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黎明，一行人匆匆收拾行裝，準備前往邙山。
洛陽城外的邙山，自古以來便是墓葬之地，歷代帝王將相多葬於此。民間有言“生在蘇杭，死葬北邙”，足見其地位。也正因如此，邙山古墓衆多，盜墓賊橫行，更有無數詭異傳說流傳於世。
臨行前，沈寂讓明心檢查了那個獨眼男人的屍體，果然在他身上找到了血眼教的標記——一只血色的眼睛，瞳孔處是一道裂縫，仿佛眼睛在流血。
“這個標記……”明心皺眉，“我在海外的古籍中見過類似的圖案。傳說那是一種古老的邪神崇拜，被稱爲‘血眼邪神’。”
“邪神？”沈清瀾打了個寒顫。
“是的。”明心回憶道，“據記載，血眼邪神的信徒相信，通過獻祭眼睛可以獲得窺見未來的能力。他們有一種邪惡的儀式，要在月圓之夜，用三件‘聖物’打開‘血眼之門’，迎接邪神降臨。”
三件聖物？沈寂心中一動：“那三件聖物是什麼？”
“古籍殘缺，只提到其中一件是‘窺天之鏡’，另一件是‘輪回之玉’。”明心說，“第三件……應該就是燭龍之眼了。”
果然！血眼教要收集沈家的三件信物，不是爲了煉制什麼血眼，而是爲了打開所謂的血眼之門！
“如果讓他們成功，會怎樣？”沈清瀾顫聲問。
明心臉色發白：“古籍上說，血眼之門打開後，邪神的一縷分神會降臨人間。屆時，所有擁有‘天眼’潛質的人——也就是天生盲眼或異瞳者——都會被邪神控制，成爲它的眼睛。而普通人……會陷入瘋狂，互相殘。”
沈寂沉默了。如果這是真的，那後果將不堪設想。不僅沈家有難，整個天下都將陷入浩劫。
“我們必須阻止他們。”他堅定地說，“而且必須在月圓之夜前。”
“可是堂兄，”沈清瀾擔憂道，“你的天盲之眼已經閉合，如何對抗邪神？”
沈寂摸了摸額頭的白痕：“天盲之眼雖然閉合，但那份力量並未完全消失。而且……”
他從懷中取出聖火宮的那枚火焰玉佩：“我還有這個。”
玉佩在晨光中泛着溫潤的光澤，其中似乎有火焰在流動。
明心驚訝：“這是聖火宮的‘聖火之心’！據說其中封存了千年聖火之力，能淨化一切邪祟。”
“正是。”沈寂點頭，“臨行前，姑姑給我的。她說，也許會用得上。”
原來沈清漪早有預感。這位聖火宮主，果然深謀遠慮。
一行人不再耽擱，立即出發前往邙山。
邙山距離洛陽城約三十裏，山路崎嶇，馬車難行。衆人改爲騎馬，沈寂騎的是一匹溫順的老馬，由明心牽着繮繩。
越靠近邙山，氣氛越詭異。明明是白天，山中卻霧氣彌漫，能見度極低。更奇怪的是，山中寂靜無聲，連鳥叫蟲鳴都聽不到，仿佛所有的生命都消失了。
“這裏不對勁。”明心勒住馬，警惕地環視四周。
沈寂凝神感知。確實不對勁——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而且，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雖然很淡，但逃不過他的鼻子。
“下馬，步行。”他做出決定。
五人下馬，將馬匹拴在山下的樹林裏，徒步上山。沈清瀾拿着從獨眼男人身上搜出的地圖，在前面帶路。
地圖標注得很詳細，一條紅線蜿蜒向上，最終指向山中一個叫“鬼哭嶺”的地方。那裏有一處唐代古墓，據說是一位異姓王的陵寢，規模宏大，但早已被盜掘一空。
“血眼教的總壇就在那古墓裏。”沈清瀾指着地圖說。
山路越來越陡，霧氣也越來越濃。衆人不得不手拉手前進，以免走散。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突然出現一片亂葬崗。密密麻麻的墳冢，大多殘破不堪，墓碑東倒西歪，有些甚至露出了裏面的棺木。
而在亂葬崗中央，立着三石柱。每石柱上都綁着一具屍體，都是年輕女子，眼睛都被挖去，口刻着血眼標記。
“這些是……”沈清瀾臉色慘白。
“是祭品。”明心咬牙道，“血眼教在準備儀式，這些女子應該是他們抓來的‘眼媒’。”
沈寂走到一具屍體前，伸手觸摸。屍體還沒完全僵硬，死亡時間不超過十二個時辰。而且，他從屍體上感受到了一股微弱的能量殘留——那是眼蠱的氣息！
“小心！”他突然大喝，“這些屍體上有蠱！”
話音剛落，三具屍體的眼眶中突然鑽出無數黑色的小蟲！蟲子如水般涌出，撲向衆人！
“是屍蠱！”明心驚叫，短劍揮舞，斬落一片蟲子。
但蟲子太多，之不盡。更可怕的是，被斬落的蟲子落地後，竟然分裂成更多的小蟲！
“用火！”沈寂提醒。
沈清瀾急忙掏出火折子，但霧氣太濃，火折子本點不燃。
眼看蟲子就要撲到身上，沈寂突然將聖火玉佩舉過頭頂，全力注入內力！
玉佩驟然發光！不是柔和的光，而是熾熱的火焰！火焰從玉佩中涌出，形成一個火環，將五人護在中間。
蟲子遇到火焰，發出“嗤嗤”的聲響，化作青煙。但更多的蟲子前仆後繼，仿佛不怕死一般。
“它們在消耗玉佩的力量！”明心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沈寂也感覺到了，玉佩中的能量在快速流失。必須想辦法徹底解決這些蟲子。
他閉目凝神，全力運轉聽風訣。這一次，他不只是聽風聲，更在聽蟲子的“聲音”——那些細微的振翅聲，爬行聲，還有……一種特殊的嗡鳴聲。
找到了！是蠱母！這些蟲子都是受一只蠱母控制的，只要找到蠱母，就能解決所有蟲子！
“左前方，第三座墳冢後面！”沈寂指向一個方向。
明心毫不猶豫，短劍脫手飛出，化作一道寒光，射向那座墳冢！
“噗”的一聲，短劍刺中什麼東西。緊接着，所有的蟲子同時僵住，然後如水般退去，消失在地縫中。
危機解除。衆人鬆了口氣。
明心走到墳冢後，拔出短劍。劍尖上刺着一只拳頭大小的黑色甲蟲，已經被刺穿，流出墨綠色的血液。
“是‘千眼屍蠱’的蠱母。”她臉色難看，“這種蠱極難煉制，需要上百具新鮮屍體才能養出一只。血眼教爲了準備儀式，不知害死了多少人。”
沈寂沉默。厲無魂的瘋狂，已經超出了他的想象。
穿過亂葬崗，前方出現一道峽谷。峽谷很窄，僅容一人通過，兩側是陡峭的崖壁。這就是地圖上標注的“一線天”。
“小心，這裏很可能有埋伏。”沈清瀾提醒。
果然，剛進入峽谷，頭頂就傳來滾石的聲音！巨大的石塊從兩側崖頂滾落，封死了前後去路！
“上當了！”沈清瀾大驚，“這是陷阱！”
沈寂卻平靜地說：“繼續走。”
“可是堂兄……”
“他們既然設下陷阱，就說明我們走對了路。”沈寂說，“而且，他們不會真的把我們困死在這裏——厲無魂還想要我的眼睛呢。”
果然，滾石只是封路，並沒有攻擊他們。一行人繼續前進，峽谷越來越深，光線也越來越暗。
走了約莫一刻鍾，前方豁然開朗。那是一個巨大的天然溶洞，洞頂垂下無數鍾石，地上長滿石筍。最引人注目的是溶洞中央，那裏有一座石台，台上放着一面銅鏡。
陰陽鏡！
銅鏡約莫一尺見方，鏡面光滑，但照不出人影——因爲鏡面上覆蓋着一層薄薄的血霧。鏡框上刻着復雜的紋路，仔細看，那些紋路組成了一只只眼睛。
“那就是沈家守護的陰陽鏡？”明心問。
沈清瀾點頭：“應該是。但看起來……已經被污染了。”
沈寂走到石台前，沒有直接去拿鏡子。他在感知——鏡子周圍有能量場，很強大的能量場，而且是邪異的能量。
“別碰。”他制止了想上前拿鏡子的沈清瀾，“鏡子上有詛咒，碰了會被侵蝕。”
“那怎麼辦？”
沈寂沒有回答。他取下聖火玉佩，放在鏡面上。
玉佩與鏡面接觸的瞬間，異變突生！鏡面上的血霧劇烈翻騰，仿佛活了過來！而玉佩中的火焰也同時爆發，與血霧對抗！
兩股力量在空中交鋒，發出“滋滋”的聲響。血霧化作無數猙獰的鬼臉，張牙舞爪；火焰則化作一只鳳凰，展翅翱翔。
這場對抗持續了約莫一炷香時間，最終，火焰鳳凰長鳴一聲，將血霧徹底吞噬。鏡面恢復清明，可以照出人影了。
沈寂拿起鏡子。鏡面冰涼，但不再有那種邪異的感覺。鏡背刻着兩行古篆：
“陰能照鬼，陽可鑑人。
陰陽合一，窺見真魂。”
“陰陽鏡的能力是照見魂魄？”明心驚訝。
“恐怕不止。”沈寂說，“如果配合燭龍之眼和輪回玉，也許真的能打開所謂的血眼之門。”
他收起鏡子：“繼續前進，厲無魂應該就在前面。”
穿過溶洞，前方是一條人工開鑿的通道。通道兩壁刻滿壁畫，畫的內容讓人不寒而栗——全是各種挖眼、獻祭、邪神降臨的場景。
通道盡頭是一扇石門，門上刻着一只巨大的血眼，栩栩如生，仿佛真的在盯着來人。
“就是這裏了。”沈清瀾咽了口唾沫。
沈寂上前，推門。門很重，但在他全力推動下，緩緩打開。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墓室。墓室呈圓形，直徑約三十丈，四周立着九盤龍柱，柱頂燃着綠色的火焰——那是用屍油點燃的長明燈。
墓室中央是一個祭壇，祭壇上站着一個人。
那人背對着他們，身穿黑袍，長發披散。聽到開門聲，他緩緩轉身。
那是一張蒼白而扭曲的臉，左眼是瞎的，只有一個黑洞，右眼卻異常明亮，瞳孔是血紅色的。最讓人心悸的是他的額頭——那裏沒有眼睛，卻有一道深深的裂縫，仿佛隨時會睜開第三只眼。
厲無魂！
“沈寂，你終於來了。”厲無魂開口，聲音嘶啞，仿佛很久沒說過話，“我等你很久了。”
沈寂平靜地看着他：“我也找你很久了。五年前在沙漠，你就該死了。”
“死？”厲無魂怪笑，“不，那只是新生。你看——”
他張開雙臂：“我得到了血眼邪神的眷顧，獲得了新生！現在，我只差最後一步——你的眼睛，還有輪回玉。等蜀中沈家的人帶着輪回玉到來，三件聖物齊聚，血眼之門就將打開！屆時，我將成爲邪神在人間的化身，獲得永生！”
他已經徹底瘋了。沈寂心想。被邪神的力量侵蝕，失去了自我。
“蜀中沈家不會來的。”他說，“我已經派人去攔截了。”
“哈哈哈！”厲無魂大笑，“你以爲我會沒有準備？告訴你吧，蜀中沈家的人，早在三天前就被我抓來了！現在，他們就關在隔壁墓室，等着獻祭呢！”
沈寂心中一沉。難怪蜀中那邊一直沒有消息，原來已經落入陷阱。
“至於你……”厲無魂盯着沈寂，“雖然天盲之眼已經閉合，但你的眼睛依然有價值。我會挖出來，作爲獻給邪神的最後祭品！”
他一揮手，墓室四周突然打開八道暗門，涌出數十名血眼教徒！這些教徒和之前的不同，他們眼睛都是血紅色的，動作僵硬，仿佛被控的傀儡。
“了他們！”厲無魂下令，“除了沈寂，其他人都可以！”
戰鬥瞬間爆發！
血眼教徒雖然動作僵硬，但力大無窮，而且不怕疼痛。明心一劍刺穿一個教徒的口，對方卻毫無反應，繼續撲來。
“他們已經被完全控制了！”明心大喊，“必須破壞他們的腦袋！”
沈清瀾和隨從奮力抵抗，但很快受傷。沈寂被三個教徒圍攻，雖然竹杖精妙，但對方人數太多，漸漸不支。
更糟糕的是，厲無魂還在念誦咒語。隨着他的念誦，墓室中的綠色火焰越來越旺，空氣中彌漫起濃濃的血腥味。祭壇上，緩緩浮現出一個血色漩渦——血眼之門正在開啓！
“不能讓他完成儀式！”沈寂大喝，不顧自身安危，沖向祭壇！
三個教徒想要阻攔，但沈寂爆發了全部潛力！竹杖如龍，連續點出，每一杖都點在對方眉心！三個教徒同時倒地，眉心滲出黑血。
沈寂躍上祭壇，竹杖直刺厲無魂！
但厲無魂不閃不避，只是抬手一抓，竟抓住了竹杖！
“咔嚓！”竹杖斷裂！
沈寂棄杖，雙掌齊出，光明掌全力發動！掌風如，帶着淨化之力！
厲無魂終於色變，急退，但還是被掌風掃中。他悶哼一聲，嘴角溢血，但隨即獰笑：“沒用的！儀式已經開始，誰也阻止不了！”
果然，血色漩渦越來越大，從中傳出陣陣低語，仿佛有無數聲音在呢喃。更可怕的是，漩渦中開始浮現出一只眼睛的輪廓——血眼邪神的眼睛！
“看到了嗎？”厲無魂狂熱地喊道，“邪神正在降臨！獻出你的眼睛吧，沈寂！這是你的榮耀！”
他撲向沈寂，雙手如鉤，直取雙眼！
沈寂想躲，但腳下突然一軟——祭壇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陣法，將他困住了！
眼看厲無魂的手就要觸到眼睛，千鈞一發之際，明心突然拋出一物！
是聖火玉佩！玉佩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入血色漩渦中！
“不——”厲無魂驚恐大叫。
但已經晚了。玉佩落入漩渦的瞬間，爆發出一道刺目的白光！白光中，聖火宮的千年聖火之力全面釋放，與血色漩渦激烈碰撞！
“轟——！”
整個墓室劇烈震動！石柱開裂，碎石如雨！
血色漩渦在白光的沖擊下開始崩解，那只即將成形的眼睛發出無聲的尖叫，最終消散。
“我的……我的儀式……”厲無魂跪倒在地，七竅流血。他與邪神的聯系被強行切斷，遭到了反噬。
沈寂趁機掙脫陣法，撿起半截竹杖，走向厲無魂。
“結束了。”他說。
“還沒結束……”厲無魂抬起頭，僅剩的右眼中充滿怨毒，“就算儀式失敗，邪神也不會放棄……血眼之門的鑰匙已經集齊，總有一天……”
竹杖刺入他的心髒。
厲無魂渾身一震，眼中的光芒漸漸黯淡，最終倒下，氣絕身亡。
隨着他的死亡，那些被控制的血眼教徒也紛紛倒地，不再動彈。
墓室恢復平靜，只有綠色的火焰還在燃燒，但已經暗淡了許多。
沈寂走到祭壇邊，撿起聖火玉佩。玉佩已經布滿裂紋，其中的力量消耗殆盡。
“先生，您沒事吧？”明心跑過來，關切地問。
沈寂搖頭：“我沒事。去看看蜀中沈家的人。”
隔壁墓室果然關着幾個人，都是沈家蜀中支的族人。爲首的是一位白發老者，見到沈寂，激動得老淚縱橫。
“多謝相救！老朽沈長風，蜀中沈家族長。”老者行禮，“這位一定是蘇州支的沈寂賢侄吧？果然英雄出少年！”
沈寂還禮：“沈前輩客氣了。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快離開。”
衆人合力打開被巨石封住的通道，離開了古墓。
回到地面時，已是黃昏。夕陽的餘暉照在邙山上，驅散了之前的陰森之氣。
站在山腰，沈寂回望那座古墓。厲無魂死了，血眼教覆滅了，但厲無魂臨死前的話還在耳邊回響——
“血眼之門的鑰匙已經集齊……”
是的，陰陽鏡在他手中，輪回玉在蜀中沈家那裏，燭龍之眼雖然閉合，但依然存在。三件信物確實已經集齊。
這意味着，血眼之門隨時可能再次被打開。
“賢侄，”沈長風走到他身邊，遞過一個玉盒，“這就是輪回玉。現在交給你了。”
沈寂接過玉盒，打開。裏面是一塊黑白相間的玉石，一半純白如雪，一半漆黑如墨，中間有一條蜿蜒的界線，仿佛陰陽交融。
這就是輪回玉，沈家三件信物之一。
“前輩爲何交給我？”沈寂問。
“因爲你是唯一能守護它們的人。”沈長風嘆道，“蜀中沈家已經沒落了，洛陽沈家也遭此大難。只有你，經歷了這麼多，依然堅持正道。這三件信物在你手中，我放心。”
沈寂沉默片刻，最終收下玉盒：“我會找到徹底封印它們的方法。”
“我相信你。”沈長風拍拍他的肩膀。
一行人下山，返回洛陽。
路上，沈清瀾問：“堂兄，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沈寂望向遠方：“先回蘇州，安頓好學堂。然後……我要去一趟聖火宮。”
“去找清漪姑姑？”
“嗯。”沈寂點頭，“關於這三件信物，關於血眼邪神，關於沈家的秘密……我想，姑姑應該知道得更多。”
他有一種預感，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厲無魂雖然死了，但血眼邪神還在。那些信徒還在。
而且，沈家的秘密，恐怕不止這三件信物那麼簡單。
還有那個“守墓人”，到底是誰？爲什麼留下那樣的紙條？
太多的謎團，需要解開。
但沈寂不着急。
他有時間，有耐心。
最重要的，他有決心。
不管前路如何，他都會走下去。
爲了保護那些無辜的人，爲了守護心中的光明。
這就是他的路。
永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