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嘉靖三十四年臘月初七·午時三刻

城西徐記染坊後院·十二口染缸蒸騰着靛藍霧氣 空氣裏飄着明礬的刺鼻酸味

陳媽推開後院那扇吱呀作響的榆木門時,先撞進鼻腔的不是染料味——是那股子熟悉的、混着藍靛、明礬和發酵尿液氣味的、近乎嗆人的酸澀氣息。十二口齊腰高的大陶缸在院牆下一字排開,缸口冒着蒸騰的熱氣,靛藍色的染液像煮沸的沼澤,咕嘟咕嘟翻着黏稠的泡沫。兩個短工赤着上身,用丈二長的柏木棍攪動染液,粗布匹在缸裏翻滾,時隱時現,像垂死的青蛇在泥沼裏掙扎。

她沒看那些染缸,甚至沒跟短工打招呼,徑直穿過水汽氤氳的院子,走向最裏頭那間倚牆搭的矮房。那是堆放雜物的倉房,平時除了每月清點物料,沒人會來。木門沒鎖,只掛了把生鏽的鐵搭扣,扣眼裏的鐵栓已經鏽死了,得用力往上提才能打開。她雙手握住鐵栓,用力一提——嘎吱一聲,鐵鏽簌簌落下,門開了條縫。

倉房裏堆着破麻袋、朽木桶、生鏽的鐵鉤、半塌的竹筐,空氣裏有股濃重的黴味和老鼠屎的氣。午時的陽光從門縫擠進來,照亮飛舞的塵埃,像無數細碎的金粉。陳媽反手掩上門,閂上門閂——閂是新的,黃楊木,她上個月才換的。

她走到牆角,那裏摞着三個破瓦缸,缸身上還殘留着靛藍色的污漬。她彎下腰,搬開最上面那個,再搬開第二個,第三個。缸底下露出塊一尺見方的青石板,石板邊緣有新鮮的撬痕——是她昨天半夜來時刻意弄的,爲了確認東西還在。

她跪下來,膝蓋壓在冰冷的泥地上,手指摳進石板邊緣的縫隙。石板很沉,她憋了口氣,用上全身力氣,才把石板掀開一條縫。一股土腥氣混着鐵鏽味撲面而來。

石板下是個一尺見方的土坑,坑壁拍打得光滑,坑底鋪着層石灰防。石灰上,端端正正放着個油布包。油布是黑色的,防水的桐油布,裹了三層,用麻繩十字捆扎,繩結是水手扣。

陳媽抖着手把油布包抱出來,一層層解開。油布很新,是三個月前新買的,但現在邊緣已經磨損起毛。最裏頭是個巴掌大的鐵盒,生鐵鑄的,盒蓋上刻着個模糊的印記——一把錘子和一把鑿子交叉,這是石匠的標記。

這是丈夫來福留下的。

來福。她默念這個名字,喉嚨發緊,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三年前,嘉靖三十一年臘月十三,來福在鷹嘴岩礦上“死”了。礦上送來一具燒得焦黑的屍首,說是東三巷道塌方,起火,屍首燒得面目全非,只有腰間那塊鐵木腰牌——刻着“丁來福 匠丁七十六”——能認出是他。她抱着那具焦屍哭了三天,埋在後山祖墳旁邊。可下葬後第七天,頭七那夜,她收到了這個鐵盒。

是啞巴匠人老胡半夜翻牆送來的,什麼也沒說,只把鐵盒塞進她懷裏,比劃了幾個手勢,就消失在夜色裏。她打開鐵盒,裏頭沒有信,只有三樣東西:半塊黑色的、沉甸甸的磁石;一卷畫在硝制羊皮上的圖,羊皮已經發黃變脆;還有一塊用油紙包着的、已經發硬長綠毛的雜面饃。

磁石是黑的,入手冰涼,能吸起繡花針。圖是來福親手畫的,她認得他的筆跡——歪歪扭扭,像蚯蚓爬,但該細的地方細,該粗的地方粗,巷道走向、岩層紋理、水脈標記,一筆不差。饃掰開,裏頭藏着張小紙條,桑皮紙,只有二指寬,上面用炭條寫着兩個字:

“假死。勿念。”

字跡潦草,但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是寫字的人手在抖。

陳媽坐在冰涼的泥地上,抱着鐵盒,眼淚大顆大顆砸在生鐵盒蓋上,洇開小小的、深色的圓點。她沒敢聲張,把鐵盒用油布重新包好,埋在這裏,每個月十五夜深人靜時來看一次。三年了,三十六個月,盒子沒動過,直到今天早上,徐家二爺徐仁平問起大柱,問起鷹嘴岩,問起礦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擦眼淚——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袖子溼了一片——打開鐵盒。

磁石還在,冰涼刺骨,握在手心裏沉甸甸的。羊皮圖還在,卷得整整齊齊,用紅絲線系着。她小心翼翼解開絲線——絲線已經褪色,從大紅褪成了粉白——展開羊皮圖。圖已經發黃變脆,邊緣起了毛,得用指尖輕輕捻着,怕一用力就碎了。圖上是鷹嘴岩的礦道,密密麻麻像蛛網,有些地方用朱砂標了紅點,有些地方用墨筆寫了小字。她不識字,但認得那些標記——來福教過她,紅點是“水眼”,墨筆寫的是“岩層走向”,波浪線是“地下暗河”,虛線是“未開采的礦脈”。

圖的右下角,畫着個奇怪的圖案:一個圓圈,裏頭畫了三道波浪線,波浪線中間穿了一豎線,豎線頂端畫了個小小的鼎。來福說過,這叫“汲靈陣”,是煉丹的方士用來抽取地脈靈氣的邪陣。他說,礦洞最深處,東三巷道往下三十丈的地方,有人在布這個陣,已經布了三年,用的銅柱比腰還粗,柱子上刻滿了鬼畫符。

三年。

陳媽的手指撫過那些朱砂紅點,指尖傳來粗糙的顆粒感。紅點有十二個,圍成一個不規則的圓圈,圓圈中心就是鷹嘴岩主礦洞的位置——那裏用濃墨畫了個叉。每個紅點旁邊都標着小字,她不認識,但來福說過,那是時辰:子、醜、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個時辰,對應十二銅柱。

臘月十三,子時三刻,所有紅點都會亮起來——不是真的亮,是銅柱裏的“靈機”被引動,像點燈一樣。

到時候,整個鷹嘴岩的地脈都會被抽,像被吸了血的屍體。

她打了個寒顫,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窗外明明是午時三刻,一天裏陽氣最盛的時候,可她覺得冷,從骨頭縫裏往外冒寒氣。她哆嗦着手把羊皮圖卷好,重新系上紅絲線,放回鐵盒。又從懷裏掏出早上徐仁平給她的那瓶金瘡藥——白瓷小瓶,塞着紅布塞,瓶身上貼着“雲南白藥”的籤——一起放進鐵盒,壓在羊皮圖上。蓋上蓋子時,鐵盒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倉房裏格外刺耳。

就在這聲輕響餘音未散時,她聽見倉房外有腳步聲。

很輕,很慢,像是刻意放輕了腳步,停在門外三尺處。

陳媽渾身僵硬,手按在鐵盒上,不敢動,連呼吸都屏住了。腳步聲停了約莫三息——她在心裏默數,一、二、三——然後門被敲響了。

不是用手掌拍門,是用指節叩門。三輕一重,三輕一重。這是來福和她約定的暗號,三年前約定的,除了他倆,沒人知道。

她猛地站起來,動作太急,眼前一黑,差點碰倒身後摞着的破瓦缸。她穩住身子,抖着手拉開門閂——門閂很澀,拉了兩次才拉開——門開了一條縫。

門外站着的不是來福。

是個穿着粗布短打、戴寬檐鬥笠的男人,鬥笠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見下巴上青黑色的胡茬。男人手裏提着個竹籃,竹籃編得很粗糙,裏頭裝着幾棵大白菜,白菜葉子上還沾着新鮮的泥,須上掛着溼土。

“陳媽,”男人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像是被煙熏壞了嗓子,“來福讓我帶句話。”

陳媽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漏氣的風箱,卻吐不出一個字。

男人把竹籃往前遞了遞:“菜是新鮮的,今早剛從地裏拔的。底下有東西。”

陳媽接過竹籃,入手很沉,不像只裝了幾棵白菜。她掀開最上面那棵白菜——白菜葉子上還掛着露水——底下壓着塊用油布包着的石板。石板巴掌大,一指厚,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紋路,像地圖,又像符咒。

“來福說,”男人壓低聲音,幾乎是用氣聲在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石鏡爲鼎,不是煉藥。是煉人。”

陳媽手一抖,竹籃差點掉在地上。她死死抓住籃柄,指節繃得發白。

“什麼……什麼意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像風中殘燭。

“臘月十三,子時三刻,石鏡閣。”男人說着,從懷裏掏出個小布包——靛藍色粗布,打着補丁——塞進陳媽手裏,“這個,交給徐家二爺。來福說,只有他能看懂。”

布包很小,只有半個巴掌大,捏着硬邦邦的,像是塊鐵片,邊緣硌手。

“來福他……”陳媽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他還活着?”

“活着,但不能見光。”男人左右看了看,巷子裏空無一人,只有遠處染坊攪動染缸的“譁啦”聲和短工吆喝的號子聲,“礦洞底下,有人在找他。煉藥局的人,錦衣衛的人,還有……”他頓了頓,鬥笠下的陰影裏,那雙眼睛閃過一絲復雜的光,“徐家的人。”

陳媽腦子裏“嗡”的一聲,像有口鍾在顱內敲響。

徐家的人?徐茂?還是……徐仁平?或者……老太太?

“來福還說,”男人最後說了一句,聲音低得像耳語,陳媽得把耳朵湊過去才能聽清,“地脈圖不止一張。他手裏那張是假的,真的在……”

話沒說完,巷子口傳來腳步聲,很雜,很重,不止一個人,是牛皮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咚咚咚”,像擂鼓。

男人猛地閉嘴,壓低鬥笠,轉身就走,幾步就消失在巷子拐角,像一滴水融進了河裏。

陳媽抱着竹籃,站在倉房門口,渾身冰涼。午時的陽光正烈,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暖意,像隔着層冰。

她低頭看着手裏的布包,布包是靛藍色的,和她身上穿的襖子一個顏色,針腳細密,是她親手縫的——三年前,來福下礦前,她給他縫了件新襖子,用的就是這塊布。後來那件襖子穿在焦屍身上,燒成了灰。

她顫抖着手打開布包,裏頭是塊鐵片——不,是磁石。和她鐵盒裏那半塊磁石一模一樣,黑色的,沉甸甸的,邊緣能對上——是一整塊磁石,被人生生掰成了兩半。

磁石裂面上,刻着極細的紋路。她不認識字,但認得那些紋路——和羊皮圖上一模一樣,是礦道的走向,是水脈的標記,是岩層的紋理。還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淺,像是用繡花針一點點鑿出來的,她眯着眼,幾乎把眼睛貼上去,才勉強看清:

“來福在鷹嘴岩北坡,老礦洞,第三層,東七巷道。臘月十三前,必死。”

字跡很新,刻痕裏的鐵鏽是鮮紅色的,像剛剛滲進去的血。

陳媽攥緊磁石,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了血印子。她轉身沖回倉房,把磁石塞進鐵盒,壓在羊皮圖和金瘡藥上面,蓋上蓋子,重新埋回石板下,把破瓦缸一個個摞回去,擺成原來的樣子。然後她抱着竹籃——竹籃裏只有白菜,那塊石板不見了——跌跌撞撞沖出倉房,沖出院門,沖進染坊前堂。

染坊掌櫃正趴在櫃台上算賬,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抬頭看見她,皺眉:“陳媽,慌什麼?魂丟了?”

陳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她舉起竹籃,想給掌櫃看那塊石板,卻發現竹籃輕飄飄的——掀開白菜,底下空空如也,只有幾片沾着泥的菜葉。

“菜……”她終於擠出聲音,聲音嘶啞得自己都認不出來,“菜……誰送的?”

掌櫃瞥了一眼竹籃,又瞥了她一眼,眼神古怪:“不就是城東王老四嘛,天天這個時辰送菜。怎麼,菜不新鮮?我看看——”他伸手扒拉了一下白菜,“挺水靈的啊,今早才摘的。”

陳媽愣住。城東王老四,賣菜的王老四,她認識,五十多歲的老光棍,賣了一輩子菜,說話結巴,左腿有點瘸。可剛才那個男人,聲音嘶啞,但說話利索,腳步沉穩,絕不是王老四。

她低頭看手裏的布包——布包還在,靛藍色,硬邦邦的,硌着手心。她緊緊攥着,像是攥着來福的命,攥着大柱的命,攥着礦洞裏那百來個匠人的命。

“沒、沒事……”她轉身往外走,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我……我回家一趟,肚子疼……”

掌櫃在後面喊:“哎,下午還有兩缸布要染呢,靛藍快不夠了——”

陳媽沒聽見。她沖出院門,沖進巷子,朝着徐府的方向跑。布包硌得手心發疼,但她不敢鬆手,怕一鬆手,這東西就沒了,來福的消息就斷了。

午時的太陽明晃晃地照着青石板路,晃得人眼花。街上人來人往,挑擔的、推車的、吆喝的,熱鬧非凡。可陳媽覺得這一切都離她很遠,像隔着一層霧。她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

來福還活着。

在鷹嘴岩北坡,老礦洞,第三層,東七巷道。

臘月十三前,必死。

她得告訴徐仁平。現在,立刻,馬上。

同一時辰·午時三刻

鷹嘴岩北坡·老礦洞第三層東七巷道深處

來福蹲在巷道盡頭,手裏的鎬頭已經鈍得不成樣子了。

巷道很窄,只容一人彎腰通過,高不過五尺,寬不過二尺。岩壁上每隔三丈着一支火把,火把是用浸了鬆油的麻布纏在鬆木棍上做的,火光跳躍不定,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投出扭曲晃動的影子,像群魔亂舞。空氣裏有股濃重的、混合着硫磺、硝石和金屬鏽蝕的氣味,吸進肺裏像刀割,每呼吸一次都帶着血腥味。

他已經在礦洞深處躲了整整三個月。

三個月前,嘉靖三十一年臘月十三,他“死”了。礦洞塌方,起火,燒焦的屍首,鐵木腰牌——一切都安排得天衣無縫。連陳媽都信了,抱着那具焦黑的、面目全非的屍首哭得暈過去三次,醒來又哭,眼淚流了就嚎,嗓子嚎啞了就默默流淚。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具焦屍是個替死鬼,是煉藥局從亂葬崗挖來的無名屍,套上他的衣裳,掛上他的腰牌,扔進塌方的礦洞裏,澆上火油,燒。燒得皮開肉綻,燒得骨頭發黑,燒得親娘都認不出來。

他得死,因爲他在礦洞最深處,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

不是金礦,不是銀礦,是比金銀更可怕的東西——地脈。那些穿道袍、拿羅盤、說話文縐縐的方士,在礦洞最深處布陣。用朱砂在岩壁上畫符,符咒歪歪扭扭,像鬼畫桃符;用三寸長的銅釘釘進岩縫,釘子上刻着古怪的花紋;用拳頭大的玉石擺出奇怪的圖案,玉石在黑暗裏發出幽幽的、慘綠的光。他們說,這叫“汲靈陣”,能抽取地脈裏的靈氣,煉成丹藥,獻給皇上,求長生。

來福不懂長生,但他懂地脈。他祖上三代都是礦工,他爹教過他:地脈是山的血脈,是地的筋骨。山有水脈,地有氣脈,脈通了,山才青,地才肥。抽了,山就死了,地就枯了。山死了,地枯了,山下的村子、鎮子、縣城,都得死。井水會枯,莊稼會黃,人會得怪病,牲畜會發瘋,三年之內,百裏無雞鳴。

他親眼看見,那些方士在礦洞裏埋下十二銅柱,每銅柱都有腰那麼粗,一人高,柱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咒,柱頂嵌着雞蛋大的玉石。銅柱埋下去的那天,礦洞深處那眼涌了三十年的泉水,突然斷了流。不是慢慢涸,是突然就沒了,像被人一刀砍斷了喉嚨,昨天還譁譁流,今天就只剩個涸的石坑。

他去找礦監李頭兒——李鐵頭,那個左臉有疤、右眼是瞎的凶漢——說不能再挖了,再挖要出事,要死人的。李鐵頭給了他一袋銀子,沉甸甸的,足有二十兩,讓他閉嘴。他不肯,把銀子扔回去,說要告官,告到蘇州府,告到應天府。李鐵頭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只獨眼裏閃着凶光,最後咧嘴笑了,露出滿口黃牙:“老丁,你是條漢子。但漢子……死得快。”

第二天,東三巷道“塌方”了,他“死”了。

假死之後,他躲在礦洞最深處,一個廢棄的、只有他知道的支巷道裏。巷道是宣德年間挖的,早就塌了一半,他用木樁撐住頂板,用碎石堵住入口,像個老鼠洞。靠偷礦工們藏在各處的糧活下來——半塊硬饃,一把炒豆,甚至是從老鼠洞裏摳出來的、發了黴的薯。靠岩縫裏滲出的、帶着鐵鏽味的水滴解渴,一天只能接一小碗。他不敢生火,不敢出聲,連咳嗽都得捂着嘴,像只真正的老鼠一樣活着。

但他沒閒着。他用撿來的炭塊——是從燒塌的支撐木上扒下來的——在硝制過的羊皮上,畫下了整個鷹嘴岩的礦道圖。主巷道、支巷道、通風井、排水溝、老礦洞、新礦洞……密密麻麻,像一張巨大的蛛網。他標出了十二銅柱的位置,標出了“汲靈陣”的範圍,標出了地下暗河的流向,標出了岩層最脆弱的地方。他還發現,那些方士每隔七天,就會在子時下到礦洞最深處,往銅柱裏灌一種紅色的、粘稠的、像血一樣的液體。液體灌進去,銅柱就會發燙,燙得能烙熟餅子,柱頂的玉石會發出詭異的、暗紅色的光,像一只只睜開的眼睛。

臘月十三,是最後一次灌液。灌完,陣就成了。到時候,十二銅柱會連成一片,像十二針扎進大地的血管裏,把地脈裏的“靈機”抽,通過地下暗河,流向三十裏外的石鏡閣。

石鏡爲鼎,煉的不是藥,是人間的靈氣,是昆山百裏的生機。

來福不懂這些玄乎的東西,但他知道,不能讓陣成。他得出去,得把圖送出去,得告訴能管事的人——縣衙、府衙,或者……徐家。徐家守着石鏡閣兩百年,他們應該知道些什麼。

可他出不去。礦洞口有兵守着,煉藥局的人,穿黑衣,佩刀,眼神冷得像石頭,看人像看牲口。他試過三次,三次都差點被抓。第一次想混在出礦的工匠裏,被認出來了,腿上挨了一刀;第二次想從通風井爬出去,井口有鐵柵欄,堵死了;第三次想趁夜從排水溝溜走,溝裏有鐵蒺藜,他踩上去,腳底板扎穿了,傷口潰爛了半個月才結痂。

現在,他躲在東七巷道盡頭,這裏是礦洞的最底層,離地面至少三十丈。頭頂是厚重的花崗岩層,岩層上是夯土,夯土上是腐殖土,腐殖土上是樹林,樹林上是天空。他三個月沒看見天空了,連做夢都是灰黑色的岩壁。

巷道盡頭是堵死的,三年前一次小塌方就堵了,碎石和泥土把巷道塞得嚴嚴實實。來福用那把鈍了的鎬頭,一點一點挖,挖了三個月,挖出一條僅容一人爬過的縫隙。縫隙那頭,是另一個廢棄的巷道,據說通往山體另一側的老礦洞,那是宣德年間挖的,早就封了,連煉藥局的人都不知道。

他今天必須挖通。因爲今天早上,他聽見頭頂的巷道裏有腳步聲,不止一個人,在說話:

“臘月十三,子時三刻,陣成。到時候,這底下的人,一個都不能留。”

“李頭兒說,礦工怎麼辦?百來號人呢。”

“灌了啞藥,扔進廢棄的礦洞,封死。反正都是籤了死契的匠戶,死了也沒人問。”

“那得多少人手?封洞得用,動靜太大……”

“用不着。”聲音冷冰冰的,像刀子刮骨頭,“東三巷道底下有條暗河,把人都趕進去,炸塌入口,水淹死,淨。”

來福當時蹲在縫隙裏,渾身冰涼,像被人兜頭澆了一桶冰水。百來個匠人,包括他兒子大柱——大柱今年才二十二,去年剛成親,媳婦懷着孩子,再兩個月就要生了。

他必須出去,必須把消息送出去,必須救大柱,救那百來個匠人。

鎬頭砸在岩壁上,發出沉悶的“咚”聲,在狹窄的巷道裏回蕩。岩壁很硬,是花崗岩,一鎬下去只能崩下指甲蓋大的碎石,濺起的石屑打在臉上,生疼。他虎口已經震裂了,血糊了一手,黏在鎬把上,滑溜溜的,但他不敢停。每砸一下,他就在心裏數一個數,數到一百,歇一口氣,接着砸。

又砸了三十七下,岩壁終於裂開一道縫,縫很細,但透過來一絲風——涼颼颼的,帶着泥土味的自然風。不是礦洞裏那種悶熱、混着硫磺味的風。

來福扔掉鎬頭——鎬頭已經鈍得像塊鐵疙瘩——把臉湊到縫隙上,往外看。

外面是個更大的巷道,巷道壁長着厚厚的青苔,地上積着淺水,水面倒映着從頭頂岩縫漏下來的、灰白色的天光。確實是老礦洞,宣德年間挖的,廢棄百年了,頂板塌了一半,碎石堆了滿地,但巷道很寬,能容兩匹馬並行。

他縮回身子,從貼身的衣袋裏掏出那半塊磁石——這是他和陳媽的約定,磁石一分爲二,她一半,他一半,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地脈圖。他把磁石塞進腰帶最裏層,用布條纏緊,打了個死結。然後他開始往外爬。

縫隙很窄,他得把肩膀縮起來,一點一點往外蹭。岩壁粗糙,磨破了他的粗布衣裳,磨破了皮肉,血滲出來,黏糊糊的,但他不敢停。爬了約莫一盞茶時間——他在心裏數了三百個數——半個身子出去了,他能看見巷道全貌:確實是個廢棄的礦洞,巷道壁上還能看見當年鑿子留下的痕跡,一道一道,像歲月的皺紋。

就在他整個身子快要爬出來時,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很輕,但很密集,不止一個人,是牛皮靴子踩在碎石上的聲音,咔嚓,咔嚓,咔嚓。

來福渾身僵硬,趴在縫隙裏,不敢動,連呼吸都屏住了。腳步聲越來越近,停在縫隙外三尺處。然後,他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沙啞,帶着濃重的鬆江口音:

“就這兒。東七巷道盡頭,三年前塌方堵死了,他跑不了。”

是李鐵頭。

來福的心沉到了底,像塊石頭墜進了冰窟窿。李鐵頭怎麼會知道他在這兒?除非……除非有人告密。礦洞裏還有煉藥局的人?還是……他不敢想。

“搜。”另一個聲音說,很冷,像刀子刮過鐵板,“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陶真人說了,地脈圖不能流出去。”

來福屏住呼吸,手摸向腰間——那裏別着把短刀,是礦上發的,用來割繩子、削木楔的,刀身只有巴掌長,刀刃已經鈍了,生了鏽。刀很鈍,但總比沒有強。

腳步聲開始在巷道裏回蕩,有人在翻動碎石,碎石譁啦啦響;有人在敲打岩壁,敲擊聲空洞洞的,像敲棺材板。來福慢慢往後縮,想退回縫隙裏,但縫隙太窄,他卡住了,進退不得。

一束火把的光照過來,橘黃色的光掃過巷道,掃過碎石堆,掃過積水的窪地,最後停在他趴着的縫隙上。光很亮,刺得他眼睛疼。

“這兒!”有人喊,聲音裏帶着興奮,“有血跡!新鮮的!”

來福咬牙,猛地往前一竄,肩膀撞開碎石,整個人滾出縫隙,重重摔在巷道地上。碎石硌得他骨頭生疼,但他顧不上,爬起來就跑,瘸着那條傷腿,一拐一拐,像只受傷的野獸。

身後傳來怒吼和雜亂的腳步聲,火把的光晃得像鬼火,在巷道壁上投出無數晃動的影子。來福拼命跑,巷道很黑,他只能憑記憶往前沖。左拐,右拐,下坡,上坡……他在礦洞裏了三十年,閉着眼都能走,哪條巷道通哪,哪條是死路,哪條有岔道,一清二楚。

但追兵比他更熟悉。他們是煉藥局的人,在礦洞裏待了三年,每一條巷道都摸透了,甚至比他這個老礦工還熟。

前方出現岔路,一條往上,坡度很陡;一條往下,坡度平緩。來福毫不猶豫往下跑——往下是死路,他知道,巷道盡頭是宣德年間挖的豎井,井早就塌了,堵死了。但他沒得選。往上通往地面,但地面有兵守着,出去就是死,死得更快。

追兵越來越近,火把的光已經能照見他的影子,影子在岩壁上拉得很長,像條垂死的蛇。來福沖進一條狹窄的支巷道,巷道盡頭是堵死的,只有左側岩壁上有個半人高的洞,洞口黑黢黢的,不知道通哪,可能是獾子洞,也可能是當年礦工偷挖的私密通道。

他一頭扎進洞裏。洞裏很矮,得爬着走,洞壁溼滑,長滿青苔。他爬了約莫十幾丈,手腳並用,膝蓋磨破了,手掌磨出了血,但不敢停。前方出現微光——是個豎井,井口有光漏下來,井壁上嵌着生鏽的鐵梯,鐵梯鏽得厲害,鏽渣簌簌往下掉。

來福想都沒想,抓住鐵梯就往上爬。鐵梯鏽得厲害,一抓一把鏽渣,吱呀作響,像是隨時會斷。但他顧不上,拼命往上爬,像只壁虎。爬了約三丈,頭頂傳來人聲:

“下面有人!抓住他!”

是井口守着的兵,煉藥局的黑衣兵。

來福絕望了。前有堵截,後有追兵,他卡在井中間,上不去,下不來。井口的光亮得像希望,但也像陷阱。

就在此時,井底傳來“轟”的一聲悶響,像是巨石砸在地上,震得鐵梯劇烈搖晃。然後,他聽見追兵在下面喊:

“塌方了!頂板塌了!快退!”

巷道塌了?來福愣住。他沒聽見爆炸聲,沒感覺到震動,怎麼就塌了?難道是老礦洞年久失修,自己塌的?

但他沒時間細想,趁着底下混亂,他繼續往上爬。鐵梯吱呀作響,鏽渣掉進眼裏,辣得他直流淚。井口的光越來越亮,他能看見井口的輪廓,能看見井口探出來的、戴着鐵盔的腦袋,能看見鐵盔下那雙冰冷的眼睛。

“抓住他!”井口的兵喊,聲音裏帶着戲謔,像貓捉老鼠。

來福咬牙,從腰間拔出那把鈍刀,握在手裏,刀柄溼滑,全是汗。他爬到井口,猛地竄出去,撞倒一個兵,手裏的刀胡亂一揮,劃破了另一個兵的胳膊——刀太鈍,只劃破了皮,沒見血。然後他爬起來,頭也不回地往前沖。

前面是片稀疏的樹林,鬆樹和杉樹混生,樹木不算茂密,但能藏身。他沖進樹林,拼命跑,樹枝抽在臉上,劃出血痕,但他感覺不到疼。他只知道跑,跑得越遠越好,離礦洞越遠越好,離那些黑衣兵越遠越好。

身後傳來叫喊聲和腳步聲,但漸漸遠了,被樹林吞沒了。他不敢停,一直跑到樹林深處,跑到聽不見任何聲音,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喘息,才癱倒在一棵老鬆樹下,背靠着樹,大口喘氣。

肺像火燒一樣疼,每一次呼吸都帶着血腥味。腿上的舊傷崩開了,血浸透了褲腿,黏糊糊的,每動一下都鑽心地疼。他靠在樹上,仰頭看天——天是灰白色的,被鬆枝切成碎片。他三個月沒看見天了,連做夢都是灰黑色的岩壁和跳動的火把。

他從懷裏掏出那半塊磁石——其實是從腰帶裏摳出來的,磁石冰涼,沾着他的血和汗。他用袖子擦了擦,磁石裂面上的紋路清晰可見,那些彎彎曲曲的礦道,那些朱砂標記的紅點,那些墨筆寫的小字。

得把圖送出去。得告訴徐家二爺。得救大柱,救礦洞裏那百來個匠人。

他掙扎着爬起來,每動一下都疼得齜牙咧嘴。撕下衣襟——衣裳早就破得不成樣子——草草包扎了腿上的傷口,打了個死結。然後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山下是吳淞江,江邊有渡口,有漁船。只要能到江邊,就能想辦法回縣城,回徐府,把磁石交給二爺。

走了一個時辰,太陽西斜,林間的光線暗了下來。他腿上的傷口流血不止,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血腳印。他撕了另一條衣襟,重新包扎,但血還是滲出來,染紅了粗布。

又走了半個時辰,天快黑了,林子裏起了霧,灰白色的霧氣從地面升起,像鬼魅。他聽見了水聲——譁啦啦的,是吳淞江。他精神一振,加快腳步,雖然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穿過最後一片灌木叢,荊棘劃破了臉和手,眼前豁然開朗。

江面寬闊,江水渾濁,在暮色裏泛着暗紅色的光,像凝固的血。渡口就在前方百丈遠,停着幾條小漁船,船上亮着昏黃的油燈,燈影在江面上搖晃。

來福鬆了口氣,正要往渡口走,忽然聽見身後傳來馬蹄聲。

很急,很快,不止一匹馬,是三四匹,馬蹄踩在落葉和碎石上,發出密集的“嘚嘚”聲。

他回頭,看見林子裏沖出三匹馬,馬上的人穿着黑衣,戴着鬥笠,手裏提着刀。刀在暮色裏閃着寒光,像死人的牙齒。

是煉藥局的人。他們追來了,從礦洞追到了山林,從白天追到了黃昏。

來福咬牙,轉身往江邊跑。江邊有蘆葦蕩,蘆葦很高,很密,能藏身。但他腿上有傷,跑不快,一瘸一拐,像只受傷的兔子。馬蹄聲越來越近,他能聽見馬匹噴鼻的聲音,能聽見刀鞘碰撞的聲音,能聽見馬上的人在喊:

“在那兒!別讓他跑了!”

就在他離蘆葦蕩還有十丈遠時,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飛過,“哆”的一聲釘在前面的鬆樹上,箭尾嗡嗡震顫。

“站住!”馬上的人喊,聲音冰冷,“再跑就放箭了!”

來福沒停,反而跑得更快,用盡全身力氣,像頭瀕死的野獸。又一支箭射來,射中了他的左肩。箭勁很大,是硬弓,箭頭是的,帶着倒刺,射進肉裏,撕開皮肉,卡在骨頭上。他一個踉蹌,差點撲倒,但咬着牙沒倒,繼續跑。

第三支箭射中了他的右腿,同一個位置,舊傷上添新傷。他撲倒在地,滾進蘆葦蕩。

蘆葦很高,很密,枯黃的葦稈比人還高。他趴在泥地裏,泥水混着血水,浸透了衣裳。他捂住傷口,不敢出聲,連呼吸都壓到最低。馬蹄聲停在蘆葦蕩外,有人在說話:

“跑不遠,進去搜。”

“小心,這老東西滑得很,在礦洞裏躲了三個月。”

“怕什麼,中了兩箭,還能飛了不成?分開搜,你左我右。”

來福趴在泥地裏,聽着腳步聲越來越近。他摸了摸懷裏的磁石——其實是在腰帶裏,磁石還在,冰涼。他咬咬牙,把磁石摳出來,塞進嘴裏,想吞下去——吞下去,就沒人能找到。磁石進了肚子,他們總不能剖開他的肚子找。

但他吞不下去。磁石太大,有半個拳頭大,卡在喉嚨裏,咽不下,吐不出。他急得滿頭大汗,用力吞咽,喉嚨被硌得生疼,眼淚都出來了,磁石還是卡在那兒,不上不下。

就在這時,他聽見一個聲音,很輕,像風吹過蘆葦,又像蘆葦在說話:

“別吞。給我。”

來福渾身一僵,慢慢轉過頭。

蘆葦叢裏,蹲着個人。穿着破破爛爛的短打,臉上抹着泥,看不清長相,但眼睛很亮,像夜裏的星星,在昏暗的暮色裏閃着光。

那人伸出手,手上全是泥,但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磁石給我,我幫你送出去。”

來福盯着他,沒動。他在礦洞裏待了三年,見過太多陷阱,太多背叛。煉藥局的人會扮成礦工,會扮成工匠,會扮成逃難的流民,就爲了套他的話。

“我是聾啞匠人老胡的兒子。”那人壓低聲音,語速很快,像在趕時間,“你認得我爹。他今早去茶館敲碗傳訊,被煉藥局的人盯上了,現在藏在城南土地廟的神龕底下。他讓我來接應你,說你在東七巷道,讓我在江邊等。”

來福還是沒動。眼睛盯着那人的手,盯着那人的眼睛,想從裏面看出破綻。

那人急了,從懷裏掏出半塊磁石——和來福那半塊一模一樣,邊緣的裂口能對上,裂面上的紋路也能對上——在來福眼前晃了晃:“你看,我爹給的。他說,你要是還活着,一定會想辦法從東七巷道出來,因爲那是唯一一條沒被煉藥局盯死的路。他讓我在江邊蘆葦蕩等着,說你會在這兒上岸。”

來福盯着那兩塊磁石——一塊在那人手裏,一塊在自己嘴裏。裂面上的紋路,那些礦道,那些紅點,那些小字,一模一樣。這磁石是他當年親手掰成兩半的,一半給陳媽,一半自己留着。裂面上的紋路,是他用繡花針一點點刻上去的,只有他和陳媽知道,連大柱都不知道。

“你怎麼……”他嘶聲問,磁石還在嘴裏,說話含糊不清。

“我爹給的。”那人把兩半磁石合在一起,嚴絲合縫,像從來沒分開過,“他說,三年前你‘死’的那天,他就知道你沒死。因爲那具焦屍的手指——礦工的手指關節粗大,有老繭,那具焦屍的手指細得像女人。他沒說破,一直在等你出來。”

來福盯着那兩塊合在一起的磁石,看了三息——三息很長,長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聽見蘆葦蕩外的腳步聲,能聽見江水流淌的聲音。然後,他吐出嘴裏的磁石,沾着血和唾沫,遞給那人。

“告訴徐家二爺,”他聲音嘶啞,每說一個字,傷口都在疼,血從嘴角流出來,“石鏡爲鼎,不是煉藥,是煉人。臘月十三,子時三刻,地脈一斷,昆山百裏,人畜皆亡。銅柱十二,埋在……”他喘了口氣,血嗆進氣管,咳了兩聲,“埋在鷹嘴岩主礦洞東、南、西、北各三,成四象陣。陣眼在……在石鏡閣底下三十丈……咳咳……”

那人接過磁石,揣進懷裏,點頭:“還有呢?”

“還有……”來福又喘了口氣,血從肩膀和腿上的傷口涌出來,浸透了泥地,“徐家有內鬼。煉藥局在徐家……在徐家祠堂底下……挖了條暗道……直通石鏡閣……暗道入口在……在枯井……”

話沒說完,蘆葦叢外傳來撥動蘆葦的聲音,很近了,就在三丈外。

“快走!”來福推了他一把,用盡最後的力氣,“順着江往下遊走,三裏外有個渡口,有船……船老大姓鄭,你就說……說是來福讓你來的……他會幫你……”

那人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復雜——有憐憫,有敬佩,有決絕——然後轉身,像魚一樣滑進蘆葦叢,沒發出一絲聲響,連蘆葦都沒怎麼晃動。

來福鬆了口氣,癱倒在泥地裏。傷口很疼,像火燒,像刀割,血一直在流,身下的泥地已經溼了一大片,但他覺得輕鬆了——磁石送出去了,消息送出去了,大柱有救了,礦洞裏那百來個匠人有救了。

蘆葦被撥開,三個黑衣人圍了上來,手裏的刀在暮色裏泛着冷光,刀尖滴着水——是從蘆葦上刮下來的露水。

“老東西,還挺能跑。”爲首的人蹲下來,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刀尖很冷,像冰。“磁石呢?”

來福咧嘴笑了,滿嘴是血,牙齒都被染紅了:“吞了。”

那人眼神一冷,刀尖往下,抵住他的喉嚨,刺破皮膚,血滲出來:“吐出來。”

“吐不出來了。”來福笑得更歡,笑聲混着血沫,在暮色裏顯得詭異,“在肚子裏,有本事你們剖開。”

那人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也笑了,笑得陰冷:“你以爲吞了就沒事了?煉藥局有的是辦法讓你吐出來——灌油,灌醋,灌水銀。總有一款,讓你乖乖吐出來。”

他站起身,揮了揮手:“帶走,活的。陶真人要親口問話。”

兩個黑衣人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來福。來福沒掙扎,任由他們拖着走,像拖一條死狗。他回頭看了一眼蘆葦蕩,蘆葦在晚風裏搖晃,沙沙作響,像在告別,又像在嗚咽。

江面上,暮色四合,最後一縷天光沉入水底,江水變成墨黑色,只有遠處漁船的燈火,像鬼火一樣漂着。

臘月初七,酉時三刻。

離臘月十三,還有五天零四個時辰。

來福被拖上馬背,馬匹掉頭,朝着來時的方向——鷹嘴岩的方向——奔去。他趴在馬背上,看着越來越遠的江面,看着江上那幾點漁火,看着暮色裏模糊的縣城輪廓,看着更遠處那一點微弱的、像是燈塔的光——那是石鏡閣,臘月十三,子時三刻,那裏將成爲整個昆山的墳場。

他想起了陳媽,想起她嫁給他那天,穿着紅嫁衣,羞得不敢抬頭。想起了大柱,想起他出生那天,自己守在產房外,聽見第一聲啼哭時的狂喜。想起了礦洞裏那百來個匠人,想起他們黝黑的臉,憨厚的笑,想起他們說起老婆孩子時眼裏的光。

磁石送出去了。消息送出去了。

剩下的,就看天了。

馬匹沖進樹林,消失在濃重的暮色裏。蘆葦蕩恢復了平靜,只有風吹過蘆葦的沙沙聲,和江水流淌的、永恒的嗚咽聲。

遠處,縣城方向,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炊煙升起,混着飯菜的香氣,那是人間煙火。

而蘆葦蕩的泥地裏,只留下一灘暗紅色的、正在慢慢滲進泥土的血跡,和幾片被踩倒的、沾着血的蘆葦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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