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河西走廊。
時值初夏,戈壁灘上熱浪蒸騰。遠處祁連山的雪峰在烈下閃着冷光,近處的駝刺草在熱風中瑟瑟發抖,這條連接中原與西域的千年古道,此刻正經歷着一年中最嚴酷的季節。
四匹馬在古道上緩緩前行。沈寂頭戴鬥笠,身披遮塵的灰色披風,竹杖橫放鞍前。雖然雙目緊閉,但聽風訣運轉之下,方圓百丈內的風吹草動都清晰地映在他腦海中——前方三裏處有一小隊商旅,左側沙丘後藏着三只沙狐,右後方……似乎有馬蹄聲,很遠,但正在接近。
“師父,過了前面那個烽燧,就是敦煌地界了。”青城弟子趙平指着前方道。他是青雲子特意挑選的隨行弟子,二十五歲,精通西域語言和地理,性格沉穩可靠。
另一名弟子孫毅接口:“敦煌莫高窟的守窟人是我師叔,我們可以去那裏歇腳,補充食水。”
謝無影點了點頭,側耳傾聽片刻:“後面有人跟着,約二十騎,距離五裏,速度很快。”
沈寂其實早就察覺了。那隊人馬已經跟了他們半天,時遠時近,既不接近也不遠離,顯然是在觀察。馬蹄聲整齊有力,騎術精湛,不是普通商旅,也不像官府驛卒。
“是馬賊?”趙平手按劍柄。
“未必。”沈寂淡淡道,“河西走廊的馬賊,通常出沒在夜間或偏僻路段。現在頭正高,又是官道,他們不敢這麼明目張膽。先看看再說。”
又行了兩裏,前方出現一個廢棄的烽燧。土坯砌成的台基已經殘破不堪,但還能提供些許陰涼。四人下馬休息,飲水和喂馬。
就在這時,後面的馬蹄聲突然加速!
二十餘騎如旋風般沖來,眨眼間就到了烽燧前。來人清一色黑衣黑馬,臉上蒙着黑巾,只露出眼睛。爲首者身材高大,手中提着一柄厚背砍刀,刀身在烈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四位,借點東西。”蒙面首領聲音沙啞,帶着濃重的西北口音。
謝無影緩緩起身,竹杖點地:“借什麼?”
“你們從江南來,身上肯定帶了不少好東西。”首領冷笑,“金銀細軟,我們全要。識相的自己交出來,可以留你們一命。”
果然是馬賊。沈寂心中微訝——這些人竟敢在白天、在官道上動手,要麼是窮凶極惡之徒,要麼……另有倚仗。
趙平和孫毅已拔劍出鞘,護在沈寂身前。謝無影卻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要輕舉妄動。
“河西走廊的馬賊,什麼時候這麼大膽了?”謝無影淡淡道,“大白天在官道上搶劫,就不怕敦煌守軍?”
首領大笑:“守軍?現在敦煌城裏亂成一團,誰有工夫管這荒郊野外?少廢話,交還是不交?”
他話音未落,沈寂突然開口:“你們不是馬賊。”
首領一怔:“你說什麼?”
“馬賊求財,眼睛會盯着行囊包裹。”沈寂閉着雙眼,卻“看”向首領的方向,“你的眼睛,卻一直盯着我。你在找人,找一個盲眼的年輕人,對不對?”
首領眼中閃過驚訝,隨即化爲凶光:“小子,你知道的太多了!”
他一揮手,二十餘騎同時抽出兵器,將四人團團圍住。
謝無影嘆了口氣:“何必呢?大好生命,非要送死。”
竹杖輕點,人已如鬼魅般飄出。爲首的馬賊只覺眼前一花,口膻中已被點中,整個人從馬上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其餘馬賊大驚,一擁而上。但謝無影的竹杖如長了眼睛,在刀光劍影中穿梭,每點出一杖,必有一人。不過十幾個呼吸,二十餘人已倒下一半。
剩下的人嚇得魂飛魄散,拔馬欲逃。但趙平和孫毅早已封住退路,劍光閃爍間,又有幾人被刺下。
戰鬥結束得極快。二十餘馬賊,除了被點倒地的,剩下的都躺在地上呻吟。只有那首領掙扎着想要爬起,被謝無影一腳踩住。
“說,誰派你們來的?”謝無影冷聲問道。
首領咬牙不答。沈寂卻走到一匹無主的馬旁,在馬鞍袋中摸索片刻,掏出一塊鐵牌。鐵牌入手冰涼,正面刻着一個猙獰的鬼頭——正是幽冥教的標記!
“幽冥教餘孽。”沈寂將鐵牌扔到首領面前,“你們教主都死了,還這麼賣命?”
首領看到鐵牌,臉色大變:“你……你怎麼知道……”
“我還知道,你們的目標是我。”沈寂蹲下身,“告訴我,西域那邊,幽冥教還有多少人?聖火宮與你們是什麼關系?”
首領眼神閃爍,突然咬緊牙關。沈寂聽到他口中傳來細微的碎裂聲——是毒囊!
“他要服毒!”趙平急道。
但已經晚了。首領嘴角溢出黑血,眼神迅速渙散,不過幾息就氣絕身亡。
謝無影檢查了其他馬賊,發現他們口中都藏着毒囊,顯然都是死士。
“好狠的手段。”孫毅倒吸一口涼氣,“任務失敗就自盡,這幽冥教真是邪門。”
沈寂沉默片刻,從首領懷中搜出一封信。信是羊皮紙寫的,用的是西域文字,他看不懂,遞給趙平。
趙平展開細看,臉色漸漸凝重:“信上說……‘目標已過蘭州,正往敦煌。聖火宮使者亦在敦煌等候,務必在其與目標接觸前攔截或擊。’落款是……‘右使’。”
“幽冥教右使?”謝無影皺眉,“不是趙無痕嗎?他已經死了。”
“可能新任的。”沈寂道,“看來西域之行,比我們想象的更復雜。幽冥教在那邊還有勢力,而且……聖火宮似乎也在他們的監視中。”
他“看”向西方,雖然看不見敦煌城,但能感受到那片綠洲傳來的生機,也能感受到暗流涌動的危險。
“收拾一下,繼續趕路。”沈寂翻身上馬,“既然有人不想讓我們到敦煌,那我們就更要去了。”
四人將馬賊的屍體拖到烽燧後掩埋,繼續西行。落時分,終於看到了敦煌城的輪廓。
那是一座建在戈壁綠洲中的城池,黃土夯築的城牆在夕陽下泛着金光。城外有零星的胡楊林,一條小河從城中穿過,帶來珍貴的生命之水。更遠處,鳴沙山起伏的沙丘在暮色中如凝固的金色波浪。
“那就是莫高窟。”孫毅指着城東南方向的一片崖壁。崖壁上密布着洞窟,層層疊疊,宛如蜂巢。有些洞窟前還搭着腳手架,顯然還在開鑿或修繕。
進城時已是黃昏。敦煌作爲絲綢之路重鎮,雖不比江南繁華,卻也頗具異域風情。街道兩旁店鋪林立,駝鈴聲聲,、回鶻人、吐蕃人、波斯人往來穿梭,各種語言混雜,各種服飾交織。
四人按照孫毅的指引,來到城東一處僻靜的院落。這裏是青城派在敦煌的聯絡點,守窟人陳守拙是孫毅的師叔,一位五十多歲的精瘦老者。
“孫師侄?你怎麼來了?”陳守拙見到孫毅,又驚又喜,但看到謝無影和沈寂時,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位是……”
“陳師叔,這位是燭龍閣沈閣主,這位是盲劍客謝無影謝前輩。”孫毅介紹道。
陳守拙臉色一變,急忙行禮:“原來是沈閣主和謝前輩!老朽有失遠迎,快請進!”
院落不大,但整潔淨。正堂中供奉着三清像,香火不斷。衆人落座後,陳守拙親自奉茶,神色恭敬中帶着好奇。
“沈閣主的大名,老朽早有耳聞。”陳守拙道,“沒想到能在敦煌見到閣主。不知閣主此次西行,所爲何事?”
沈寂簡單說明了來意,提到聖火宮使者的邀請,以及路上遭遇幽冥教襲擊的事。
陳守拙聽完,面色凝重:“不瞞閣主,最近敦煌確實不太平。三個月前,莫高窟新發現了一處洞窟,裏面有些……奇怪的壁畫。自那以後,就陸續有陌生人在附近出沒,其中有些武功高強,行蹤詭秘。”
“奇怪的壁畫?”沈寂心中一動。
“是的。”陳守拙壓低聲音,“那些壁畫,畫的不是佛教故事,而是一些……眼睛。各種形態的眼睛,有的在額頭上,有的在手心裏,還有的飄在空中。更奇怪的是,壁畫下方有文字,不是漢字,也不是吐蕃文、回鶻文,而是一種從沒見過的文字。”
沈寂與謝無影對視一眼。
“陳前輩,可否帶我們去看看?”沈寂問道。
陳守拙猶豫了一下:“按理說,那洞窟已經封鎖,不得隨意進入。但既然是沈閣主要看……好吧,今夜子時,老朽帶你們去。白天人多眼雜,不宜行動。”
子夜,月明星稀。
莫高窟在夜色中靜謐而神秘。千百個洞窟如無數雙眼睛,注視着這片戈壁綠洲。風從洞窟間穿過,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仿佛在訴說着千年的秘密。
陳守拙提着燈籠,帶着沈寂四人穿過層層洞窟,來到最北端一處偏僻的崖壁前。這裏地勢險峻,若非熟悉路徑,極難找到。
“就是這裏。”陳守拙移開幾塊僞裝的木板,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
洞內幽深,空氣陰涼。燈籠的光芒照亮了洞壁——果然如陳守拙所說,壁上畫滿了各種眼睛。有的閉目沉思,有的怒目圓睜,有的悲憫垂淚,有的空洞虛無。最引人注目的是洞窟正中那幅壁畫:一個人形輪廓,額頭有一只巨大的豎眼,眼中光芒四射,照亮周圍跪拜的人群。
“這……”趙平震驚道,“這不就是沈閣主的天盲之眼嗎?”
沈寂雖看不見,但聽風訣運轉下,能通過空氣流動感知壁畫的輪廓。當“感知”到那幅正中壁畫時,他額頭那道隱去的豎痕,突然劇烈發燙!
“呃……”沈寂悶哼一聲,捂住額頭。
“寂兒!”謝無影急忙扶住他。
陳守拙也嚇了一跳:“沈閣主,你沒事吧?”
沈寂擺擺手,強忍疼痛,走到壁畫前,伸手觸摸。指尖傳來的觸感冰涼,但更讓他震驚的是,當手指觸碰到那只豎眼時,一股信息流突然涌入腦海!
那是畫面——無數畫面,如走馬燈般閃過:
——沙漠中的宮殿,白衣人在祭壇前祈禱,聖火熊熊燃燒……
——戰場上,額有豎眼的將軍指揮若定,大軍所向披靡……
——雪山之巔,老者將一枚令牌交給年輕人,年輕人淚流滿面……
——最後,是一個黑暗的洞窟,有人正在壁面上刻畫,畫的就是眼前的這幅壁畫!
“這是……記憶?”沈寂喃喃道。
“什麼記憶?”謝無影問道。
沈寂深吸一口氣,平復心緒:“這壁畫中,封印了作畫者的記憶。我剛才碰到時,看到了……一些片段。作畫者應該是燭龍教的人,他在教派覆滅後逃到這裏,留下了這些壁畫。”
他轉向陳守拙:“陳前輩,壁畫下的文字,你能拓印下來嗎?”
“已經拓了。”陳守拙從懷中取出一卷宣紙,“老朽雖然不認識這些字,但覺得可能很重要,就拓了一份。”
沈寂接過宣紙,指尖在紙面上輕輕摩挲。那些文字的紋路,與燭龍令背面的密文如出一轍!
“這是燭龍教的密文。”沈寂肯定道,“我需要時間解讀。”
就在這時,洞外突然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
“有人!”謝無影低喝,身形一閃已到洞口。
月光下,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過,向崖下逃去。謝無影正要追,沈寂卻道:“師父,別追了。那人輕功極高,追不上的。”
他走到洞口,側耳傾聽。夜風中,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很快消失在戈壁深處。
“看來我們被人盯上了。”沈寂平靜道,“而且,對方知道我們會來這裏。”
陳守拙臉色發白:“這……這怎麼可能?除了老朽,沒人知道這洞窟的位置!”
沈寂搖頭:“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陳前輩,這洞窟還有誰知道?”
“只有我和兩個弟子……”陳守拙突然想起什麼,“對了,一個月前,有一隊波斯商隊來莫高窟朝拜,其中有個老者對這洞窟很感興趣,問了許多問題。但當時洞窟已經封鎖,我沒讓他進來。”
“波斯商隊?”沈寂若有所思,“他們還在敦煌嗎?”
“應該還在。波斯商隊通常會在敦煌停留一兩個月,補充物資,等待合適的商機。”
沈寂點點頭:“明,我們去會會這支波斯商隊。”
回到住處,已是後半夜。沈寂毫無睡意,盤膝坐在榻上,指尖在拓文上細細摩挲,試圖解讀那些密文。
這些文字與燭龍令上的同出一源,但更加古老,更加復雜。沈寂雖然接受了燭龍傳承,但其中關於文字解讀的部分並不完整,只能連蒙帶猜。
大約一個時辰後,他終於有了些眉目。
“師父。”沈寂輕聲喚道。
謝無影也沒睡,聞言走近:“有發現?”
“這壁畫記載的,是燭龍教西遷的歷史。”沈寂緩緩道,“二百年前,燭龍教覆滅前夕,教主預見到大難臨頭,將教中典籍分爲三份。一份留在中原,由三大護法守護;一份送往西域,交給聖火宮;還有一份……送往更西方,文中稱爲‘落之地’。”
“落之地?”謝無影皺眉,“那是哪裏?”
“不知道。”沈寂搖頭,“但文中提到,去往落之地的隊伍,由教中聖女率領。那聖女名叫……阿依莎。”
阿依莎!這正是哈桑提到的名字!
“文中還說,”沈寂繼續道,“三份典籍若能重聚,將揭示燭龍之眼的最終秘密。那個秘密關乎……‘長生之門’。”
長生之門?謝無影心中一震。江湖中關於長生的傳說數不勝數,但都是虛無縹緲。難道燭龍教真掌握了長生的秘密?
“還有嗎?”
沈寂指尖停在一處:“這裏提到,聖女阿依莎離開前,在教中聖地留下了一件信物。信物所在之處,文中稱爲‘淚湖之心’。”
“淚湖?”謝無影想了想,“敦煌附近有個月牙泉,形狀如新月,人稱沙漠之淚。莫非就是那裏?”
沈寂站起身:“明先去見波斯商隊,然後去月牙泉。”
晨光微露時,四人再次出發。
敦煌城東的市集,是商隊聚集之地。駝隊、馬車、貨攤擠滿了街道,各種語言的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混雜在一起,熱鬧非凡。
陳守拙帶着他們來到一處波斯風格的帳篷前。帳篷很大,以彩色羊毛織成,門口掛着銅鈴,隨風叮當作響。
“就是這裏。”陳守拙道,“商隊主人叫阿裏,是個精明的波斯商人。”
正說着,帳篷裏走出一個頭纏白布、身穿錦袍的中年波斯人,正是阿裏。他見到陳守拙,熱情地迎上來,用流利的漢語說道:
“陳道長,什麼風把您吹來了?快請進,喝杯茶!”
衆人進了帳篷,裏面鋪着華麗的地毯,矮桌上擺着銀壺銀杯,空氣中彌漫着香料和茶的味道。
阿裏親自斟茶,目光在沈寂身上停留片刻,笑道:“這位公子眼不能視,卻氣度不凡,想必就是近江湖中傳言的燭龍閣主沈寂吧?”
沈寂心中微凜——這阿裏消息倒是靈通。
“阿裏先生好眼力。”沈寂不動聲色,“沈某冒昧來訪,是想打聽一個人。”
“哦?什麼人?”
“一個月前,阿裏先生的商隊中,可有一位老者對莫高窟的壁畫特別感興趣?”
阿裏眼神閃爍了一下,笑道:“商隊來來往往那麼多人,老朽哪記得清?不過既然沈閣主問了,我倒是想起一個人——薩迪長老。他是我們商隊的領路人,博學多才,對各地古跡都很有興趣。”
“薩迪長老現在何處?”
“真是不巧。”阿裏攤手,“三天前,薩迪長老說有要事,提前離開商隊,往西去了。說是要去……於闐國訪友。”
於闐國,西域佛國,在敦煌以西千裏之外。
沈寂沉默片刻,突然問道:“阿裏先生可聽說過‘聖火宮’?”
阿裏手中的銀杯微微一顫,茶水濺出幾滴。他很快恢復鎮定,笑道:“聖火宮?那可是西域傳說中的地方,老朽只是商人,哪知道這些。”
但他的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
沈寂不再多問,飲完茶後告辭離開。
走出市集,謝無影低聲道:“這個阿裏有問題。”
“不止有問題。”沈寂道,“他帳篷裏的熏香,與哈桑身上的一樣。他們是一夥的。”
趙平驚訝:“那薩迪長老……”
“恐怕不是去了於闐國,而是去了月牙泉。”沈寂翻身上馬,“我們也去。”
月牙泉在敦煌城南五裏,鳴沙山環抱之中。泉形如新月,清澈見底,四周沙山環抱,千年不涸,堪稱奇觀。
四人快馬加鞭,不到半個時辰就到了月牙泉。此時已是午後,烈當空,泉邊只有幾個遊人,大多是來取水的當地百姓。
沈寂下馬,走到泉邊。聽風訣運轉到極致,感知着周圍的一切——泉水的流動、沙丘的起伏、風的方向……還有,泉底深處,一絲若有若無的能量波動。
“在下面。”沈寂指向泉心,“泉底有東西。”
孫毅皺眉:“這泉水雖然不深,但貿然下去……”
話音未落,遠處沙丘後突然竄出十餘道身影,個個黑衣蒙面,手持彎刀,直撲而來!
“幽冥教!”趙平拔劍。
但這次來的敵人,武功遠高於昨天的馬賊。尤其爲首三人,刀法詭異,配合默契,一交手就將趙平和孫毅得連連後退。
謝無影竹杖出手,獨戰兩人,竟一時無法取勝。
沈寂站在原地,沒有動。他在聽,在感知——這些人的呼吸、腳步、刀風,與中原武功截然不同,更像是……西域的路數。
“你們不是幽冥教。”沈寂突然開口。
爲首的黑衣人動作一頓,隨即刀光更盛:“小子,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沈寂不再說話,竹杖點出。雖然看不見,但在聽風訣的感知下,敵人的每一個動作都清晰無比。他不用眼睛,所以不會被虛招迷惑;他不靠視覺,所以能在刀光中找到真正的破綻。
十招過後,三個黑衣人先後中杖倒地。
另外幾人見狀,轉身就逃,消失在沙丘後。
謝無影沒有追,走到一個被點倒的黑衣人身前,扯下他的面巾——那是一張西域人的臉,高鼻深目,膚色黝黑。
“果然不是中原人。”謝無影沉聲道,“是聖火宮的人?”
黑衣人咬緊牙關不答。但沈寂已經從他懷中搜出一枚令牌——令牌是赤銅所鑄,正面刻着一團火焰,背面是一個古波斯文字。
“這是拜火教的聖火令。”沈寂認出了那個文字,“你們是聖火宮的人,爲何襲擊我們?”
黑衣人終於開口,聲音嘶啞:“長老有令,不能讓你們得到泉底之物。”
“薩迪長老?”
黑衣人默認。
沈寂嘆了口氣:“你們誤會了。我們不是來奪寶,只是來查明真相。燭龍教與聖火宮同出一源,本是一家,何必兵戎相見?”
黑衣人眼神復雜,最終道:“長老在泉邊小屋等你們。”
泉邊果然有幾間土坯小屋,是供遊人歇腳用的。其中一間的門虛掩着,裏面坐着一個白發白須的老者,正是薩迪。
見到沈寂四人,薩迪起身行禮,說的竟是流利的漢語:“沈閣主,謝前輩,老朽等候多時了。”
沈寂還禮:“薩迪長老既在等我們,又爲何派人襲擊?”
薩迪苦笑:“那只是試探。若沈閣主連這幾個護衛都應付不了,說明天盲之眼並未真正覺醒,也就沒必要知道下面的秘密了。”
他走到窗邊,望着月牙泉:“淚湖之心,確實在泉底。但想要取出,需要天盲之眼的力量。沈閣主,你可準備好了?”
沈寂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薩迪從懷中取出一枚火紅色的玉佩,遞給沈寂:“這是聖女阿依莎留下的信物,與泉底的封印共鳴。你拿着它潛入泉底,觸碰湖心最深處的那塊石頭,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沈寂接過玉佩,觸手溫熱,仿佛有生命一般。他脫下外袍,只穿單衣,在趙平的指引下,一步步走入泉中。
泉水清涼,深及腹。沈寂閉氣下潛,憑着玉佩傳來的溫度指引,向泉心遊去。
泉底果然有一塊凸起的巨石,形如心髒。沈寂遊近,將玉佩按在石上。
刹那間,巨石表面浮現出金色的紋路!那些紋路與燭龍令、壁畫密文同出一源,在泉水中閃閃發光。沈寂額頭那道豎痕再次發燙,一股信息流涌入腦海——
這一次,不是畫面,而是一段聲音,一個溫柔的女聲,用古老的語調說着:
“後來者,若你聽到這段話,說明燭龍血脈未絕。我是阿依莎,燭龍教末代聖女。教派覆滅在即,我奉教主之命,攜帶《燭龍真經》西行,尋求聖火宮庇護。”
“真經共三卷:上卷‘天眼通’,中卷‘地脈術’,下卷‘人心鑑’。上卷在中原,中卷在聖火宮,下卷……我藏在了落之地的‘永恒圖書館’。”
“三卷重聚之,可開啓長生之門。但切記——長生非福,也許是更大的詛咒。望後來者慎之,慎之。”
聲音漸漸消散,巨石上的金光也黯淡下去。沈寂感到手中一沉,玉佩已經與巨石分離,而巨石表面裂開一道縫隙,裏面有一個玉匣。
他取出玉匣,浮出水面。
岸邊,所有人都緊張地看着他。沈寂遊回岸上,打開玉匣——裏面不是經書,而是一卷羊皮地圖,圖上標注着一條從西域繼續向西的路線,終點畫着一座金字塔形的建築,旁邊寫着古波斯文:永恒圖書館。
“這是……”薩迪長老震驚地看着地圖,“這是去往落之地的路線!傳說中,落之地在大地盡頭,那裏有座收藏了世間所有知識的圖書館!”
沈寂收起地圖,擦身體,重新穿上衣服。
“薩迪長老,”他平靜道,“看來我的西域之行,才剛剛開始。”
薩迪神色復雜:“沈閣主,落之地遙遠而危險,傳說去過的人,沒有幾個能回來。你確定要去嗎?”
沈寂望向西方,雖然看不見地平線,但能感受到那個方向傳來的召喚——那是血脈的召喚,是使命的召喚。
“有些路,總得有人走。”他輕聲道,“既然燭龍之眼選擇了我,那我就必須走到底。”
夕陽西下,月牙泉在晚霞中泛着金光。
沈寂握緊手中的地圖,知道前路漫漫,凶險未知。
但這一次,他不再迷茫。
因爲他知道,自己要成爲怎樣的人,要做什麼樣的事。
江湖路遠,心燈長明。
向西,向着落之地。
向着真相,向着使命。
向着那個等待了二百年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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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寂一行離開敦煌,繼續西行。他們將穿越死亡之海塔克拉瑪沙漠,途中遭遇沙暴、缺水、馬賊,更在沙漠深處發現了一座廢棄的古城遺址。而在古城中,他們不僅找到了聖火宮使者留下的線索,還遭遇了幽冥教新任右使的致命追擊……與此同時,中原傳來急報:燭龍閣遇襲,三枚燭龍令失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