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在紙面上落下最後一個字,墨跡在燈下泛着幽微的光。沈昭擱下筆,指尖無意識地捻了捻,仿佛要將那份刻意留下的、帶着“疏漏”的餘溫也一並捻去。那份摘要就那樣攤開在桌案最顯眼的位置,旁邊還壓着一本半開的、無關緊要的舊檔,像是主人匆忙離開時,未來得及仔細收攏的模樣。
她站起身,目光在那份摘要上停留了一瞬。紙上的數字,那些被她精心“修飾”過的矛盾,此刻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個個沉默的陷阱,安靜地等待着獵物踏入。心跳依舊平穩,只是腔裏那股微涼的、帶着塵埃的空氣,似乎比往更沉一些。
她收拾了其他幾份無關緊要的文書,放入隨身攜帶的布囊,又將那本夾着真正關鍵符號的詩集,穩妥地藏在官服內襯一個隱秘的夾層裏。做完這一切,她才吹熄了值房內唯一的那盞油燈。
光線驟然消失,值房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只有窗外廊下燈籠透進來的、極其微弱的光暈,勉強勾勒出桌椅的輪廓。沈昭適應了片刻,才悄無聲息地拉開房門,閃身出去,又輕輕將門帶上。鎖扣發出極輕的“咔噠”聲,在寂靜的廊道裏,卻清晰得讓她耳膜微震。
她沒有立刻離開。
戶部衙門在入夜後,便成了一座空曠而沉默的迷宮。白裏人來人往的廊廡,此刻只剩下燈籠投下的、搖曳不定的光影,將廊柱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像蟄伏的巨獸。遠處傳來更夫模糊的梆子聲,一下,又一下,敲在沉沉的夜色裏。
沈昭提着布囊,腳步放得極輕,沿着廊道向衙門外走去。她的身影在燈籠光下明明滅滅,看起來與任何一個因公務耽擱而晚歸的低階官吏並無二致。在路過通往檔案庫房的那條岔道時,她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眼角的餘光掃過那條被更濃重黑暗吞噬的路徑,隨即恢復如常,繼續向外。
守門的是一名年邁的老軍士,裹着件半舊的棉襖,靠在門房裏打盹。聽到腳步聲,他抬起惺忪的眼皮,見是沈昭,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沈錄事?這麼晚才走?”
“謄抄些舊檔,一時忘了時辰。”沈昭的聲音帶着恰到好處的歉意與疲憊,微微福身,“有勞您了。”
老軍士擺擺手,沒再多問,起身爲她開了側邊的小門。沈昭道了謝,邁出門檻,身影很快融入門外街道更深的夜色中。
她沒有回家。
在距離戶部衙門兩條街外的一處僻靜巷口,她停下了腳步。這裏有一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濃密的樹冠在夜色中撐開一片更深的陰影。沈昭閃身躲入樹下,背靠着冰涼粗糙的樹,輕輕吐出一口氣。白的官服太過顯眼,她迅速解開外袍的系帶,將外面那層淺青色的官服脫下,露出裏面一身毫無紋飾的深灰色窄袖布衣。她又從布囊裏取出一塊深色的頭巾,將頭發緊緊包住,只露出小半張臉。
做完這些,她將脫下的官服仔細疊好,塞進布囊,又將布囊藏在老槐樹部一個被雜草半掩的凹洞裏。動作淨利落,沒有半分猶豫。
夜風穿過巷子,帶着料峭的寒意,吹動她額前未被頭巾完全包裹的碎發。沈昭緊了緊衣領,目光投向戶部衙門的方向。那高聳的圍牆和飛檐,在深藍天幕的襯托下,像一頭沉睡的巨獸。而她,即將潛入這巨獸的腹地,去窺探它黑暗中的秘密。
她沒有走正門,也沒有走任何一扇側門。白裏在檔案庫房附近“熟悉環境”時,她早已留意到,靠近西側圍牆有一段因年久失修而略顯低矮,牆下還堆放着一些廢棄的磚石木料。那裏,是巡夜守衛視線的一個盲區。
她像一只靈巧的貓,借着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繞到西牆外。果然,四下無人,只有遠處隱約的梆子聲和風吹過樹梢的沙沙響。她踩上那些廢棄的木料,雙手攀住牆頭,手臂用力,腰身一擰,整個人便輕盈地翻了上去,伏在牆頭,屏息凝神。
牆內是一片堆放雜物的空地,同樣寂靜無人。她輕輕滑下,落地時只發出極輕微的聲響,很快便被風聲掩蓋。
心跳,在這一刻,終於微微加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高度專注下的、近乎冰冷的興奮。血液在耳中奔流的聲音變得清晰,五感被提升到極致。她能聞到空氣中更清晰的塵土味,能分辨出遠處不同方向傳來的、極其細微的腳步聲——那是巡夜守衛在換崗。
她貼着牆的陰影,快速移動,目標明確:她自己的值房。
值房所在的院落同樣沉寂。廊下的燈籠光線昏黃,勉強照亮門前一小片區域。沈昭沒有靠近正門,而是繞到值房後窗。窗櫺是舊式的支摘窗,白裏爲了通風會支起一半。她下午離開時,特意將支起的角度調到了一個微妙的位置——既不會引人懷疑,又留出了一道足以讓她纖細手腕探入的縫隙。
指尖觸到冰涼的窗櫺木框。她屏住呼吸,側耳傾聽。值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她小心翼翼地將手從縫隙中伸入,摸索到裏面固定窗扇的木質銷。那銷有些滯澀,她用了些巧勁,極慢極慢地撥動。輕微的“咯”一聲,在絕對的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沈昭的動作瞬間凝固,連呼吸都停滯了。
沒有其他聲響。
她繼續動作,終於將銷完全撥開。然後,她用指尖頂住窗扇底部,一點點向上抬起。窗軸發出極其細微的、幾乎不可聞的摩擦聲。一道更深的黑暗,從逐漸擴大的縫隙中透出。
窗扇被抬起到足夠她側身鑽入的高度。沈昭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又等待了片刻,確認周圍沒有任何異動後,才像一尾遊魚,悄無聲息地滑入了值房內。
室內比外面更黑,幾乎伸手不見五指。但沈昭對這裏的布局早已爛熟於心。她蹲下身,適應着黑暗,目光第一時間投向桌案的方向。
那份摘要,不見了。
桌案上,她離開時故意攤開的舊檔被合上了,隨意地放在一邊。原本壓着摘要的位置,空無一物。只有桌面上那層薄薄的灰塵,似乎被什麼東西拂過,留下一點凌亂的痕跡。
魚兒,果然上鉤了。而且來得比她預想的更快。
沈昭的心沉了沉,不是失望,而是一種意料之中的冰冷。她沒有在值房內停留,立刻轉身,從後窗原路退出,又將窗扇輕輕放下,銷撥回原位——雖然未必能完全還原,但至少看起來像是未被觸動過。
接下來,才是關鍵。偷走摘要的人,會去哪裏?銷毀?還是……
她腦海中飛快閃過檔案庫房那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以及門後那如同巨人沉默列隊的烏木架子。
沒有絲毫猶豫,沈昭再次融入陰影,向着檔案庫房的方向潛去。她的腳步更輕,動作更緩,幾乎與廊柱投下的陰影融爲一體。夜風吹過廊廡,燈籠晃動,光影搖曳,正好掩蓋了她偶爾移動時帶起的極細微氣流。
檔案庫房所在的院落更加偏僻,守衛也更爲稀疏——或許,在某些人看來,這裏堆放的不過是無用的故紙,不值得嚴加看管。又或許,這裏的“疏鬆”,本就是某種默契下的結果。
沈昭藏身在一粗大的廊柱後面,從這個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庫房那兩扇緊閉的大門,以及門前一小片被燈籠照亮的青石板地。四周寂靜,只有風吹動檐角鐵馬發出的、零丁而單調的聲響。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息都仿佛被拉得很長。沈昭的四肢因爲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有些僵硬發冷,但她的大腦卻異常清醒,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庫房大門的方向。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炷香,或許更短。
一個黑影,從庫房側面的一條小徑悄無聲息地閃了出來。
那黑影身形不算高大,動作卻異常敏捷,對這裏的地形顯然極爲熟悉。他(或者她)沒有直接去推庫房的門,而是先警惕地環顧四周。沈昭將呼吸壓到最低,整個人仿佛化作了廊柱的一部分。
黑影確認安全後,迅速移動到庫房大門前。他沒有敲門,也沒有拿出鑰匙——庫房的鑰匙由那名老吏保管,夜間絕不會離身。只見他伸出手,在門扇某個位置極有規律地叩擊了幾下。
聲音很輕,但在寂靜中依然清晰可辨。三長,兩短,停頓,再一長。
片刻之後,門內傳來了同樣輕微的回應叩擊聲。接着,厚重的門扇被從裏面拉開了一道縫隙,僅容一人側身通過。門內透出一點極其微弱的光亮,像是被嚴密遮擋住的燭火。
黑影迅速閃身而入。門縫在他身後合攏,一切重歸寂靜,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沈昭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漏跳了一拍。
果然!他們的目標不僅僅是銷毀她留下的“誘餌”,而是要直接對原始檔案下手!連夜修改,甚至替換,徹底抹去所有可能的痕跡。好快的反應,好狠的手段!
她無法靠近,更無法阻止。庫房大門厚重,隔音極好,裏面發生了什麼,外面無從知曉。強行闖入不僅會打草驚蛇,更會讓她自己陷入絕境。
她只能等。
等待的時間更加煎熬。夜風似乎更冷了,穿透她單薄的布衣,帶來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