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春深四月,蘇州城。

沈家大院的重建已近完工。新宅沒有沿用從前的朱門高牆,反而更似江南常見的書院格局——白牆黛瓦,竹影婆娑,前庭開闊處立着三塊奇石,暗合“天地人”三才之勢。門楣上懸一樸素木匾,上書“燭龍閣”三個大字,筆力遒勁,是枯榮大師親筆所題。

這三個月來,江湖格局悄然生變。

幽冥教覆滅後,六大派並未就此散去,反而在枯榮大師主持下,於大理天龍寺立下“燭龍盟約”。約定六大派各派一名核心弟子常駐燭龍閣,協助沈寂研究燭龍傳承,同時互相監督,確保三枚燭龍令不被濫用。

今,正是燭龍閣正式開閣之。

辰時未到,門前已停滿車馬。六大派代表、江南武林名宿、與沈家有舊的故交,乃至朝廷派來的觀察使,陸續抵達。沈寂一襲青衫,手持竹杖,在謝無影和林風陪同下立於門前迎客。

雖然目不能視,但聽風訣已臻化境的沈寂,能清晰地“聽”出每位來賓的氣息、腳步、乃至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青城派青雲子掌門到——”

“峨眉派靜儀師太到——”

“武當派清虛道長到——”

“少林寺慧明大師到——”

“華山派寧中則副掌門到——”

“崆峒派鐵掌先生到——”

六位掌門或代表聯袂而至,這在江南武林已是多年未見的盛事。圍觀的百姓、江湖人士議論紛紛,都想知道這新建的燭龍閣,究竟有何能耐讓六大派如此重視。

巳時正,開閣儀式正式開始。

前庭已擺好香案,供奉着沈家列祖列宗牌位,以及柳隨風的衣冠冢。沈寂焚香祭拜後,轉向衆人,聲音清朗:

“今燭龍閣開閣,承蒙諸位前輩、同道蒞臨,沈某感激不盡。燭龍閣有三條規矩,須在此言明。”

庭中頓時安靜下來。

“其一,燭龍閣非門派,非幫會,乃研究武學、醫術、星相、機關之學的研究之所。閣中藏書、器物,凡六大派弟子及持薦書者,皆可借閱研習。”

“其二,燭龍閣不參與江湖紛爭,不介入門派私怨。但若遇幽冥教餘孽爲禍,或江湖中有以武凌弱、濫無辜之事,燭龍閣必當出手。”

“其三,三枚燭龍令由燭龍閣保管,非天下大亂、蒼生危難之時,不得啓用。此誓,天地共鑑。”

說罷,沈寂從懷中取出三枚令牌,置於香案前的玉盒中。玉盒蓋上刻有六道鎖孔,需六大派掌門信物齊集方能開啓。

六大派代表相視點頭,各自取出信物——青城玉符、峨眉金簪、武當太極佩、少林佛珠、華山劍令、崆峒鐵掌印,共同鎖上玉盒。鑰匙六份,各持其一。

“好!”枯榮大師撫掌道,“如此安排,老衲心安矣。”

儀式既畢,衆人移步正堂。堂中已備好茶水點心,按江湖規矩,六大派分坐左右,其他賓客依次落座。

沈寂坐於主位,謝無影和林風分坐兩側。雖然只有三人,但經歷了大理一役後,江湖中無人敢小覷這新建的燭龍閣——且不說沈寂那神秘的天盲之眼,單是謝無影這位“盲劍客”,就足以讓一流高手忌憚三分。

“沈閣主,”華山派寧中則率先開口,她是嶽鬆濤死後新任的副掌門,年約四十,眉宇間英氣勃勃,“燭龍閣既立,不知後作何打算?”

沈寂拱手道:“寧掌門問得好。沈某有三件事要做。第一,整理燭龍傳承中的武學醫術,去蕪存菁,編撰成冊,供江湖同道參詳。第二,追剿幽冥教餘孽,除惡務盡。第三……”

他頓了頓:“查明當年燭龍教覆滅的真相。”

最後一句聲音不大,卻讓堂中氣氛一凝。

崆峒派鐵掌先生皺眉道:“二百年前舊事,還有何可查?”

“鐵掌先生有所不知。”沈寂平靜道,“這三個月來,沈某研讀燭龍令中遺留的典籍,發現當年燭龍教覆滅之事,頗有蹊蹺。六大派圍剿的理由是‘燭龍教以妖術惑衆,意圖謀反’,但據教中記載,燭龍教當時正與蒙古密使接觸,意圖聯手抗金。”

“什麼?”幾位掌門同時變色。

少林慧明大師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此事若真,則我六大派先祖……”

“大師不必自責。”沈寂道,“歷史真相往往復雜。沈某並非要追究先人過錯,只是覺得,若當年真有誤會,應當還歷史一個清白。這也是對燭龍教歷代傳承者的尊重。”

枯榮大師點頭:“沈閣主言之有理。查明真相,以史爲鑑,方能避免重蹈覆轍。”

衆人爭議着,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譁。

“怎麼回事?”林風起身問道。

一個青城弟子匆匆進來稟報:“門外來了幾個西域打扮的人,說要見燭龍閣主。守門弟子不允,他們便動起手來,武功怪異得很!”

沈寂眉頭微皺。通過聽風訣,他已“聽”到門外交手的聲音——確實不是中原武學的路數,招式大開大合,發力方式奇特,帶着濃重的異域風味。

“我去看看。”謝無影拄杖起身。

“師父且慢。”沈寂抬手制止,“今是開閣之,不宜動武。林師兄,請他們進來吧,我倒想聽聽,西域來客所爲何事。”

不多時,五個西域人被帶了進來。爲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虯髯大漢,高鼻深目,頭纏白布,身穿繡金邊的長袍。身後四人都是精壯漢子,腰佩彎刀,眼神警惕。

那虯髯大漢環視堂中,看到六大派掌門齊聚,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復鎮定,右手撫行禮,用生硬的漢語說道:

“尊敬的燭龍閣主,在下哈桑,來自西域疏勒國。奉我家主人之命,前來求見。”

沈寂還禮:“哈桑先生遠道而來,不知有何見教?”

哈桑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雙手奉上:“這是我家主人給閣主的信。主人說,閣主看了便知。”

林風接過羊皮,展開遞給沈寂。沈寂雖看不見,但指尖在羊皮上輕輕摩挲,臉色漸漸凝重。

羊皮上用一種奇特的顏料寫着漢字,但更重要的是,羊皮的質地、紋理,以及書寫時留下的凹痕,讓沈寂想起燭龍令背面那些密文——這是同一種書寫方式!

“你家主人是?”沈寂問道。

哈桑恭敬道:“主人名諱,不便透露。但主人說,他與閣主一樣,都是‘守眼人’的後裔。”

守眼人!

沈寂心中一震。柳隨風臨終前的話在耳邊回響:“我師父是上一代燭龍之眼的守護者……”

難道西域也有守眼人一脈?

“你家主人還說了什麼?”沈寂沉聲問道。

哈桑看了看四周六大派的人,欲言又止。

沈寂會意,對衆人道:“諸位前輩,沈某有些私事要與這位哈桑先生商議,還請……”

枯榮大師點頭:“無妨,我等正好去參觀參觀你這燭龍閣的藏書樓。”

六大派掌門和賓客們相繼離席,堂中只剩下沈寂、謝無影、林風,以及西域五人。

“現在可以說了。”沈寂道。

哈桑壓低聲音:“主人說,燭龍之眼並非中原獨有。二百年前,燭龍教聖女阿依莎遠嫁西域,帶走了教中部分傳承。如今西域‘拜火教’中,就有一脈是聖女後人,一直守護着‘聖火之眼’的秘密。”

“聖火之眼?”林風好奇。

“與燭龍之眼類似,但傳承方式不同。”哈桑道,“主人還說,三個月前,他感應到東方有‘天眼’睜開,必是燭龍傳承再現。因此特派我等前來,邀請閣主前往西域一敘,共商大事。”

沈寂沉默片刻:“什麼大事?”

哈桑神色凝重:“主人預見到,三年之內,西域將有大變。蒙古鐵騎卷土重來,西域三十六國危在旦夕。唯有集齊‘天眼’與‘聖眼’之力,方能化解此劫。”

謝無影突然開口:“你如何證明你所言非虛?”

哈桑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與柳隨風那枚一模一樣的“守眼人”信物!

“此物,閣主可認得?”

沈寂接過玉佩,觸手溫潤,那種熟悉的守護之念再次涌上心頭。他點了點頭:“確是真品。但此事關系重大,沈某需時間考慮。”

“當然。”哈桑道,“我等會在蘇州盤桓半月,等候閣主答復。這是主人給閣主的另一件信物。”

他又取出一卷更小的羊皮,展開後,上面畫着一幅復雜的地圖,標注着西域山川河流、城池關隘。在地圖一角,有一個火焰標記,旁邊用漢字寫着:聖火宮。

“若閣主決定前往,可按此圖路線行走。主人會在聖火宮恭候大駕。”

送走哈桑等人後,沈寂獨坐堂中,手中摩挲着那枚守眼人玉佩和羊皮地圖,陷入沉思。

謝無影和林風走進來,看到他這般模樣,都知此事非同小可。

“寂兒,你怎麼看?”謝無影問道。

沈寂苦笑:“師父,我本以爲大理之事了結後,可以安心研究武學,整理傳承。沒想到,江湖之外,還有更大的世界,更重的責任。”

林風道:“沈兄弟,那哈桑所言,未必可信。或許是西域邪教設下的圈套。”

“不。”沈寂搖頭,“那枚玉佩是真的,上面的守護之念做不了假。而且……”

他頓了頓:“在接觸玉佩的瞬間,我額頭那道痕,又微微發熱了。”

謝無影臉色一變:“難道天盲之眼並未完全消失?”

“或許不是消失,而是沉睡。”沈寂輕觸額頭,“當遇到同源之力時,它會有所感應。那‘聖火之眼’,恐怕真的與燭龍之眼同出一脈。”

三人正說着,門外傳來腳步聲。枯榮大師去而復返,顯然有話要說。

“沈閣主,老衲剛才暗中觀察那幾個西域人。”枯榮大師沉聲道,“他們的內力路數,確實與當年燭龍教有相似之處。而且,老衲年輕時遊歷西域,曾聽說過‘拜火教聖火宮’的傳說。”

“大師請講。”

“傳說聖火宮位於疏勒國境內的火焰山中,宮中供奉着‘永恒聖火’,歷代宮主都擁有預知未來的能力。”枯榮大師回憶道,“六十年前,上一任宮主曾預言蒙古西征,後來果然應驗。但自那以後,聖火宮就封閉山門,再不與外界往來。”

沈寂若有所思:“如此說來,哈桑的主人邀請我前往,必有重大緣由。”

“但此去西域,萬裏之遙,凶險莫測。”枯榮大師勸道,“沈閣主三思。”

沈寂沉默良久,緩緩道:“大師,這三個月來,沈某一直在想一個問題——燭龍之眼爲何選擇我?僅僅因爲我是沈家血脈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直到今,看到那枚守眼人玉佩,我才明白。燭龍之眼選擇我,不是讓我守着三枚令牌,在江南安度餘生。而是要我走出去,去完成未竟的使命。”

他轉身,面對三人:“無論是查明燭龍教覆滅的真相,還是應對西域之劫,都是我該做的事。這雙眼睛既然給了我,我就該用它去做該做的事。”

謝無影看着弟子堅定的眼神,知道勸也無用,最終長嘆一聲:“既然你已決定,爲師陪你走一趟。”

林風也道:“我也去!”

沈寂搖頭:“不,燭龍閣初立,需要有人坐鎮。林師兄,你留下來,協助六大派弟子整理典籍,同時留意幽冥教餘孽的動向。”

他又對枯榮大師道:“大師,沈某此去,少則半年,多則一載。燭龍閣和那三枚令牌,就拜托大師和六大派照看了。”

枯榮大師雙手合十:“沈閣主放心,老衲在,燭龍閣在。”

三後,燭龍閣一切安排妥當。

六大派各留一名弟子駐守,由林風統一調度。三枚燭龍令的玉盒交由枯榮大師帶回天龍寺保管。沈寂只帶了謝無影和兩名青城派善於長途跋涉的弟子,準備輕裝簡從,前往西域。

出發前夜,沈寂獨自來到後院。

這裏新建了一座小樓,名爲“隨風閣”,裏面供奉着柳隨風的衣冠冢,以及他留下的玉笛。沈寂點上三炷香,對着牌位躬身三拜。

“柳兄,明我就要去西域了。你說過,無論我去哪裏,你都會站在我這邊。現在,換我來走你未走完的路。”

他取下牆上的玉笛,輕輕吹奏。笛聲悠揚,在夜風中飄散,仿佛在訴說着什麼。

月光如水,竹影搖曳。

沈寂放下玉笛,從懷中取出那卷羊皮地圖。雖然看不見,但指尖能感受到那些山川河流的紋路,能“讀”出那條蜿蜒西去的路線。

從蘇州到西域,萬裏之遙,要穿過中原、關中、河西走廊,翻越雪山,跨過大漠。這條路上,有土匪馬賊,有異族部落,有惡劣天候,更有未知的凶險。

但他必須去。

不僅是爲了查明真相,不僅是爲了應對劫難。

更是爲了找到那個問題的答案——

燭龍之眼,究竟意味着什麼?

而他,又該成爲怎樣的人?

晨光微露時,四匹馬踏出了燭龍閣。

沈寂騎在馬上,青衫竹杖,閉目安坐。謝無影與他並肩而行,兩名青城弟子一前一後護衛。

街巷中,早有聞訊而來的江湖人士和百姓圍觀。人們看着這個盲眼的年輕閣主,目光復雜——有敬佩,有好奇,有擔憂,也有不解。

沈寂對這些目光渾然不覺。他的“目光”,已經投向了西方,投向了那片遼闊而神秘的土地。

在那裏,有等待他的答案,有未完成的使命,也有新的江湖。

馬蹄聲脆,漸行漸遠。

蘇州城在身後漸漸模糊,而前路,正在晨光中展開。

這是一條從未有人走過的路。

也是一條注定要有人走的路。

沈寂握緊繮繩,嘴角泛起一絲微笑。

江湖路遠,心燈長明。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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