沈總旗的腰牌從他手裏流出,煉藥局的腰牌出現在徐家祠堂的銅釘旁邊。徐大人,這巧合,未免太多了些。多到不像巧合,像……安排。”
老太太忽然笑了。笑聲很輕,帶着嘲弄,像枯葉在風裏摩擦:“韓大人,錦衣衛辦案,講究人證物證俱全。徐茂去見那柳氏,給銀子,或許是看她孤苦無依,動了惻隱之心。煉藥局的牌子出現在徐福廟,或許是有人栽贓陷害,挑撥離間。單憑這些,就要定徐家的罪?未免……太過兒戲。”
“老夫人誤會了。”韓江站起身,抱拳行禮,動作標準得像尺子量出來的,“韓某今來,不是來定罪的。是來……求的。”
“?”徐仁平挑眉,手指無意識地敲着膝蓋。
“對。”韓江從懷裏掏出最後一樣東西——是張折疊起來的桑皮紙,紙質厚實,邊緣已經磨損起毛。他攤開紙,是幅手繪的地圖,畫的是昆山縣城和周邊地形。地圖很粗糙,但該有的都有:城牆、街道、吳淞江、鷹嘴岩、石鏡閣、徐福廟、縣衙、徐家老宅……都用朱砂圈了出來,旁邊用蠅頭小楷標注着名稱。
這些點之間,用墨線連着,墨線有粗有細,形成一張復雜的、蛛網般的圖案。而在圖案中心,石鏡閣的位置,畫了個醒目的紅圈,圈裏寫着一個字:“樞”。
“這是沈總旗生前畫的最後一幅圖。”韓江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指尖點着那些墨線,“他懷疑,石鏡閣、鷹嘴岩、徐福廟,這三個地方的地下,是相通的。有一條……或者說,有一張網。”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低到只有徐仁平和老太太能聽見:“一張抽地脈靈機,用來煉丹的網。網的中心,就是石鏡閣。網的眼,就是臘月十三。”
徐仁平盯着地圖,腦子裏那些碎片終於“咔噠”一聲,拼成了一幅完整的、令人窒息的圖景——
假倭寇身上的木牌,是爲了制造混亂,轉移視線。
徐家祠堂的刀鐔,是爲了把徐家拖下水,把水攪渾。
工部的鐵牌,是爲了把匠人卷進來,提供勞力。
煉藥局的腰牌,是爲了把一切串聯起來,指向那個最終的目的:臘月十三,石鏡爲鼎,抽取地脈靈機煉丹。
而徐茂,是這張網裏的一環。或許是被脅迫,或許是自願,或許……從一開始就是網的一部分。
“韓大人想要徐某做什麼?”徐仁平抬起頭,目光平靜,但掌心已經溼透。
“三件事。”韓江伸出三手指,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虎口有厚繭,是常年握刀的手,“第一,我要進徐家祠堂,看看那套南蠻具足,特別是那枚刀鐔,我要知道刀鐔上的紋飾,除了徐家,還有誰知道,誰在仿制。第二,我要徐茂這三個月來所有的行蹤記錄——見了誰,去了哪,收了什麼,送了什麼,一筆一筆,我要看賬本。第三……”
他頓了頓,看着徐仁平的眼睛,那雙眼睛像兩口深井,井底沉着看不透的東西:“我要你幫我查清楚,煉藥局在鷹嘴岩到底做什麼。你是本地人,又是官身,進士出身,有些事,比我這個外來人方便。”
徐仁平沉默了很久。
炭火在銅盆裏“噼啪”作響,火星濺出來,落在銅盆邊緣,很快熄滅。老太太手裏的念珠又開始轉動,一顆,兩顆,三顆……速度越來越快,珠子摩擦發出急促的“沙沙”聲,像春蠶啃食桑葉。
“祠堂可以進,刀鐔可以看。”徐仁平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徐茂的行蹤,我可以讓賬房先生整理給你,但需要時間。至於鷹嘴岩……”
他頓了頓:“鷹嘴岩現在是煉藥局的地盤,有兵守着,山腳設了卡,閒人免進。我雖是本地人,但一介書生,也進不去。”
“外人進不去,但匠人可以。”韓江從懷裏掏出那塊隕鐵腰牌,推過來,牌子在桌上滑過,發出“刺啦”的摩擦聲,“這是真牌子,丙字九號。煉藥局的規矩,認牌子不認臉。你拿着它,可以進鷹嘴岩,可以下礦洞,可以問話——只要別問不該問的。”
徐仁平盯着那塊牌子,沒接。牌子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心火方明”四個朱砂字紅得刺眼。
“韓大人爲何不自己去?”他問。
“我不能去。”韓江搖頭,臉上第一次露出類似苦笑的表情,“錦衣衛一出面,就是打草驚蛇。而且……”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低到幾乎聽不見,“煉藥局背後的人,錦衣衛……也惹不起。”
“誰?”
韓江沒說話,只是伸出右手食指,蘸了蘸茶杯裏已經涼透的殘茶,在紫檀木桌面上,緩緩寫了個字。
水跡在光滑的桌面上暈開,筆畫清晰:
陶。
徐仁平瞳孔驟縮。
陶仲文。嘉靖帝最寵信的道士,欽天監監正,煉藥局的創辦人和實際掌控者,被皇帝尊爲“陶真人”,賜穿蟒袍,乘肩輿入宮,見君不拜。朝中傳言,嘉靖帝服用的“紅鉛丸”、“秋石散”、“先天丹”,七成出自陶仲文之手。去年,陶仲文進獻“九轉還丹”,嘉靖帝服後精神煥發,賞黃金千兩,加封“通妙真人”。有御史彈劾陶仲文“妖言惑衆”,第二就被貶到瓊州曬鹽去了。
“徐大人現在明白了吧?”韓江的聲音低得像耳語,但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徐仁平心上,“這不是普通的案子。這不是倭寇,不是匠人,不是工部。這是……天大的案子。捅破了,要掉腦袋的案子。”
徐仁平盯着桌上那個水寫的“陶”字,水跡正在慢慢蒸發,字跡變淡,扭曲,最後消失,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水痕。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塊隕鐵腰牌。
牌子入手,沉甸甸的,冰涼,像握着一塊寒冰。但握久了,那股溫潤的、玉石般的感覺又回來了,像活物在掌心呼吸,一縮,一放。
“牌子我收下。”他說,聲音平靜,但握着牌子的手,指節繃得發白,“但我要帶一個人去。”
“誰?”
“我家一個老門房,叫徐忠。”徐仁平說,“他孫子在鷹嘴岩礦上,三個月沒回來了。我要帶他去找孫子。”
韓江盯着他看了三息,眼神像在掂量這句話的真假。然後,他點頭:“可以。但只能帶一個,人多眼雜。還有,他得聽話,不能亂跑,不能亂問。”
“他聽話。”徐仁平說,拇指摩挲着腰牌上“丙字九號”那幾個字,“何時動身?”
“今夜子時。”韓江站起身,箭衣下擺紋絲不動,“我在城西土地廟等你。廟後第三棵槐樹下。記住,穿尋常衣裳,別穿綢緞,別帶兵器,一切聽我安排。”
他抱了抱拳,轉身就走,脆利落,像他來時一樣,沒再多說一個字。
花廳裏又只剩下徐仁平和老太太兩人。
炭火還在燒,但空氣冷得像冰窖。老太太手裏的念珠停了,她慢慢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徐仁平面前,伸出手。那只枯瘦的、布滿老年斑的手,撫過那塊隕鐵腰牌,指尖在“心火方明”四個字上停留。
“這牌子,是‘烏金砂’摻了隕鐵粉、又熔了二兩黃金所鑄。”她緩緩說,聲音蒼老得像從地底傳來,“隕鐵來自天外,性屬至陰至寒;‘烏金砂’產自雲南火山,性屬至陽至熱;黃金中庸,調和陰陽。三物熔鑄,陰陽相濟,水火既濟,方能‘心火方明’。”
她抬起眼,看着徐仁平。那雙老眼裏,沒有恐懼,沒有擔憂,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像古井。
“但你要記住,仁平。”她一字一句,每個字都像刻在石頭上,“心火太旺,會燒自己。方明之道,在於平衡。陽極則陰生,陰極則陽長。煉藥局要的,是抽地脈的至陰靈機,煉成至陽的丹藥。這是逆天而行,必遭反噬。”
徐仁平點頭,把腰牌揣進懷裏,貼着口放好。牌子冰涼,隔着衣裳都能感覺到那股寒意。
“孫兒記住了。”
老太太轉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停下,沒回頭,只說了一句:
“活着回來。”
聲音很輕,但像千斤重錘,砸在徐仁平心上。
他攥緊懷裏的腰牌,牌子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窗外,頭已經升到中天,巳時快過了,午時將至。
離子時,還有六個時辰。
他必須在這六個時辰裏,弄清楚徐茂到底在做什麼,煉藥局在鷹嘴岩埋了什麼,臘月十三的石鏡爲鼎,又會帶來什麼。
而這一切的鑰匙,或許就在他懷裏這塊沉甸甸的、冰涼的、刻着“心火方明”的隕鐵腰牌裏。
他低頭,看着桌上那幅地圖。墨線縱橫,朱圈點點,像一張巨大的蛛網,而他和徐家,正是網中央的那只蟲。
“心火方明。”
他在心裏默念這四個字。
心火已燃,何處方明?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當當當,三長兩短。
午時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