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塔克拉瑪沙漠。
“死亡之海”的名號絕非虛傳。烈如火,將無盡的沙丘烤成金紅色,熱浪扭曲着地平線,天地間仿佛只剩下灼熱的風和流動的沙。駝鈴在死寂中單調地響着,一行駝隊如螻蟻般在沙海中緩慢前行。
沈寂騎在駱駝上,白色頭巾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閉着的雙眼。即便隔着頭巾,他也能感受到沙漠殘酷的炙烤。聽風訣在這種極端環境中變得格外艱難——風太熱,太,帶着沙粒摩擦的噪音,擾着他對周圍的感知。
“水還剩多少?”謝無影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沙啞澀。
趙平檢查了水囊,臉色難看:“最多還能撐兩天。如果明天還找不到水源……”
三天前,他們從敦煌出發,按薩迪長老提供的地圖向西行進。地圖標注了一條穿越沙漠的古道,說是可以避開大部分流沙區和沙暴頻發帶。但進入沙漠第二天,他們就遭遇了一場突如其來的沙暴,不僅偏離了路線,還損失了一匹駱駝和部分物資。
更糟的是,薩迪長老在沙暴後消失了。
“那老家夥肯定有問題。”孫毅恨恨道,“什麼帶路,分明是把我們引進絕地!”
沈寂沉默不語。他回憶起薩迪長老最後看他的眼神——那不是敵意,更像是……憐憫和決絕。老人似乎知道這條路有多危險,但還是帶他們來了。
爲什麼?
“前面有東西。”謝無影突然道。
沈寂凝神感知。熱風帶來的信息很模糊,但他確實“聽”到了——不是風聲,不是沙響,而是某種……結構?在流動的沙海中,有一片相對固定的輪廓。
“是建築。”沈寂判斷道,“廢棄的建築。”
又行了一個時辰,那片輪廓逐漸清晰。那是一座古城的遺跡,土坯城牆大半埋在沙中,只露出坍塌的角樓和幾段殘缺的牆垣。城門早已不見,只餘一個黑洞洞的入口,像巨獸張開的大口。
“地圖上有標注嗎?”謝無影問。
趙平展開羊皮地圖,仔細查看,搖頭:“沒有。這可能是更早的遺跡,地圖繪制時就已經被沙漠吞沒了。”
駝隊停在城門外。沈寂下駝,走到城牆邊,伸手觸摸那些被風沙侵蝕了千百年的土坯。指尖傳來的觸感粗糙而滄桑,但更讓他在意的是,城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呼喚”他——不是聲音,而是一種感覺,就像在月牙泉底觸碰那塊心髒石時的感覺。
“進城看看。”沈寂道,“也許能找到水源。”
穿過城門,裏面是一片廢墟。殘破的房屋、傾倒的佛塔、半埋的街道,一切都覆蓋着厚厚的黃沙。風吹過斷壁殘垣,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更添幾分蒼涼。
城中心似乎相對完整,有一座圓頂建築還屹立着。沈寂朝那個方向走去,謝無影三人警惕地跟在身後。
圓頂建築是座神廟,門楣上還能看到模糊的浮雕——火焰的圖案。這證實了沈寂的猜測:這是座拜火教的神廟。
推開沉重的木門(居然還沒完全朽壞),裏面昏暗陰涼。陽光從穹頂的破洞射入,形成一道道光柱,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神廟中央有個石砌的祭壇,壇上居然還殘留着未燃盡的炭塊,好像不久前還有人在這裏舉行過儀式。
“有人來過。”謝無影蹲下檢查炭塊,“不超過三天。”
沈寂沒有回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祭壇後方那面牆吸引了。牆上有一幅巨大的壁畫,雖然蒙塵,但保存得相當完好。畫的是一個穿白衣的女子,額心有豎眼,雙手捧着一卷經書,站在火焰之中。女子腳下,跪拜着各色人等——有,有波斯人,有吐蕃人,甚至還有深目高鼻的西域胡人。
“阿依莎聖女。”沈寂輕聲道。
他走近壁畫,伸手觸摸。指尖剛觸到牆面,異變突生!
整面牆突然亮起柔和的白光!那些蒙塵的顏料仿佛活了過來,火焰在燃燒,人物在移動,壁畫變成了活動的影像!更神奇的是,沈寂額頭的豎痕再次發燙,一股比月牙泉更龐大、更清晰的信息流涌入腦海——
這次不是聲音,不是畫面,而是直接的知識。
《燭龍真經·中卷·地脈術》的部分內容!
如何感知地脈走向,如何尋找水源礦藏,如何利用山川地勢布置陣法,如何……與大地溝通。
信息流持續了約一炷香時間,漸漸消退。壁畫恢復原狀,白光散去,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但沈寂知道,自己腦中多了一門全新的學問。
“寂兒?”謝無影擔憂地喚道。
沈寂睜開眼(雖然睜不睜開對他沒區別),深吸一口氣:“我沒事。相反,我得到了我們最需要的東西——找水的辦法。”
他走到神廟中央,閉目凝神,運轉剛剛獲得的地脈術。這種術法與聽風訣有相似之處,但感知的不是風,而是更深層的東西——大地的脈搏,水脈的流動,能量的走向。
片刻後,他指向神廟西北角:“那裏,地下三丈,有水。而且是活水,應該是一條暗河。”
趙平和孫毅半信半疑,但還是拔出劍,在那處地面挖掘。沙土很鬆,挖起來不費力。挖到一丈深時,沙土開始變得溼。挖到兩丈,已經有水滲出。挖到三丈,一股清泉噴涌而出!
“真的有水!”孫毅又驚又喜。
四人急忙取水裝袋,駱駝們也湊過來痛飲。有了水源,沙漠就不再是絕地。
然而就在他們取水時,神廟外突然傳來馬蹄聲——不是駱駝,是馬,而且數量不少!
“有人來了!”謝無影閃到門邊,透過門縫觀察。
約二十騎黑衣人馬從沙丘後沖出,將神廟團團圍住。爲首者是個瘦高的中年人,面容陰鷙,左頰有一道新鮮的刀疤,眼神銳利如鷹。他手中握的不是刀劍,而是一對奇門兵器——烏黑的鐵爪,爪尖閃着幽藍的光,顯然淬了劇毒。
“幽冥教新任右使,鬼爪厲無魂。”中年人朗聲道,“沈閣主,久仰了。”
沈寂走出神廟,面對來人:“厲右使消息倒是靈通,居然能在這茫茫沙海中找到我們。”
厲無魂冷笑:“薩迪那老東西,以爲把你們引進沙漠就能擺脫我們?太天真了。他的一舉一動,早就在我們監視之中。”
原來如此。薩迪長老帶他們走這條險路,是想借沙漠天險阻擋幽冥教的追擊。可惜失敗了。
“薩迪長老現在何處?”沈寂問。
“那個叛徒?”厲無魂眼中閃過意,“已經被我送去見他的火神了。現在,輪到你們了。交出阿依莎留下的地圖,我可以讓你們死得痛快些。”
沈寂搖頭:“地圖不能給你。”
“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厲無魂一揮手,“上!除了沈寂要活的,其他格勿論!”
二十名黑衣教衆翻身下馬,拔出彎刀,步步近。這些人顯然都是精銳,步伐整齊,氣息沉穩,與敦煌城外那些馬賊不可同而語。
謝無影竹杖橫握,趙平和孫毅也拔劍出鞘,三人將沈寂護在中間。
戰鬥一觸即發。
但就在此時,沈寂突然做了個出人意料的動作——他蹲下身,雙手按在沙地上,閉上了眼睛。
厲無魂一愣,隨即嗤笑:“死到臨頭,還想求沙神?”
沈寂沒有回應。他正在全力運轉地脈術,感知着腳下大地的脈絡。剛才挖出的水井給了他靈感——既然能感知水脈,那能不能……控地脈?
他嚐試着將內力注入大地,不是散亂地注入,而是沿着地脈的走向,像引導水流一樣引導內力流動。
起初很困難,地脈比水脈更難感知,內力在大地中散失得很快。但漸漸地,他找到了訣竅——不是強行控,而是順應,像順水推舟,像借風使帆。
就在黑衣教衆沖到三丈距離時,異變發生了!
以沈寂爲中心,方圓十丈內的沙地突然開始流動!不是被風吹動的那種流動,而是像水一樣翻涌、旋轉,形成一個個漩渦!沖在最前面的幾個教衆腳下一空,陷進流沙之中,慘叫着被吞沒!
“怎麼回事?!”厲無魂大驚。
剩下的教衆嚇得連連後退,但流沙範圍在擴大,又有幾人陷了進去。
謝無影三人也驚呆了,但他們站在沈寂身邊,腳下的沙地卻異常穩固。
“地脈術……”謝無影喃喃道,“你掌握了地脈術?”
沈寂臉色蒼白,額頭冒汗。這種大範圍控對內力消耗極大,他堅持不了多久。
“趁現在,走!”他低喝道。
四人沖向駱駝。厲無魂反應過來,厲聲喝道:“放箭!別讓他們跑了!”
沒陷入流沙的教衆紛紛取出弩箭,但沙地還在翻涌,他們站立不穩,射出的箭矢大多偏離。
沈寂等人成功騎上駱駝,沖出了流沙區。厲無魂大怒,親自追來,他輕功極高,在沙地上如履平地,幾個起落就追到了近前!
“留下吧!”鬼爪探出,直取沈寂後心!
謝無影回身一杖,點在鬼爪上。“鐺”的一聲巨響,謝無影連人帶駱駝被震退三步,竹杖上出現了裂痕!
“好強的內力!”謝無影心中暗驚。這厲無魂的武功,恐怕還在趙無痕之上!
厲無魂得勢不饒人,雙爪齊出,攻勢如狂風暴雨。謝無影勉強抵擋,但竹杖上的裂痕在擴大,眼看就要斷裂。
就在這時,沈寂突然從駱駝上躍起,竹杖如劍,刺向厲無魂眉心!這一杖毫無花巧,就是簡單的一刺,但在聽風訣和地脈術的雙重感知下,這一杖刺出的時機、角度、速度都妙到毫巔,正好是厲無魂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際!
厲無魂大驚,急退,但左肩還是被劃出一道血口。他低頭看着傷口,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神色。
“好小子……我小看你了。”他舔了舔嘴唇,“這樣更好,抓一個強大的載體回去,教主一定更高興。”
他正要再次進攻,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
厲無魂臉色一變,看向哨聲方向,猶豫片刻,最終咬牙道:“今天算你們走運。但沙漠是我們的地盤,你們逃不掉的。”
說罷,他身形一閃,消失在沙丘後。那些沒死的教衆也迅速撤離。
危機暫時解除,但四人都受了傷,物資也損失不少。
“他爲什麼突然撤退?”趙平不解。
沈寂側耳傾聽,臉色凝重:“因爲來了更麻煩的東西。”
遠處地平線上,一道黃色的“牆”正在快速推進——沙暴!比三天前那場更大的沙暴!
“快找地方躲避!”謝無影急道。
但放眼望去,除了這座古城遺跡,周圍只有無盡的沙丘。古城雖然破敗,但那些殘垣斷壁至少能提供些許遮擋。
四人牽着駱駝躲進一座半塌的房屋,用布蒙住口鼻,緊緊靠在一起。沙暴很快就到了,狂風裹挾着沙粒,如億萬細針般抽打在身上,即便隔着布料也疼痛難忍。整個世界變成了昏黃色,能見度不足一丈,耳邊只有狂風的咆哮。
這場沙暴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
當風沙漸息,四人從幾乎被掩埋的房屋中爬出來時,天色已近黃昏。古城遺跡被沙掩埋了大半,他們剛才取水的那口井也消失了。
更糟的是,駱駝丟了兩匹,剩下的兩匹也受驚過度,狀態不佳。
“地圖。”沈寂突然道。
趙平急忙檢查行囊,臉色一白:“不……不見了!地圖不見了!”
是在沙暴中丟失的?還是被幽冥教的人趁亂偷走了?
沒有地圖,在這茫茫沙漠中,他們就是無頭蒼蠅。
絕望的氣氛開始蔓延。
沈寂卻突然笑了。
“你笑什麼?”孫毅忍不住問。
“我笑我們太依賴那張地圖了。”沈寂道,“地圖只是工具,真正的路,在腳下,在心裏。”
他再次蹲下,雙手按在沙地上,閉目感知。這一次,他不只是感知地脈,更在感知某種“記憶”——大地的記憶。
沙漠看似死寂,實則承載了千年的歷史。商隊的足跡,戰爭的痕跡,城市的興衰,都烙印在這片土地上。地脈術練到高深處,可以讀取這些烙印。
許久,沈寂睜開眼,指向西方:“那邊,三百裏外,有綠洲。更大的綠洲,應該就是地圖上標注的下一站。”
“你確定?”趙平問。
沈寂點頭:“沙漠不會騙人。”
於是,四人收拾殘存的物資,騎上僅剩的兩匹駱駝(兩人合騎一匹),朝着沈寂指的方向出發。
夜幕降臨時,他們在沙丘背風處扎營。沙漠的夜晚極冷,與白天的酷熱形成鮮明對比。四人圍着小小的篝火,分食所剩不多的糧。
“沈閣主,”趙平突然問,“您說厲無魂提到的‘教主’,是誰?沈天行不是已經死了嗎?”
這也是沈寂一直在思考的問題。沈天行確實死了,親眼所見。那麼幽冥教的新教主是誰?難道教中還有比沈天行地位更高的人?
“可能有兩種情況。”沈寂分析道,“第一,沈天行死前已經指定了繼任者;第二,教中原本就有一個隱藏在暗處的真正首領,沈天行只是明面上的教主。”
謝無影點頭:“我更傾向於第二種。以沈天行的性格,不會輕易將權力交給別人。除非……那個人比他更強,或者掌握了控制他的方法。”
如果是第二種,那就太可怕了。一個能讓沈天行甘心當傀儡的人,該是怎樣的存在?
“還有那個哨聲。”孫毅道,“厲無魂聽到哨聲就撤退了,那哨聲代表什麼?”
沈寂回憶着當時的場景。哨聲尖銳短促,不是普通的信號,而是一種特殊的頻率,帶着某種……催促的意味?
“也許,是命令他撤退的信號。”沈寂猜測,“又或者,是某種警告——警告他有更大的危險正在接近。”
更大的危險?在這沙漠中,除了沙暴和幽冥教,還有什麼?
一夜無話。
第二天繼續趕路。沈寂不時停下感知地脈,調整方向。他的地脈術越來越熟練,已經能隱約感知到遠方那片綠洲的生命氣息——水,植物,動物,還有人。
午後,他們在一處沙丘頂上休息時,趙平突然指着遠方:“看!那是什麼?”
衆人望去,只見天際線上,有幾個黑點正在移動。不是人,也不是駱駝,而是……鳥?
沈寂凝神感知,臉色微變:“是信鴿。而且不止一只,是一群。”
信鴿怎麼會出現在這死亡沙漠?
“是沖我們來的。”謝無影沉聲道,“你們看,它們一直在我們上空盤旋。”
果然,那群信鴿飛到他們頭頂後,開始繞圈飛行,既不離開也不降落。
沈寂突然想到什麼,從懷中取出柳隨風留下的那支玉笛。玉笛在陽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他猶豫了一下,將笛子湊到唇邊,吹出一個簡單的音調。
這個音調是柳隨風教他的,說是守眼人之間的聯絡信號,危急時刻可用。
笛聲響起,空中的信鴿突然有了反應!它們停止了盤旋,其中一只俯沖下來,落在沈寂伸出的手臂上。
鴿腿上綁着一個小竹筒。
沈寂取下竹筒,倒出一卷極薄的絹紙。趙平接過絹紙,展開念道:
“閣主親啓:燭龍閣三前遇襲,賊人武功奇高,六大派弟子傷亡十七人。三枚燭龍令被盜,玉盒完好,賊人似乎有鑰匙。林風重傷,現由枯榮大師接往天龍寺救治。賊人留言:‘想要令牌,落之地見。’署名……‘冥主’。”
絹紙從趙平手中飄落。
所有人都沉默了。
燭龍閣遇襲,令牌被盜,林風重傷……這一連串的消息如重錘般砸在每個人心上。
“冥主……”沈寂重復着這個稱呼,“這就是幽冥教真正的首領嗎?”
謝無影握緊竹杖:“看來,對方的目標很明確——你去落之地。所有的一切,從西域之行到沙漠追,都是計劃的一部分。”
沈寂抬起頭,雖然看不見天空,但能感受到那群信鴿還在盤旋等待。他從行囊中取出紙筆(沙漠中用特制的油脂紙和炭筆),快速寫了一封回信:
“信已收到。繼續西行,赴落之地。請全力救治林風,燭龍閣暫閉。沈寂。”
將回信塞進竹筒,綁回信鴿腿上。信鴿振翅飛起,很快消失在天際。
“我們還要繼續西行嗎?”孫毅問道,“這明顯是個陷阱。”
“正因爲是陷阱,才更要去。”沈寂平靜道,“對方費盡心思布下這個局,如果我不去,反而會讓中原的親友陷入更大的危險。而且……”
他頓了頓:“我也想見見這位‘冥主’,問問他,爲了三枚令牌,害死那麼多人,值得嗎?”
四人再次上路。
這一次,腳步更加堅定。
因爲他們知道,前方等待的不僅是永恒圖書館的秘密,更是一場必須面對的決戰。
黃昏時分,他們終於看到了綠洲。
那是一片規模不小的綠洲,胡楊林茂密,中間有個湖泊,湖邊甚至有簡陋的木屋和圍欄。但奇怪的是,綠洲中異常安靜,沒有炊煙,沒有人聲,連鳥鳴都聽不到。
“小心。”謝無影提醒道,“太安靜了。”
四人靠近綠洲,沈寂的感知中突然警鈴大作!
“退!”他大喝。
但已經晚了。
腳下的沙地突然塌陷!一個巨大的陷坑出現,四人連人帶駱駝掉了進去!
陷坑很深,底部鋪着厚厚的草,摔下去倒沒受傷。但緊接着,頭頂傳來機關閉合的聲音,陷坑被封死了。
黑暗中,沈寂聽到周圍傳來細微的呼吸聲——不止他們四個,這陷坑裏還有別人!
“誰在那裏?”沈寂沉聲問道。
一個虛弱的聲音響起:“是……是嗎?”
漢語,帶着濃重的西北口音。
“你們是誰?”謝無影問。
“我們是……商隊。”那個聲音道,“三天前在這裏休息,被陷阱困住了。你們……也是被那群黑衣人抓來的?”
黑衣人?幽冥教?
“這裏是什麼地方?”沈寂問。
“綠洲。”另一個蒼老的聲音回答,“表面上是個補給點,實際上是幽冥教的陷阱。他們在這裏抓過路的商旅,要麼勒索贖金,要麼……抓去做苦力。”
沈寂心中一動:“做苦力?做什麼?”
“不知道。”老人嘆息,“只聽說,他們在沙漠深處挖什麼東西。被抓去的人,沒有一個回來的。”
挖東西?沈寂想起了永恒圖書館的傳說——那是一座埋在地下的圖書館。
難道幽冥教已經找到了圖書館的位置,正在挖掘?
如果是這樣,那一切就說得通了。他們需要地圖指引具置,也需要沈寂的天盲之眼來開啓圖書館的封印。
“我們得出去。”沈寂道。
“出不去的。”老人絕望地說,“這陷坑四壁光滑,深達五丈,沒有工具本爬不上去。而且上面肯定有人把守。”
沈寂沒有回應,而是再次將手按在地上,感知地脈。這一次,他感知得更深,更遠。
這座綠洲下面,有一條很大的暗河。暗河在綠洲湖底匯集,形成一個地下湖泊。而陷坑的位置……離暗河不遠。
“如果我打開一個缺口,讓暗河的水涌進來,你們會遊泳嗎?”沈寂突然問。
陷坑裏的其他人愣住了。
“你……你說什麼?”
沈寂不再解釋,集中全部精神,運轉地脈術。這一次不是小範圍的控,而是尋找地脈的薄弱點,引導暗河的水壓沖擊那個點。
起初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漸漸地,陷坑底部開始滲水。
然後,滲水變成涌水。
最後,“轟”的一聲,一側坑壁被沖開一個大洞!洶涌的地下水噴涌而入,迅速填滿陷坑!
“快,從洞口遊出去!”沈寂喊道。
衆人如夢初醒,紛紛跳入水中,順着水流遊出洞口。洞口連接着一條地下河道,水流湍急,但河道不算窄,勉強可以遊動。
遊了約莫一刻鍾,前方出現光亮。衆人浮出水面,發現已經來到了綠洲的湖泊中。天色已黑,但月光很亮,能看清周圍情況。
湖邊有幾個黑衣人在巡邏,聽到水聲,紛紛圍過來。
“什麼人?!”
回答他們的是謝無影的竹杖和趙平孫毅的劍。這些守衛武功平平,很快被解決。
沈寂爬上岸,渾身溼透,卻顧不上這些。他“聽”到綠洲深處,有更密集的人聲,還有……挖掘的聲音。
“在那邊。”他指向綠洲北側。
衆人悄悄摸過去。穿過一片胡楊林,眼前出現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景象——
一個巨大的挖掘現場!燈火通明,上百人正在勞作,有的挖土,有的運石,有的在搭建支撐架。而挖掘的中心,已經露出了建築的輪廓——那是一座金字塔形的建築頂端!
永恒圖書館!
幽冥教果然找到了這裏!
更讓沈寂震驚的是,在工地中央的高台上,坐着一個黑袍人。黑袍人背對着他們,但沈寂能感受到那股強大的、陰冷的、仿佛來自九幽深淵的氣息。
似乎感應到沈寂的目光,黑袍人緩緩轉身。
月光下,沈寂“看”清了那張臉。
然後,他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因爲那張臉,他認識。
不僅認識,而且熟悉。
那是在他童年記憶中出現過無數次的臉。
那是……
“沈寂,好久不見。”
黑袍人開口,聲音溫和,卻讓沈寂渾身冰冷。
“沒想到吧?我還活着。”
黑袍人掀開兜帽,露出一張儒雅清癯的臉——正是本該已經死去的沈天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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