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陰山，已是朔風凜冽。
一行人馬在崎嶇的山道上艱難前行。沈寂騎在一匹溫順的老馬上，竹杖橫放鞍前，雖目不能視，但聽風訣運轉之下，周圍十丈內的風吹草動都清晰映在腦海——左前方三十步有只山鷹盤旋，右側山壁有細小的碎石滾落，後方……有馬蹄聲，很遠，但正在接近。
“沈先生，前面就是黑風口了。”趙鐵山勒馬，指着前方兩山之間的一道狹窄隘口，“過了黑風口，再走二十裏就是眼窟所在的山谷。但據說黑風口常有山匪出沒，我們要小心。”
沈寂微微頷首。這一路行來已有半月，從江南水鄉到漠北荒山，氣候、地貌、風土人情的巨大差異，讓他對聽風訣有了新的領悟。在江南，風是溼潤的，帶着水汽和花香；在這裏，風是燥的，帶着沙礫和寒氣。每一種風都有它的語言，只要用心去聽。
“趙大俠，”沈寂突然開口，“後面有人跟着我們，大約五裏，七匹馬。”
漠北三雄臉色同時一變。他們完全沒察覺到有人跟蹤！
老三，那個瘦高漢子李飛狐，立刻調轉馬頭：“我去看看！”
“且慢。”沈寂搖頭，“對方很小心，一直在我們感知範圍的邊緣遊走，顯然是老手。貿然行動會打草驚蛇。繼續走，等他們自己現身。”
趙鐵山佩服地看了沈寂一眼。這一路上，這位盲眼書生展現出的敏銳和智慧，已經徹底折服了他們這些江湖老手。明明看不見，卻能準確判斷地形，能在夜間避開狼群，甚至能通過風聲預測天氣變化。
“沈先生說得對。”趙鐵山點頭，“繼續前進，但大家保持警惕。”
黑風口果然險峻。兩側懸崖高聳，中間通道僅容兩馬並行，地面碎石遍布，馬蹄踩上去咯吱作響。風吹過峽谷，發出嗚嗚的怪響，宛如鬼哭——黑風口的名字由此而來。
就在他們走到峽谷中段時，異變突生！
頭頂懸崖上突然滾落巨石！不是一塊，而是十幾塊，封死了前後去路！同時，兩側崖壁上冒出數十道人影，手持弓弩，對準了他們！
“中埋伏了！”趙鐵山大喝，拔刀出鞘。
漠北三雄迅速將沈寂護在中間，背靠背形成防御陣型。但敵人占據地利，人數又多，形勢極其不利。
崖壁上，一個陰冷的聲音響起：“漠北三雄，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無門闖進來。上次在張家口壞了我們的好事，這次還敢找上門來？”
趙鐵山抬頭，只見一個身穿黑袍、面戴青銅眼罩的中年人站在崖邊，正是拜眼教的“右護法”鬼眼！
“鬼眼！我侄女在哪？”趙鐵山怒吼。
“你侄女？”鬼眼怪笑，“那個小瞎子？放心，她很安全，正和其他祭品一起，等着明‘開眼大典’呢。至於你們……”
他做了個手勢：“！一個不留！”
弓弩齊發！箭矢如雨！
漠北三雄揮刀格擋，但箭矢太多，老三李飛狐肩頭中了一箭，鮮血直流。
沈寂坐在馬上，沒有動。他在聽，在感知——箭矢的軌跡，敵人的位置，風的方向……
突然，他翻身下馬，竹杖點地，身形如鬼魅般閃到一塊巨石後。幾乎同時，三支弩箭射中他剛才所在的位置！
“沈先生小心！”趙鐵山大急。
沈寂卻平靜地說：“趙大俠，左邊崖壁第三棵樹後，有個弩手；右邊那塊凸起的岩石上，有兩個；正前方崖頂，鬼眼身邊還有三個弓手。擒賊先擒王，你們拖住其他人，我去找鬼眼。”
“可是……”
“相信我。”沈寂話音未落，人已動了！
他看似隨意地邁步，卻總能在箭雨中找到縫隙。竹杖點地借力，身形騰挪，幾個起落就接近了左側崖壁。那棵鬆樹後的弩手正要再射，竹杖已如毒蛇般點中他手腕道！
“啊！”弩手慘叫，弩箭脫手。
沈寂奪過弩箭，聽聲辨位，反手一箭射向右側岩石！那裏傳來兩聲悶哼，兩個弓手滾落崖下！
“好身手！”趙鐵山精神大振，“兄弟們，上！”
漠北三雄趁機反擊。雖然受傷，但三人配合默契，刀法狠辣，很快出一條血路。
崖頂的鬼眼見勢不妙，轉身欲逃。但沈寂更快——他攀着崖壁的凸起和藤蔓，如猿猴般迅速上爬，竟比明眼人還要敏捷！
“你……”鬼眼回頭時，沈寂已經站在他面前。
“帶我去眼窟。”沈寂平靜地說，“或者，我現在就廢了你的眼睛。”
鬼眼眼中閃過恐懼。他能感覺到，這個盲眼書生說到做到。
“你……你到底是誰？”他顫聲問。
“一個來救人的人。”沈寂竹杖指向他咽喉，“選吧。”
鬼眼咬牙：“我帶你去！但眼窟守衛森嚴，就憑你們幾個……”
“那是我們的事。”沈寂打斷他，“帶路。”
在鬼眼的帶領下，一行人穿過黑風口，進入更深的山谷。越往裏走，氣氛越詭異——山壁上開始出現眼睛的圖案，有的刻在石頭上，有的畫在岩壁上，形態各異，但都透着一種說不出的邪氣。
“這些圖案是做什麼用的？”沈寂問。他雖然看不見，但能通過竹杖敲擊石壁的回聲，感知到圖案的存在。
“是……是標記。”鬼眼不情願地說，“標記通往眼窟的路徑。每個圖案都代表一個方位，只有教中高層才懂。”
沈寂不再多問，默默記下那些圖案的位置和間距。他有一種直覺，這些圖案不只是路標那麼簡單。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個山洞。洞口被人工修葺過，做成一只巨大眼睛的形狀，眼瞳處就是入口，幽深黑暗，仿佛真的能吞噬一切。
“就是這裏。”鬼眼說，“但我提醒你們，進去容易出來難。眼窟內有十八道機關，七十二處陷阱，還有三位長老坐鎮。你們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趙鐵山冷笑：“回頭？我侄女在裏面，我兄弟的仇也沒報，怎麼可能回頭？”
他看向沈寂：“沈先生，你在外面接應，我們兄弟進去。”
沈寂搖頭：“一起進去。你們不熟悉機關，貿然闖入太危險。”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袋，倒出幾粒藥丸：“這是避瘴丹，含在舌下。洞內可能有毒氣。”
鬼眼驚訝：“你怎麼知道？”
“聞出來的。”沈寂淡淡說，“洞口有硫磺和硝石的味道，還有……屍臭。”
衆人心中一凜。屍臭，意味着裏面死過人，而且可能不少。
含了避瘴丹，一行人進入洞窟。鬼眼在前帶路，趙鐵山押着他，沈寂居中，李飛狐和另一個兄弟斷後。
洞內比想象中寬敞，但岔路極多，如同迷宮。牆壁上每隔一段就有一盞油燈，燈座也是眼睛形狀，火焰在眼瞳中跳動，投下搖曳的光影，更添詭異。
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傳來隱約的誦經聲。
“……眼觀大千，心納須彌。以目換目，以明易盲。天眼開時，衆生平等……”
聲音低沉而整齊，似乎有很多人在一起念誦。
“是教衆在做晚課。”鬼眼低聲說，“再往前走就是祭壇，孩子們應該被關在祭壇下的地牢裏。”
“有多少守衛？”趙鐵山問。
“晚課時，大部分教衆都在祭壇。但三位長老肯定在，還有……”鬼眼頓了頓，“教主可能也在。他平時很少露面，但明就是開眼大典，他應該會來主持。”
沈寂突然停下腳步：“前面有機關。”
“什麼？”鬼眼一愣，“這裏沒有機關啊，我走過很多次……”
話音未落，沈寂竹杖點地，一塊地磚突然下陷！兩側牆壁同時射出數十支毒箭！
“小心！”趙鐵山一把推開鬼眼，自己卻慢了一步，左臂被一支毒箭擦過！
毒箭射在石壁上，發出“嗤嗤”的聲響，箭頭上顯然塗了劇毒。
“你騙我們！”李飛狐大怒，刀架在鬼眼脖子上。
鬼眼臉色慘白：“我……我真不知道這裏有機關！這條路我昨天還走過，明明沒有……”
沈寂蹲下身，仔細“查看”那塊下陷的地磚：“機關是新裝的。看來有人知道我們要來，提前做了準備。”
他站起身：“既然對方已經知道，那就沒必要隱藏了。直接去祭壇。”
“可是機關……”
“跟着我走。”沈寂竹杖在前探路，“我能感知到機關的觸發點。”
他確實能。雖然失去了天盲之眼的神奇視覺，但聽風訣練到高深處，能通過空氣流動的細微變化，感知到地面的重量分布差異，從而判斷哪裏可能有陷阱。
一行人小心翼翼前進。果然，接下來的路上，沈寂先後發現了七處機關——翻板陷阱、毒箭暗格、落石機關……每一次都提前預警，安然通過。
鬼眼看得目瞪口呆。這個瞎子，簡直比明眼人還厲害！
終於，他們來到了一個巨大的洞廳。這裏就是祭壇所在。
洞廳呈圓形，直徑約二十丈，頂部開有天窗，月光透過天窗灑下，照在中央的祭壇上。那祭壇呈金字塔形，共有三層，每層都刻滿眼睛圖案。祭壇頂端放着一尊雕像——一個三眼巨人，額頭正中有一只豎眼，雙手捧着一個玉盤，盤中空空如也。
祭壇周圍，跪着上百名黑袍教衆，正在低頭誦經。祭壇前站着三個人，都穿着繡金邊的黑袍，應該就是三位長老。
而祭壇下方，有一個鐵柵欄圍成的牢籠，裏面關着十幾個孩子！大的不過十歲，小的只有五六歲，都穿着破舊的衣服，眼睛要麼緊閉，要麼空洞無神——全是盲童！
“小月！”趙鐵山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侄女，那個綁着羊角辮的小女孩，正蜷縮在角落，瑟瑟發抖。
他的聲音驚動了教衆。誦經聲停止，所有人都轉過頭來。
“什麼人？敢擅闖聖壇！”一個長老厲聲喝道。
鬼眼急忙跪下：“大長老，他們……他們我……”
“廢物！”大長老一揮手，鬼眼如遭重擊，倒飛出去，撞在石壁上，口噴鮮血，昏死過去。
沈寂上前一步：“在下沈寂，來帶這些孩子回家。”
“沈寂？”大長老眼中精光一閃，“可是當年那位燭龍閣主？”
“曾經是。”沈寂平靜道，“現在只是一個教書先生。請三位長老行個方便，放了這些孩子。”
三個長老對視一眼，突然哈哈大笑。
“沈閣主，久仰大名。”二長老陰陽怪氣地說，“不過你以爲，這裏是你說了算的地方嗎？”
三長老更是冷笑：“正好，明開眼大典，正缺一個主祭。沈閣主曾是天盲之眼的持有者，用你的眼睛來獻祭，再合適不過了！”
話音未落，三人同時出手！
大長老使的是一對判官筆，點向沈寂周身大；二長老用的是軟劍，劍光如毒蛇吐信；三長老則是赤手空拳，但掌風凌厲，顯然掌上功夫了得。
三人都是一流高手，而且配合默契，一出手就封死了沈寂所有退路！
“沈先生小心！”趙鐵山想要救援，但被教衆團團圍住，一時脫身不得。
沈寂卻似乎早有預料。竹杖在手中一轉，化作漫天杖影，不是硬拼，而是借力打力。判官筆點在杖身上，力道被引向軟劍；軟劍刺來，又被竹杖一帶，刺向三長老的掌風。
“當當當”三聲脆響，三人攻勢全被化解！
“好精妙的卸力功夫！”大長老贊了一聲，但手下更狠，判官筆招招奪命。
沈寂且戰且退，看似落在下風，但每一步都踏在安全位置，每次格擋都恰到好處。他在觀察，在感知——這三人的武功路數，似乎有些熟悉。
二十招後，沈寂突然開口：“三位用的是幽冥教的功夫吧？”
三人動作同時一滯。
“幽冥教五年前就覆滅了。”沈寂繼續說，“但看三位的招式，應該是幽冥教‘鬼影堂’的傳承。鬼影堂專司刺和潛伏，難怪拜眼教能迅速崛起，原來背後是幽冥餘孽。”
被說破來歷，三人不再掩飾。
大長老獰笑：“既然知道，就更不能讓你活着離開了！幽冥教的血債，今天要讓你還一些！”
他一聲長嘯，祭壇周圍的教衆突然變了陣型！不再是雜亂無章，而是結成一個個小陣，每個小陣三人，正是幽冥教的“三才陣”！
“結陣，誅此獠！”
數十個小陣同時發動，如水般涌向沈寂和漠北三雄。
形勢急轉直下。單個教衆武功不高，但結成陣法後，威力倍增。漠北三雄很快受傷，背靠背勉強支撐。
沈寂也被三個長老和幾個小陣圍攻，漸漸不支。他的竹杖畢竟不是神兵，在連續格擋判官筆和軟劍後，已經出現裂痕。
“沈先生，快走！”趙鐵山大喊，“別管我們了！”
沈寂搖頭。他答應來救人，就不會獨自離開。
但這樣下去，確實只有死路一條。必須想辦法破局。
他一邊戰鬥，一邊感知周圍環境。祭壇、雕像、牢籠、教衆、三位長老……突然，他注意到一個細節——祭壇上的那尊三眼雕像，手中玉盤是空的。但據拜眼教的教義，開眼大典時，應該在盤中放入“祭品”。
祭品是什麼？盲童的眼睛？還是……
一個念頭閃過腦海。
沈寂突然棄守爲攻，竹杖全力點向大長老！這一杖毫無保留，凝聚了他全部內力，快如閃電！
大長老沒想到他會突然拼命，急忙用判官筆格擋。“咔嚓”一聲，竹杖斷裂，但斷裂的杖尖去勢不減，刺中他右肩！
“啊！”大長老踉蹌後退。
沈寂趁勢躍起，不是攻向另外兩位長老，而是撲向祭壇上的雕像！
“他要毀聖像！”二長老大驚，軟劍疾刺。
但沈寂的目標不是雕像，而是雕像手中的玉盤。他抓住玉盤，用力一擰！
“咔噠噠——”一陣機括轉動的聲音響起！
祭壇突然震動，第三層的地板向兩側滑開，露出一個向下的階梯！原來這玉盤是個機關！
“地宮入口！”三長老失聲叫道，“他怎麼知道？”
沈寂不知道。他只是猜測——拜眼教崇拜眼睛，那尊三眼雕像手中空着的玉盤，很可能是個機關樞紐。畢竟，他在燭龍閣和聖火宮見過太多類似的設置了。
“攔住他！”大長老不顧傷勢，厲聲喝道。
但已經晚了。沈寂縱身躍入階梯，同時大喊：“趙大俠，帶孩子們走！”
趙鐵山一愣，隨即明白過來——沈寂是在吸引注意力！他立刻沖向牢籠，一刀劈開鐵鎖：“孩子們，快出來！跟我走！”
盲童們雖然害怕，但求生本能讓他們跌跌撞撞跑出牢籠。趙鐵山和兩個兄弟護着他們，向洞外沖去。
教衆想要阻攔，但三位長老的注意力全在沈寂身上：“追！絕不能讓他進入地宮！”
地宮階梯很深，沈寂向下跑了約莫三十丈，才到底部。這裏是一個更大的空間，但空蕩蕩的，只有中央有一個石台，台上放着一個玉盒。
玉盒沒有鎖，沈寂打開，裏面是一卷羊皮書。他摸了摸封皮上的字——是古篆，但隱約能辨認出：“幽冥……眼術……殘卷……”
果然是幽冥教的傳承！
他正要細看，三位長老已經追了下來。
“把東西放下！”大長老厲聲道，“那是本教聖物！”
沈寂合上玉盒：“這上面記載的，是挖眼煉術的邪法吧？用這種邪術害人，也配稱聖物？”
“你懂什麼！”二長老激動地說，“這是通往‘真知’的途徑！只要煉成天眼，就能看透世間一切真理！”
“真理？”沈寂冷笑，“用無辜孩子的眼睛換來的真理？”
“那些孩子是爲大道獻身！”三長老狂熱地說，“他們的犧牲是值得的！”
沈寂搖頭。和這些被邪術蠱惑的人，已經無法講道理了。
他緩緩後退，手在背後摸索石壁。聽風訣運轉到極致，感知着這裏的每一寸空間。
“別想逃！”大長老看出他的意圖，三人同時撲上！
就在這時，沈寂做了個出人意料的動作——他將玉盒扔向空中！
三人的注意力瞬間被玉盒吸引，攻勢一緩。
而沈寂趁機竹杖點地，身形如箭般射向另一側的牆壁！那裏看似完整，但沈寂感知到後面是空的！
“砰！”他用盡全力撞向石壁！
石壁應聲而破，後面果然是一條暗道！
“追！”三位長老氣急敗壞，但等他們繞過石壁，沈寂已經消失在暗道深處。
暗道很長，蜿蜒曲折。沈寂雖然看不見，但聽風訣能感知到空氣流動——有出口！
他全力奔跑，身後追兵的聲音越來越近。暗道開始向上傾斜，前方出現了亮光。
出口！
沈寂沖出暗道，發現自己在一個山坡上，下方就是山谷。夜風吹來，帶着自由的氣息。
但他來不及高興，因爲三位長老也追了出來。
“沈寂，你逃不掉的！”大長老獰笑，“這四周都是本教的人，你翅難飛！”
確實，山坡下已經聚集了大量教衆，火把連成一片，將山谷照得如同白晝。
沈寂站在山坡邊緣，身後是懸崖。
前有追兵，後無退路。
但他臉上卻露出了微笑。
“誰說我一定要逃？”他說。
大長老一愣：“你什麼意思？”
沈寂從懷中取出那卷羊皮書殘卷：“你們想要這個，對吧？”
“你想用這個威脅我們？”二長老冷笑，“了你，東西照樣是我們的。”
“是嗎？”沈寂翻開殘卷，手指在某一頁上摩挲，“這上面記載，眼術修煉到最高境界，需要‘以眼還眼，以明易盲’。但還有一行小字——‘若強行修煉，必遭反噬，雙目盡毀’。”
三位長老臉色大變。
“你們修煉了這種邪術，眼睛已經受到影響了吧？”沈寂繼續說，“每到月圓之夜，是不是會劇痛難忍？是不是看東西越來越模糊？”
三人沉默。沈寂說中了。
“這殘卷不全，只有上半卷。”沈寂將殘卷舉起，“下半卷應該記載了化解反噬的方法。但你們沒有，所以只能不斷用新的眼睛來緩解痛苦。我說得對嗎？”
大長老咬牙：“把下半卷交出來！”
“我沒有下半卷。”沈寂說，“但我知道它在哪裏。”
“在哪？”
沈寂指向山谷深處：“在你們教主手裏，對吧？他掌握了完整的眼術，所以不受反噬影響。而你們，只是他的工具，用來收集眼睛的工具。”
這話像一把刀，刺中了三人的痛處。
確實，他們雖然貴爲長老，但每次修煉出問題，都要向教主求取緩解的藥物。而藥物的代價，就是更多的眼睛。
“那又如何？”三長老嘶聲道，“只要能獲得真知，付出代價是應該的！”
“真知？”沈寂搖頭，“你們連自己被騙了都不知道，還談什麼真知？”
他深吸一口氣，朗聲道：“幽冥教的眼術，本就不是什麼通往真理的途徑！那是一種邪門的攝魂術，修煉久了，會逐漸失去自我，成爲施術者的傀儡！你們現在的偏執和狂熱，就是被控的表現！”
聲音在山谷中回蕩，不僅三位長老能聽到，山坡下的教衆也能聽到。
有些教衆開始動搖。他們加入拜眼教，有的是爲了治病，有的是爲了獲得力量，但確實越來越身不由己……
“妖言惑衆！”大長老怒吼，“了他！”
三人再次撲上。但這一次，他們的攻勢出現了破綻——沈寂的話，動搖了他們的心神。
沈寂等的就是這個機會。竹杖雖然斷了，但還有一尺多長。他棄杖用掌，一套從未用過的掌法施展開來。
那是他在聖火宮學到的“光明掌”，掌勢平和，但蘊含淨化之力，專克邪術。
“砰砰砰”三聲悶響，三位長老同時中掌，倒飛出去！
不是沈寂的掌力有多強，而是光明掌的淨化之力，引發了他們體內邪術的反噬！
“啊——我的眼睛！”大長老捂臉慘叫，指縫中滲出黑血。
二長老和三長老也是同樣下場。他們修煉眼術多年，體內積累了太多邪氣，此刻被光明掌引動，全部爆發出來！
山坡下的教衆看到這一幕，徹底崩潰了。
“長老……長老的眼睛！”
“他說的是真的！這邪術真的會反噬！”
“快跑啊！”
教衆四散奔逃。拜眼教，土崩瓦解。
沈寂走到三位長老身邊，他們還在痛苦掙扎。
“下半卷在哪裏？”沈寂問。
大長老艱難地指向山谷深處：“在……在教主閉關的洞府……但教主他……他三個月前就……”
話沒說完，他咽氣了。另外兩位長老也相繼斷氣。
沈寂沉默片刻，轉身下山。
山谷中一片混亂。趙鐵山已經救出了所有孩子，正在清點人數。
“沈先生！”看到沈寂，趙鐵山激動地跑過來，“你沒事吧？那三個老怪物呢？”
“死了。”沈寂簡單地說，“孩子們都救出來了嗎？”
“都在這兒了！十三個，一個不少！”趙鐵山說，“我侄女也沒事，就是受了驚嚇。”
沈寂點頭：“那就好。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快走。”
“那拜眼教的教主……”
“他已經死了。”沈寂說，“三個月前就死了。這些長老不知道，還在爲他賣命。”
原來如此。難怪拜眼教行事越來越瘋狂，原來首領早就死了，剩下的只是一群被邪術控制的傀儡。
一行人帶着孩子們連夜離開陰山。黎明時分，他們到了一個安全的小鎮。
孩子們得到了安置。趙鐵山的侄女撲進他懷裏，哭成了淚人。
“沈先生，”趙鐵山鄭重地抱拳，“大恩不言謝。今後但凡有用得着我們漠北三雄的地方，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沈寂微笑：“言重了。你們也是爲了救人，同道中人，互相幫助是應該的。”
他頓了頓：“不過，我有個請求。”
“請說。”
“我想請你們護送這些孩子回家後，去一趟江南。”沈寂說，“明心學堂需要幾位武藝高強的教習，教孩子們強身健體，也教他們一些之術。不知道你們願不願意？”
趙鐵山愣住了：“我們……我們這些粗人，能教書？”
“教武藝而已。”沈寂說，“而且，學堂包吃包住，雖然清貧，但勝在安寧。”
李飛狐和另一個兄弟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心動。江湖漂泊多年，他們也累了。如果能有個安穩的地方……
“好！”趙鐵山重重點頭，“等把這些孩子送回家，我們就去江南！”
三後，沈寂獨自踏上了歸途。
他沒有和漠北三雄同行，因爲還要去一個地方——拜眼教教主閉關的洞府。
據大長老臨死前的話，那裏應該有眼術的下半卷。雖然那是邪術，但不能留在世上，必須銷毀。
又花了五天時間，沈寂找到了那個隱秘的洞府。
洞府很簡陋，只有一張石床，一個石桌。石床上有一具屍，應該就是拜眼教主。石桌上果然放着幾卷書冊。
沈寂摸索着，找到了眼術的下半卷。但他還找到了另一樣東西——一封信。
信是寫給“幽冥教同袍”的，落款是“右使厲無魂”。
厲無魂！五年前在沙漠中追他們的幽冥教右使！原來他沒死，還創立了拜眼教！
信中的內容讓沈寂心驚。厲無魂說，他在西域找到了幽冥教失落的一部分傳承，其中就有這眼術。但他修煉時出了岔子，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寫下這封信，希望有朝一幽冥教的人能找到這裏，繼續他的“大業”。
信的最後，還有一段話：
“眼術雖邪，但若能找到‘天盲之眼’的載體，以載體之血爲引，可化解反噬，成就真正‘天眼’。據我所知，天盲之眼的最後一位載體，名叫沈寂，現在江南……”
沈寂握緊信紙。
原來，拜眼教抓盲童，不只是爲了煉眼術，更是爲了找他！那些孩子，某種程度上是因爲他才被抓的！
這個認知讓他心如刀絞。
“對不起……”他對着虛空輕聲道，“對不起，那些因爲我才受苦的孩子……”
但他知道，自責無用。重要的是，不能讓這些東西繼續害人。
他將所有書冊和信件堆在一起，取出火折子。
火焰燃起，吞噬了那些邪惡的知識。
沈寂站在洞府口，直到所有東西都化爲灰燼，才轉身離開。
回去的路很漫長。
但沈寂走得很堅定。
他知道，這個世界還有很多黑暗，還有很多人在受苦。
他一個人的力量有限，但至少，他可以照亮身邊的一片天地。
就像明心學堂，就像那些孩子。
一點光，可以點亮更多的光。
這就夠了。
兩個月後，沈寂回到了江南。
明心學堂的桃花已經謝了，結出了青澀的小果子。孩子們聽說先生回來了，全都跑出來迎接。
“先生！”
“先生你終於回來了！”
“先生，我會背《千字文》全篇了！”
“先生，我學會了三招劍法！”
沈寂笑着，一個一個摸他們的頭。
謝無影和明心站在廊下，也笑了。
趙鐵山三兄弟已經來了，正在後院練武場教孩子們基本功。看到沈寂，三人鄭重行禮。
“沈先生，我們來了。”
“歡迎。”沈寂真誠地說，“以後，這裏就是你們的家。”
是的，家。
這個小小的學堂，就是很多人的家。
有孩子，有老師，有朋友，有希望。
這就是沈寂想要的江湖——不是刀光劍影，不是恩怨情仇，而是這樣平靜而溫暖的子。
當然，他知道江湖永遠不會真正平靜。
但只要心中光明，就能照亮前路。
就像現在，夕陽西下，學堂裏傳出孩子們的讀書聲：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聲音清脆，充滿希望。
沈寂站在桃樹下，雖然看不見夕陽，但能感受到它的溫暖。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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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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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拜眼教的覆滅，在江湖上並沒有引起太瀾。畢竟，那只是一個邊陲邪教。
但明心學堂的名聲，卻漸漸傳開了。不僅江南，連漠北、西域都有人聽說，蘇州城外有個善心的盲眼先生，專門收留和教導盲童。
來送孩子的人越來越多，學堂不得不擴建。
沈寂又收了幾個先生——有退休的老秀才，有落魄的江湖人，甚至還有一個曾經是樂坊琴師的盲眼女子。
學堂越來越大，孩子越來越多。
但沈寂始終記得初衷：不是要教出多少才子，而是要讓他們學會在黑暗中尋找光明。
春去秋來，年復一年。
桃樹老了，又種新的；孩子大了，又來了小的。
江湖的風雲變幻，似乎與這個小小的學堂無關。
但沈寂知道，他教的每一個孩子，都是一顆光明的種子。
這些種子會發芽，會長大，會開出花，會結出果。
然後，會有更多的種子。
光明，就是這樣傳遞的。
永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