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四年臘月初七·辰時初刻
城西一品香茶館·茶香混着水汽蒸騰 堂倌唱喏聲嘶力竭如裂帛
徐仁平掀開那幅厚實的靛藍棉布門簾時,先灌進耳朵的是一嗓子嘶啞得幾乎劈裂的唱喏:
“雨前龍井一壺——兩位客官樓上雅座請嘞——”
堂倌拖着長調,聲音像一面破鑼在砂紙上摩擦,在鬧哄哄的茶館裏硬生生劈開一條聲浪。徐仁平站在門檻內,眯着眼適應了一下屋裏的光線——茶館不大,統共八張榆木方桌,此刻坐了六成滿。堂倌肩上搭着條已經發灰的白毛巾,右手拎着長嘴銅壺,左手托着個堆滿茶碗的木盤,在桌子間穿梭如遊魚。銅壺嘴冒着滾滾白氣,水汽混着茶香,在寒冷的早晨凝結成霧,讓一切看起來都影影綽綽。
辰時,茶館剛下門板不久,正是早市最喧囂的時候。趕早市的菜販子、剛下夜工的窯工、巡了一夜城的更夫、拎着鳥籠來“會鳥”的老爺子,擠了滿滿一屋子。空氣裏混着劣質茶葉的澀味、汗液的酸餿味、蔥油餅的油膩味,還有角落裏炭火盆飄出的、嗆人的煤煙味。
徐仁平在靠窗的第二張桌子坐下。這個角度極好,既能看清整個堂屋的動靜,又能透過糊了高麗紙的窗格瞥見門外街景——青石板路上早起的行人,挑着擔子的小販,遠處炊煙嫋嫋的屋檐。堂倌麻利地過來,用肩上那條灰毛巾象征性地抹了抹桌面,油光鋥亮的榆木桌面上留下幾道溼痕:“客官用點什麼?”
“高末一壺,一碟茴香豆。”徐仁平說,聲音不高,剛好能讓堂倌聽見。
堂倌應了一聲,轉身去灶台提水。徐仁平的目光在堂屋裏緩緩掃過——角落裏坐着個的瞎子,戴副銅錢墨鏡,面前擺着籤筒和八卦圖;門口那張桌圍了三個挑夫,正掰着冷硬的雜面饅頭就鹹菜疙瘩;靠櫃台坐着個穿綢衫的胖子,面前攤着賬本和一把紫檀算盤,手指撥得噼啪作響,像在彈一曲急躁的琵琶。
一切如常,市井百態,煙火人間。
但他知道,不是。
昨夜從徐福廟回來,他就沒合眼。那塊繡着詭異輿圖的頭巾、那青金石染的御用絲線、老太太那些語焉不詳的警告、徐忠掌心血淋淋的“工王勺”印子,還有那枚從香爐灰裏找到的真銅釘——這些碎片在他腦子裏旋轉、碰撞、拼接,卻始終拼不出一幅完整的圖。天快亮時,他寫了張二指寬的字條,讓貼身小廝福安送去城西一品香茶館,遞給老掌櫃陳伯。
字條上只有三個字:辰時見。
福安是他從揚州帶回來的家生子,今年十六歲,機靈,嘴嚴,腿腳快。辰時初刻,福安回來了,說字條送到了,陳伯沒說話,只點了點頭,繼續撥他的算盤。
現在辰時一刻,陳伯沒露面。老掌櫃依舊坐在櫃台後,左手翻賬本,右手撥算盤,眼皮都沒抬一下。
徐仁平不着急。他端起堂倌剛送來的粗陶茶碗——碗沿有個豁口,用銅釘補過,手藝粗糙——吹了吹浮沫。茶是典型的高末,茶葉碎得不成形,混着茶梗和篩漏下的粉末,喝起來又苦又澀,帶着股焦糊味。但他一口一口慢慢呷着,眼睛沒離開門口那幅晃動的棉布門簾。
辰時二刻,門簾又掀開了。
進來的是個老人,約莫六七十歲年紀,背佝僂得像只煮熟的蝦,穿一身洗得發白、補丁摞補丁的靛藍粗布襖,腳下是雙露了腳趾的破草鞋,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層。老人頭發全白,亂糟糟像一蓬枯草,臉上皺紋深得能夾住銅錢,左頰有道寸長的疤,從顴骨劃到嘴角,像條僵死的蜈蚣。他手裏拄着木棍,棍頭包了塊破麻布,走一步,棍子在地上敲一下,“篤、篤、篤”,聲音不大,但節奏穩定,每一步的間隔分毫不差。
是聾啞匠人。
徐仁平認得這身打扮——或者說,認得這類人。昆山縣裏這樣的聾啞匠人有十幾個,多是年輕時在礦上、窯上、采石場傷了耳朵,被震聾的,說不出話,也聽不見聲響,只能靠些零碎手藝過活。補鍋、修碗、箍桶、磨剪子戧菜刀,走街串巷,憑手藝換口飯吃。他們自成一體,有一套外人看不懂的手語和暗號。
老人進了茶館,沒往空桌去,甚至沒看堂倌一眼,徑直走向角落那張靠牆的桌子——那張桌已經坐了個中年男人,穿着半舊的棉袍,面前擺着碗已經涼透的茶,正低頭看手裏一卷泛黃的圖紙,圖紙邊緣磨損得厲害。
聾啞匠人在中年人對面坐下,把木棍小心靠在牆邊,從懷裏掏出個豁了口的粗瓷茶碗,放在桌上。碗很舊,釉色剝落大半,露出灰白的胎體,豁口在碗沿內側,約指甲蓋大小。然後他抬起頭,用那雙渾濁得像蒙了層翳的眼睛,望向櫃台方向。
堂倌拎着銅壺過來,沒說話——他知道說了也沒用——直接往老人的茶碗裏倒水。水是滾開的,沖進碗裏,騰起大團白氣。老人沒動,雙手放在膝上,等堂倌走了,白氣稍稍散了些,他才伸出那雙布滿老繭、裂口和燙傷疤痕的手,捧起茶碗,湊到嘴邊,卻沒喝。
他在“聽”。
準確地說,是在“看”——看碗裏水面的波紋。
徐仁平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在揚州稅課司的卷宗庫裏,見過類似的記載。嘉靖二十七年,揚州府破獲一起私鹽大案,鹽梟就是用茶碗盛水,以手指敲擊碗壁,用水波振動傳遞暗號。水波振動的頻率、幅度、疊加方式,能組合成復雜的密語。聾啞人眼睛尖,能通過觀察水面波紋的細微變化,“讀”懂信息。
他屏住呼吸,身子微微前傾,死死盯着那只粗瓷茶碗。
聾啞匠人伸出右手食指——那手指缺了半截指甲,指節粗大變形——在碗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叮。”
聲音很輕,像銀針落地。但巧的是,茶館裏此刻正好安靜——的瞎子停下搖籤筒,挑夫掰完了饅頭開始悶頭喝茶,胖子撥算盤的手也停了下來——這一聲“叮”,在短暫的寂靜裏清晰得刺耳。
碗裏的水面蕩開一圈漣漪,從敲擊點向外擴散,撞到碗壁,又反射回來,形成復雜的涉波紋。
中年人放下手裏的圖紙,也端起自己那碗已經涼透的茶,用中指在碗壁上敲了兩下。
“叮、叮。”
兩下,間隔均勻。水面波紋疊加,變得更加復雜,像有看不見的手指在攪動。
聾啞匠人渾濁的眼睛盯着水面,瞳孔微微收縮,看了約三息時間——徐仁平在心裏默數,一、二、三。然後他伸出食指,快速敲了三下,停頓一拍,又敲一下。
“叮、叮、叮——叮。”
三短一長。
中年人眉頭皺起,形成一個深深的“川”字。他也用手指敲碗回應,敲的節奏更復雜:兩短一長兩短。兩人你來我往,敲了七八個回合。徐仁平死死盯着水面,試圖從波紋的復雜程度判斷信息量——至少傳遞了十幾個字,甚至更多。
最後,聾啞匠人敲出三聲急促的、幾乎連在一起的敲擊。
“叮叮叮!”
然後他端起茶碗,把已經半涼的水一飲而盡,放下碗,拄起木棍,起身,往外走。整個過程,沒說一個字,沒看任何人,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變。
中年人坐在原地,臉色一點點白下去,像刷了層石灰。他無意識地摩挲着茶碗邊緣,手指在微微發抖。
徐仁平端起自己的茶碗,起身,走到中年人那張桌邊,拉開條凳坐下。
“這位兄台,”他壓低聲音,剛好能讓對方聽見,又不引起旁人注意,“方才那位老丈,敲的什麼?”
中年人猛地抬頭,警惕地看着他,眼神像受驚的鹿:“你是誰?”
“過路的,好奇。”徐仁平笑了笑,笑容溫和,不帶攻擊性。他從袖袋裏摸出五個銅錢,排在桌上,排成一列,“茶錢我請。”
中年人盯着那幾個銅錢——是嘉靖通寶,邊緣規整,銅色光亮,不是私鑄的劣錢。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抬頭看看徐仁平的臉——那張臉年輕,斯文,眼底有熬夜的烏青,但眼神清亮。猶豫了約三息,他壓低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是匠人的暗碼。敲碗傳訊,水面看紋。老手藝了,早年礦上、窯上都用,防監工偷聽。”
“傳的什麼訊?”徐仁平把銅錢往前推了半寸。
中年人盯着銅錢,又舔了舔裂的嘴唇,聲音壓得更低,像地下河的暗流:“他說……‘匠戶遇險,速救鷹嘴岩。地龍翻身,洞塌人埋,見血封喉’。”
徐仁平的心沉了下去,像墜了塊鉛。
“還有呢?”
“還有……”中年人左右看了看,身子往前傾,聲音低得幾乎成了氣聲,“三長兩短,五死七傷,不是天災,是人禍。洞裏有東西,黑乎乎,會炸,炸完冒綠煙,吸一口就倒。李頭兒不讓說,說了就死。”
地龍翻身,是礦工的黑話,指礦洞塌方。見血封喉,是江湖切口,意思是滅口。
徐仁平盯着中年人的眼睛:“你是礦上的人?”
中年人搖頭,指了指桌上的圖紙——圖紙上是用炭條畫的礦道走向,標注着尺寸和深度:“我是畫匠,姓吳,礦上請我去畫新礦脈的圖。今早本來說好要去鷹嘴岩,可剛到山腳,就看見……”他頓了頓,聲音發顫,“看見抬下來五具屍首,蓋着白布,布都沁紅了。還有七個傷的,躺在板車上,渾身是血,有個腿斷了,骨頭茬子戳出來,白森森的。”
“怎麼回事?”徐仁平問,聲音平穩,但手心開始出汗。
“說是……說是礦洞垮了,頂板塌下來砸的。”中年人眼神躲閃,不敢看徐仁平,“可我看那些傷,不像是塌方砸的。有個傷者,白布沒蓋嚴實,我瞥了一眼,口……口有個窟窿,邊緣整齊,像是被什麼東西捅穿的,對穿。”
“被什麼捅穿?”
中年人沒回答,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在沾了茶水的桌面上,輕輕劃了個“十”字。
徐仁平瞳孔驟縮。
十字形傷口——是倭刀。倭刀刀身窄,刀尖尖銳,兩面開刃,捅進人體後會形成十字形創口,和昨夜碼頭那具屍首的傷口一模一樣。
“礦上管事怎麼說?”他追問。
“李頭兒親自說的,就是礦監李鐵頭。”中年人點頭,聲音裏帶着恐懼,“他當着所有人的面說,是塌方,天災,誰要是亂講,就按逃工論處,送縣衙打板子,打完扔回礦上等死。還、還給了封口錢,每人二兩銀子。”他從懷裏摸出塊碎銀子,約莫二兩,放在桌上,“就這個。可這錢……燙手啊。”
徐仁平沉默了片刻,腦子裏那些碎片又開始旋轉、碰撞——鷹嘴岩、礦洞、倭刀傷口、會炸的黑東西、冒綠煙、李鐵頭的封口錢、聾啞匠人的暗碼……
“方才那位老丈,”他問,“是礦上的匠人?”
“是,姓胡,都叫他胡聾子,在礦上了三十年,耳朵是早年炸礦時震聾的。”中年人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他兒子也在礦上,叫胡栓子,今年二十二,昨夜……沒了。五具屍首裏,有一具就是他兒子的。”
徐仁平沉默了。他從懷裏摸出塊碎銀子,約莫二兩,推到對方面前,壓在之前那五個銅錢上:“吳畫匠,今之事,爛在肚子裏。銀子你拿着,離開昆山,越快越好。”
中年人盯着銀子,喉結劇烈滾動,最後一把抓起銀子和銅錢,塞進懷裏,抓起圖紙,起身匆匆走了,連那碗涼透的茶都沒喝完。
徐仁平坐在原地,沒動。他盯着桌上那只聾啞匠人用過的粗瓷茶碗——碗沿那個豁口,在晨光下清晰可見,豁口邊緣很光滑,是常年使用磨出來的。
堂倌過來收拾桌子,拿起那只碗,正要往托盤裏放,徐仁平抬手攔住。
“這碗,”他說,“我買了。”
堂倌一愣,手裏的托盤差點歪了:“客官,這碗豁了口,是胡聾子專用,旁人不用……”
“無妨。”徐仁平又摸出十個銅錢,排在桌上,“就喜歡這豁口,當個念想。”
堂倌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終究沒開口,收了銅錢,把碗留下,嘟囔着“怪人”,轉身走了。
徐仁平端起碗,湊到眼前,仔細看那個豁口。豁口在碗沿內側,約指甲蓋大小,邊緣光滑,但豁口底部,靠近碗壁的地方,有一道極細的、新鮮的劃痕——不是磕碰出來的,更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劃過。
他伸出小指指甲,在劃痕上輕輕刮了刮。
刮下來一點黑色的、粉末狀的東西,粘在指甲上。他湊到鼻尖聞了聞,有股淡淡的、刺鼻的硫磺味,混着另一種更古怪的、類似石灰的辛辣味。
是。而且是摻了硝石和硫磺比例很高的,不是尋常爆竹用的那種。
聾啞匠人用這只碗喝水,碗沿沾了高。說明他接觸過,或者……就在爆炸現場待過。
鷹嘴岩礦洞的“塌方”,恐怕不是天災。
是人禍。是謀。
徐仁平把碗揣進懷裏——碗壁冰涼,貼着口,像塊冰。他起身往外走,剛走到門口,棉布門簾又掀開了,帶進一股冷風。
進來的是個中年婦人,四十來歲,穿一身半舊的靛藍棉襖,肘部打着同色補丁,洗得發白。手裏拎着個竹編菜籃子,籃子裏裝着幾把蔫了的青菜和一塊豆腐。是陳媽,徐仁平家廚房的幫傭,負責采買,做了十幾年,手腳麻利,嘴也嚴。
陳媽看見徐仁平,明顯愣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慌亂,但很快擠出笑容,笑容很勉強,嘴角在抖:“二爺?您、您怎麼在這兒?”
“路過,喝碗茶。”徐仁平不動聲色,側身讓開門口,“陳媽來買菜?”
“是,今兒個菜市有新鮮的冬筍,老太太愛吃,我來瞧瞧。”陳媽說着,匆匆進了茶館,目光在堂屋裏掃了一圈,尤其在聾啞匠人坐過的位置停留了一瞬——只有一瞬,快得幾乎捕捉不到——然後迅速移開,不敢再看。“二爺要是沒事,我先去買菜了,去晚了就沒了。”
“去吧。”徐仁平點頭,沒動。
陳媽低着頭,快步走到櫃台前,從菜籃子裏掏出個用油紙包着的東西,約莫拳頭大,遞給老掌櫃陳伯。兩人低聲說了幾句什麼,陳伯接過油紙包,掂了掂,塞進櫃台底下。整個過程很快,不過三五息時間,但徐仁平看得清清楚楚——陳媽遞東西時,手在抖。
陳媽買完菜——她本沒看菜,直接從櫃台上拎了包早就包好的冬筍,付了錢——轉身往外走,看見徐仁平還在門口,又愣了一下:“二爺還有事?”
“陳媽,”徐仁平看着她,目光平靜,但帶着不容回避的力道,“你家大柱,在礦上還好吧?”
陳媽臉色“唰”地白了,像刷了層白堊。她攥緊菜籃子,指節繃得發白,指甲陷進竹篾裏:“好、好着呢,前些子還捎信回來,說礦上夥食好,長胖了……”
“那就好。”徐仁平打斷她,往前邁了一步,近她,聲音壓得更低,“我聽說鷹嘴岩那邊……不太平?昨夜裏,礦上出了事?”
“不、不太平?”陳媽眼神躲閃,不敢看徐仁平的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沒有的事,二爺從哪聽來的?礦上好、好着呢……大柱他、他前還捎信回來……”
“前?”徐仁平再次打斷她,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冷意,“鷹嘴岩到縣城,走路要一天半。前捎信,昨到,那送信的人呢?信在哪?陳媽,大柱要是出了事,你瞞着沒用。礦上要是真塌方,官府得管,徐家也能幫着說話。但你要是瞞着……”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到了——瞞着,大柱可能就真的回不來了。
陳媽眼眶紅了,眼淚在打轉,但她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唇瓣發白,沒讓眼淚掉下來。她左右看了看——堂倌在給另一桌續水,的瞎子在打盹,胖子還在撥算盤——然後壓低聲音,聲音抖得厲害:“二爺,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
徐仁平點頭:“去我書房,從後門進。”
兩人前一後出了茶館。辰時的陽光已經很亮,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着刺眼的白光。街邊攤販的吆喝聲、車馬的軲轆聲、孩童的嬉鬧聲、遠處碼頭的號子聲,混在一起,熱鬧又嘈雜,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
可徐仁平覺得,這片鮮活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腐爛、變質,像一塊埋在深土裏的肉,表面完好,內裏已經生蛆。
回到徐府,從後門進,繞過廚房,直接去了徐仁平的書房。福安守在門口,像個,不讓任何人靠近。
書房裏,徐仁平關上門,閂上門閂,轉身看着陳媽。
陳媽“撲通”一聲跪下了,菜籃子掉在地上,冬筍滾出來,沾了灰。
“二爺,救救大柱吧……”她聲音發顫,眼淚終於決堤,大顆大顆砸在青磚地上,“礦上不是塌方,是……是人了。他們用刀,用箭,還用會冒綠煙的東西……大柱、大柱他怕是……”
徐仁平扶她起來,讓她坐在黃花梨木圈椅上,倒了杯熱茶,塞到她冰涼的手裏:“慢慢說,說清楚。”
陳媽捧着茶杯,手還在抖,茶湯漾出來,灑在手背上,燙紅了皮膚,她卻渾然不覺:“大柱在礦上,是做鑿岩的工,用鋼釺和錘子,在岩壁上打眼。三天前,礦上來了夥人,約莫二十來個,穿的是工部的官服,說是京城派來查礦的,帶着兵,凶得很。他們下了礦洞,把裏頭活的人都趕了出來,說是要清點礦脈,閒人勿近。大柱他們就在洞口等着,等了一天一夜,沒見人出來。”
她喝了口茶,滾燙的茶湯燙得她哆嗦了一下,但似乎讓她冷靜了些:“到了第二天夜裏,子時左右,礦洞裏突然傳出爆炸聲,不是一聲,是連着好幾聲,轟隆隆的,震得地都在晃,山上的石頭譁啦啦往下滾。然後、然後就抬出來五具屍首,蓋着白布,布都沁紅了,血滴滴答答往下淌。說是塌方,頂板垮了砸死的。可大柱偷偷跟送信的人說,他看見那些屍首被抬出來時,白布沒蓋嚴實,他瞥見屍首的胳膊……胳膊上有刀口,很深,骨頭都露出來了。還有個屍首,半邊身子都燒焦了,像被雷劈了似的。”
“大柱現在在哪?”徐仁平問,聲音平穩,但握着茶杯的手,指節已經發白。
“還在礦上,被看起來了。”陳媽抹着眼淚,袖口溼了一大片,“礦監李頭兒——就是李鐵頭——把活下來的匠人都關在工棚裏,不讓回家,說誰要是亂講,就按逃工論處,送官府打板子,打完扔回礦上等死。可、可我昨兒晚上做了個夢,夢見大柱渾身是血,站在我床前,叫我……叫我快跑……”
她說不下去了,捂着臉,肩膀劇烈顫抖,哭聲壓抑在喉嚨裏,像受傷的獸。
徐仁平沉默了片刻,從懷裏掏出那只豁口茶碗,輕輕放在書案上。
“陳媽,你認得這碗嗎?”
陳媽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着碗,看了半晌,搖頭:“不認得……就是個破碗,胡聾子用的,礦上的人都認得他的碗。”
“這是今早茶館裏,胡聾子用過的碗。”徐仁平緩緩說,手指輕輕敲擊碗沿,發出沉悶的“咚咚”聲,“他用這碗敲暗碼,傳了一句話——‘匠戶遇險,速救鷹嘴岩。地龍翻身,洞塌人埋,見血封喉’。”
陳媽渾身一顫,手裏的茶杯“當啷”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湯和瓷片濺了一地。她像是沒聽見,死死盯着那只碗,嘴唇哆嗦着,半天說不出話。
“二爺,您的意思是……”她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我的意思是,鷹嘴岩出的事,不是塌方,是人爲。”徐仁平盯着她,目光銳利如刀,“礦洞裏死了人,礦上瞞着,官府不知道,或者知道了裝作不知道。現在有人用暗碼求救,說明礦上還有活着的匠人,被困住了,或者被關起來了,他們在想辦法往外遞消息。”
陳媽臉色慘白如紙,整個人癱在圈椅裏,像被抽走了骨頭。
“陳媽,”徐仁平放緩語氣,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你想救大柱,就得告訴我實話。礦上到底發生了什麼?那些穿工部官服的人,到底是什麼人?他們在礦洞裏埋了什麼?”
陳媽盯着書案上那只粗瓷茶碗,看了很久,久到徐仁平以爲她不會開口了,久到漏壺裏的水又滴下三刻。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從懷裏——不是懷裏,是從貼身小襖的夾層裏,掏出個疊成方勝的油紙包。紙包很小,只有半個巴掌大,疊得整整齊齊,但邊緣已經磨損,看得出經常被打開、折疊。
“大柱捎回來的信。”她聲音低得像耳語,手抖得厲害,幾乎拿不住紙包,“信是藏在菜籃子的雙層底裏送出來的,送信的是個啞巴孩子,比劃了半天我才看懂。那孩子……那孩子也是礦上匠人的兒子,送完信就跑了,再沒出現過。”
徐仁平接過油紙包,入手很輕。他小心翼翼展開——紙是劣質的草紙,泛黃發脆,字是用炭條寫的,歪歪扭扭,有些筆畫因爲用力過猛而穿透紙背,但能看清:
“娘,礦上來了夥人,穿官服,但腰牌是假的。我偷看過,腰牌上寫的‘工部虞衡清吏司’,可虞衡司管的是山澤采捕,不管礦。他們在礦洞裏埋東西,黑乎乎的,像,但味道刺鼻,聞了頭暈。埋得很深,在東三巷道盡頭。李頭兒讓我們別說,說了就死。兒怕。大柱。”
信的右下角,用炭條畫了個簡單的圖案——一個圓圈,裏面點了三個點,點排成三角形。
徐仁平盯着那個圖案,腦子裏飛快地轉。圓圈,三個點……這是匠人的暗號,他在《匠作輯要》裏見過類似的圖例:圓圈代表“”,三個點代表“三”。合起來是“三後”。
三後,就是臘月初十。
離臘月十三,還有三天。
他把信紙仔細折好,遞還給陳媽:“這信,還有誰知道?”
“就我。”陳媽攥緊信紙,像攥着救命稻草,“連老頭子都不知道。二爺,大柱他……會不會已經……”
“不會。”徐仁平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如果人已經沒了,礦上不會還關着他們。關着,說明還有用——要麼是滅口還沒輪到他們,要麼是他們知道些什麼,還不能死。”
他站起身,在書房裏踱了兩步。晨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地磚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光斑隨着他的腳步移動、變形。
“陳媽,你聽我說。”他停下腳步,看着陳媽,“你現在回家,該買菜買菜,該做飯做飯,就當什麼都不知道,什麼也沒跟我說過。大柱的事,我來想辦法。”
“可、可二爺,您怎麼……”陳媽眼圈又紅了,“您一個讀書人,怎麼跟礦上那些人不眨眼的鬥……”
“我自有辦法。”徐仁平看着她,目光深沉,“但你要幫我做件事。”
“您說,只要能讓大柱活着回來,讓我做什麼都行。”陳媽咬牙,眼淚還在流,但眼神已經變得堅定。
“去茶館,找老掌櫃陳伯。”徐仁平一字一句,“告訴他,我要見敲碗的人。”
陳媽愣了愣:“敲碗的人?您是說……胡聾子?”
“對,胡聾子。”徐仁平點頭,“告訴他,今夜子時,老地方見。”
“老地方?”陳媽茫然。
“你就這麼跟他說,他自然明白。”徐仁平從書案抽屜裏取出個小瓷瓶,青釉,塞着紅布塞,“這是金瘡藥,雲南白藥,你收着。萬一……萬一用得着。”
陳媽接過瓷瓶,攥在手心,瓷瓶冰涼,但她攥得很緊,像攥着一團火。她深深看了徐仁平一眼,那眼神復雜——有感激,有恐懼,有決絕,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母獸護崽般的狠厲。
“我這就去。”她起身,撿起地上的菜籃子,把滾落的冬筍塞回去,抹了把臉,轉身出了書房,背影挺得筆直。
徐仁平坐回圈椅,盯着書案上那只豁口茶碗。
碗沿那道劃痕,在晨光下清晰可見,像一道黑色的傷疤。
他伸出手指,沿着碗沿輕輕敲擊,模仿着胡聾子的節奏。
叮、叮叮、叮叮叮——
三短一長,是胡聾子敲過的節奏。三短一長,在軍中號令裏是“前進”,在匠人暗碼裏,又代表什麼?
水波傳遞暗號,水面看紋。紋有九種,對應九宮。九宮衍生六十四卦,卦象生字,字連成句。
他忽然想起在揚州稅課司時,爲了查一樁私鹽案,翻過的一本《匠作輯要》。那是永樂年間工部編纂的匠人規範,其中有一章叫“密語”,記載了早年間匠人之間傳遞信息的手法。除了手勢、旗語、哨音,還有一種“水紋密語”:以碗盛水,敲擊碗壁,水波振動的頻率、幅度、疊加方式,對應不同的紋樣,紋樣組合成字。但具體怎麼對應,書裏沒寫,只說“此術已佚”。
難道這套密語,還在民間匠人中秘密流傳?
他起身,從書架頂層翻出那本《匠作輯要》。書很厚,積了厚厚的灰,嗆得他咳嗽了一聲。他快速翻到“密語”一章,指尖劃過泛黃的書頁。
找到了。
“水紋密語,源於先秦墨家,後工匠襲之。以碗盛水,擊碗生紋,紋有九變,曰平、皺、漣、渦、碎、疊、涌、沸、凝。九紋對應九宮,宮生八卦,卦象成字。惜乎傳承斷絕,今已不存。”
只有描述,沒有具體對應表。
徐仁平合上書,腦子裏回憶着胡聾子敲碗的節奏——三短一長,對應的水紋該是什麼樣?是“漣”還是“渦”?吳畫匠解讀出來的“匠戶遇險,速救鷹嘴岩”,又是怎麼從水紋翻譯過來的?
他想不通。
但他知道,今夜子時,他必須去見胡聾子。
因爲鷹嘴岩的礦洞裏,埋着的可能不只是和屍體。
還有臘月十三的秘密,石鏡爲鼎的真相,以及這座縣城腳下,正在被抽的、跳動的地脈。
窗外,頭漸高,辰時已過,巳時將至。陽光透過窗紙,在書案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裏塵埃飛舞。
徐仁平走到窗邊,推開一扇窗。冷風灌進來,帶着院中臘梅的淡香。他眯起眼,望向西北方向——那是鷹嘴岩的方向,離縣城三十裏,站在這裏是看不見的。但此刻,他仿佛能看見那座陡峭的、像鷹嘴般突出的山崖,看見山腹深處那些黑暗的礦洞,看見洞壁上淋漓的鮮血,看見那些被白布蓋着的屍首,看見匠人們驚恐的眼睛。
還有那股淡淡的、刺鼻的硫磺味,混着血腥,從書案上那只豁口茶碗裏飄出來,縈繞不散。
臘月初十。
還有三天。
他必須在這三天裏,弄清楚鷹嘴岩到底發生了什麼,礦洞裏埋着什麼,臘月十三的石鏡爲鼎,又意味着什麼。
而這一切的鑰匙,可能就在胡聾子那雙布滿老繭、能“聽”懂水波的手裏。
或者,在他那只沾着痕跡的、豁了口的、粗糲的茶碗裏。
書房外傳來腳步聲,很輕,但急促。是福安。
“二爺,”福安在門外低聲說,“老太太請您去花廳,說……有客到。”
徐仁平轉身:“誰?”
“不認識,生面孔,穿箭衣,佩刀,說是從……從應天府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