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蘇州本該是金桂飄香的時節,但明心學堂的庭院裏卻彌漫着一股肅之氣。沈寂一行人回到學堂時,看到的是一片狼藉:院門被劈成兩半,桃樹的枝折斷了大半,地上還有斑斑血跡。
最觸目驚心的是正堂的牆壁上,用朱砂畫着一只閉着的眼睛——正是守墓人的標記!
“謝前輩!”沈寂急步沖進屋內。
謝無影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左肩纏着厚厚的繃帶,血跡已經滲了出來。聽到聲音,他掙扎着想要坐起。
“寂兒……你回來了。”他的聲音虛弱。
沈寂急忙按住他:“師父,別動。發生了什麼事?”
謝無影苦笑:“三天前的夜裏,來了一群人。大約二十個,都是高手。他們不是來搶劫的,只是……只是在牆上畫了那個標記,然後說了句話就離開了。”
“什麼話?”
“‘告訴沈寂,眼睛該睜開了’。”謝無影咳嗽了幾聲,“我想攔住他們問清楚,結果……技不如人,受了點傷。”
只是“一點傷”?沈寂看着師父蒼白的臉色,知道這傷絕對不輕。謝無影的武功他清楚,能傷到他的,絕非普通高手。
“孩子們呢?”沈寂急切地問。
“都沒事。”謝無影說,“那天晚上趙鐵山正好帶着孩子們去鎮上看燈會,躲過一劫。不過……鐵山他……”
“趙大叔怎麼了?”
“他聽說學堂出事,連夜追了出去。”謝無影嘆氣,“已經三天了,還沒回來。”
沈寂心中一沉。趙鐵山雖然武藝不錯,但對方能傷到謝無影,實力可想而知。他這一去,凶多吉少。
“明心,去請大夫。”沈寂吩咐道,“沈公子,麻煩你帶人去鎮上打聽一下,看看有沒有人見過趙鐵山。”
衆人分頭行動。沈寂坐在謝無影床邊,仔細檢查了他的傷勢。傷口在左肩,是劍傷,傷口不深,但劍氣侵入了經脈,需要時間調養。
“對方用的是青城劍法。”謝無影突然說。
沈寂一愣:“青城劍法?”
“雖然他們刻意掩飾,但有些招式騙不了我。”謝無影肯定地說,“爲首的那個人,劍法修爲不在青雲子之下。”
青城派?沈寂皺起眉頭。青城派爲何要襲擊學堂?而且留下守墓人的標記?難道青城派與守墓人有關?
正思索間,明心帶着大夫回來了。大夫給謝無影換了藥,開了方子,說需要靜養一個月才能恢復。
送走大夫,沈清瀾也回來了,帶回了一個壞消息。
“鎮上有人說,三天前的夜裏,看到一群黑衣人往西去了。趙大俠確實追了過去,但之後就再沒人見過他。”沈清瀾臉色凝重,“堂兄,會不會是調虎離山之計?”
沈寂沉默。確實有可能。對方襲擊學堂,留下標記,然後故意往西去,引趙鐵山追擊。那麼真正的目標是什麼?
他走到牆邊,仔細觀察那個眼睛標記。朱砂還很新鮮,畫得很精細,連睫毛都清晰可見。這是一只閉着的眼睛,但沈寂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着某種……能量。
不是邪氣,也不是正氣,而是一種古老、滄桑、近乎天道的力量。
“這標記……”沈寂伸手觸摸。指尖剛觸到朱砂,異變突生!
標記突然發光!不是刺眼的光,而是柔和的白光,如月光般灑滿整個房間。更讓人震驚的是,沈寂額頭上那道幾乎看不見的白痕,突然開始發燙!
“呃……”沈寂悶哼一聲,捂住額頭。
“堂兄!”沈清瀾驚呼。
但沈寂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他只是感到一陣眩暈,腦海中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面——一座雪山,一座宮殿,一群人跪拜……
畫面一閃而逝,標記的光芒也漸漸暗淡,最終消失。
“你看到了什麼?”謝無影問。
“雪山……宮殿……”沈寂喃喃道,“還有……眼睛。很多眼睛。”
他看向沈清瀾:“沈公子,沈家歷史上,有沒有什麼關於雪山的傳說?”
“雪山?”沈清瀾思索片刻,“好像……好像有。我小時候聽祖父講過,沈家的先祖來自西域的雪山,那裏有座‘天眼宮’,供奉着真正的‘天道之眼’。但後來不知什麼原因,先祖們離開了雪山,來到了中原。”
天眼宮?天道之眼?
沈寂心中一動。難道沈家的三件信物,都與那個天眼宮有關?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個白衣使者沖進院子,渾身是血,手中高舉着一封信。
“沈……沈閣主……”使者踉蹌着撲到沈寂面前,“宮主……宮主她……”
是聖火宮的使者!
沈寂急忙扶住他:“姑姑怎麼了?”
“宮主三天前突然昏迷……”使者艱難地說,“昏迷前,她讓我一定要把這封信交給你……說……說‘眼睛要睜開了,只有你能阻止’……”
說完,使者氣絕身亡。
沈寂臉色大變。他打開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速來聖火宮。三眼將開,大劫將至。”
三眼?什麼三眼?
沈寂突然想起,在邙山古墓中,厲無魂的額頭就有一道裂縫,仿佛要睜開第三只眼。難道……
“我要去聖火宮。”他做出決定。
“現在?”沈清瀾驚訝,“可是學堂……”
“學堂有謝師父和明心在,應該安全。”沈寂說,“而且,對方的目標是我。我不在,他們反而不會來。”
他看向明心:“你留下,照顧謝師父和孩子們。沈公子,你回洛陽,重整沈家。這件事,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嚴重。”
“可是堂兄……”
“沒有可是。”沈寂斬釘截鐵,“如果真有大劫,我們每個人都有責任。做好自己的事,就是最大的幫助。”
他簡單收拾了行裝,帶上陰陽鏡和輪回玉,當天就出發了。
這一次,他選擇了一條更快的路線——走水路,沿長江而上,到巴蜀後轉陸路,穿過青藏高原,直接進入西域。
船上,沈寂反復思考着這一切。
守墓人、血眼教、沈家三件信物、天眼宮、三眼將開……
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事情,背後一定有一條主線。而這條主線,很可能就與沈家的起源有關。
七天後,船到巴蜀。沈寂沒有停留,立即買馬西行。
越往西走,地勢越高,氣候也越寒冷。十月底的青藏高原已經飄起了雪花,寒風如刀,割在臉上生疼。
但沈寂沒有停。他心中有種不祥的預感——必須盡快趕到聖火宮。
又走了十天,終於進入西域。火焰山在望,但這一次,沈寂看到的不是往的神聖,而是一片……死寂。
聖火宮周圍的綠洲枯萎了,河流涸了,連那些永不熄滅的聖火,都變得暗淡無光。
“怎麼回事?”沈寂心中一驚,加快腳步。
來到聖火宮前,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宮殿的九石柱,倒了三;白色的牆壁上布滿了裂痕;最可怕的是,宮殿上方盤旋着一團黑雲,雲中隱約有血色閃電劃過。
“姑姑!”沈寂沖進宮殿。
宮內一片混亂。白衣使者們東倒西歪,有的受傷,有的昏迷。中央祭壇上的金色火焰,已經變成了詭異的血紅色。
祭壇前,沈清漪躺在地上,面色如紙,氣若遊絲。幾個長老正在爲她運功療傷,但效果甚微。
“姑姑!”沈寂沖到沈清漪身邊,握住她的手。
沈清漪的手冰涼,聽到沈寂的聲音,她艱難地睜開眼睛。
“寂……寂兒……”她的聲音微弱,“你……你來了……”
“發生什麼事了?”沈寂急切地問。
“三眼……三眼蘇醒了……”沈清漪喘息着說,“就在……火焰山深處……天眼宮的遺跡……”
天眼宮!果然!
“三天前……地動山搖……從遺跡中涌出血光……”沈清漪繼續說,“我……我想去查看……結果……被那力量反噬……”
她抓住沈寂的手:“寂兒……你必須……必須去天眼宮……阻止三眼完全睜開……否則……天下大劫……”
“三眼到底是什麼?”沈寂問。
“是……是上古邪物……”沈清漪說,“沈家先祖……當年就是爲封印它……才離開了雪山……但封印需要三件信物維持……如今信物離開太久……封印鬆動了……”
原來如此!沈家的三件信物,不是聖物,而是封印之鑰!它們必須留在沈家祖宅,維持封印。一旦離開,封印就會減弱。
而沈寂,這幾年帶着燭龍之眼(雖然閉合了)東奔西走,後來又拿走了陰陽鏡和輪回玉,等於把三把鑰匙都帶離了原位!
“是我……是我解開了封印?”沈寂難以置信。
“不怪你……”沈清漪搖頭,“是命數……該來的總會來……但現在……只有你能重新封印它……因爲你是……天盲之眼的最後傳承者……”
她艱難地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這是……天眼宮的地圖……還有……重新封印的方法……但需要……需要犧牲……”
“犧牲什麼?”
沈清漪沒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中充滿悲傷。
沈寂明白了。封印三眼,需要犧牲。而最合適的犧牲品,就是天盲之眼的持有者。
“我願意。”他平靜地說。
“不……”沈清漪流淚,“寂兒……你還有……還有很多人需要你……”
“正因爲我有很多人需要保護,才必須這麼做。”沈寂握住她的手,“姑姑,告訴我該怎麼做。”
沈清漪看着他堅定的眼神,知道勸也無用,最終嘆了口氣,將玉簡交給他。
“天眼宮在火焰山最深處……那裏有上古陣法……你需要將三件信物放回原位……然後……以自己的眼睛爲引……重新啓動封印……”
她頓了頓:“但這樣做的代價是……你可能會永遠失去視力……甚至……失去生命。”
沈寂微笑:“我本來就看不見。至於生命……如果能換來天下太平,值得。”
他收好玉簡,又問了幾個細節,然後起身準備出發。
“寂兒……”沈清漪叫住他,“小心……三眼已經部分蘇醒……它會影響人的心智……讓人產生幻覺……你要守住本心……”
“我明白。”
沈寂離開聖火宮,按照玉簡上的地圖,向火焰山深處走去。
越往深處走,環境越詭異。明明是沙漠,卻出現了冰川;明明是白天,卻看到了星空;明明只有他一人,卻聽到了無數人的低語。
“沈寂……回來吧……”
“你救不了任何人的……”
“放棄吧……加入我們……你將獲得永生……”
是幻覺。沈寂知道。但他不得不承認,這些幻覺很真實,很誘人。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繼續前進。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座廢墟。那是一座宮殿的遺跡,雖然大部分已經坍塌,但依然能看出昔的輝煌。宮殿的牆壁上刻滿了眼睛的圖案,成千上萬,密密麻麻。
而在宮殿中央,有一個巨大的祭壇。祭壇上,懸浮着一只眼睛。
那不是普通的眼睛。它有三層眼皮,瞳孔是血紅色的,周圍有金色的紋路。此刻,這只眼睛半睜着,從中散發出恐怖的氣息。
三眼!
沈寂能感覺到,這只眼睛正在吸收周圍的能量,試圖完全睜開。一旦它完全睜開,後果不堪設想。
他不再猶豫,走上祭壇。
按照玉簡上的指示,他先取出陰陽鏡,放在祭壇的東方位置;又取出輪回玉,放在西方位置;最後,他站在南方位置,那是燭龍之眼的位置。
三件信物歸位,祭壇開始發光。光芒中,浮現出三個虛影——那是沈家三位先祖的影像,他們當年就是在這裏布下封印的。
“後來者,”一個虛影開口,“你確定要重啓封印嗎?代價是你的眼睛,甚至你的生命。”
“我確定。”沈寂平靜地說。
“即使從此再也看不見光明?”
“心中有光,就永遠有光明。”
三個虛影對視一眼,點了點頭。然後,他們開始念誦咒語。
隨着咒語的進行,三件信物開始共鳴。陰陽鏡射出黑白兩道光,輪回玉旋轉起來,而沈寂的額頭——那道白痕突然裂開,金色的光芒從中涌出!
那是天盲之眼最後的力量!
三股力量匯聚,注入三眼之中。三眼劇烈震動,想要反抗,但被三股力量壓制,緩緩閉合。
但就在即將完全閉合的瞬間,三眼突然爆發出一股強大的精神沖擊!
沈寂如遭重擊,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他的七竅開始流血,眼前一片黑暗——不是平時的黑暗,而是徹底的虛無。
他失去了意識。
不知道過了多久,沈寂緩緩醒來。
他發現自己躺在祭壇上,三眼已經不見了,三件信物也不見了。祭壇恢復了平靜,只有中央多了一樣東西——一枚眼睛形狀的玉佩。
沈寂撿起玉佩。玉佩入手溫潤,他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強大力量,但已經被封印了。
成功了?三眼被重新封印了?
他想站起來,卻發現自己動不了。不是受傷,而是……他的身體正在消失!
從腳開始,一點點化爲光點,飄散在空中。
原來,重啓封印的代價,不只是眼睛,還有存在本身。他將從這個世界徹底消失。
沈寂沒有恐懼,反而感到平靜。他做到了,保護了想保護的人。
只是……有點遺憾。沒能再見謝師父一面,沒能再聽孩子們讀書,沒能……
就在他即將完全消失時,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值得嗎?”
沈寂“看”向聲音來處。那是一個模糊的身影,看不清面目,但能感覺到很古老,很強大。
“你是誰?”他問。
“我是守墓人。”身影說,“也是沈家的第一任族長。”
沈家先祖!
“你做得很好。”守墓人說,“但封印只是暫時的。三眼每千年蘇醒一次,這次被你阻止了,但千年後還會再來。”
“那就讓千年後的人去解決吧。”沈寂平靜地說,“我相信,到那時,還會有像我一樣的人站出來。”
守墓人沉默片刻,突然笑了:“你說得對。所以,我決定給你一個選擇。”
“什麼選擇?”
“徹底消失,封印維持千年;或者……以另一種形式存在,但將永遠守護這個封印,直到下一次蘇醒。”
沈寂毫不猶豫:“我選第二種。”
“即使這意味着你將永遠被困在這裏?即使這意味着你再也不能見到親人朋友?”
“能繼續守護,就足夠了。”
守墓人點頭:“好。那麼,從今天起,你就是新的守墓人。你將與封印合一,永遠守護這裏,直到下一個願意接替你的人出現。”
他揮手,沈寂的身體停止了消散,反而開始凝聚,化作一道光,融入那枚眼睛玉佩中。
“這枚玉佩,就是封印的核心。它會帶你回到人間,但從此,你就是封印的守護者。當三眼再次蘇醒時,你會感應到,必須回來加固封印。”
“我明白了。”沈寂的聲音從玉佩中傳出。
“最後給你一個禮物。”守墓人說,“你雖然失去了肉體,但可以以靈體的形式存在。你可以回到學堂,繼續教書,繼續守護你想守護的人。只是……他們再也看不到你,聽不到你,觸不到你。”
“那也夠了。”沈寂說。
光閃過,沈寂消失了。祭壇上,只剩下那枚眼睛玉佩,緩緩升起,向東方飛去。
一個月後,明心學堂。
孩子們正在院子裏讀書,謝無影的傷勢已經好了大半,正在指導他們練劍。明心在廚房準備晚飯,沈清瀾也留了下來,幫忙打理學堂。
一切都恢復了平靜,只是少了沈寂。
“謝爺爺,先生什麼時候回來呀?”小石頭問。
謝無影沉默。他也不知道。沈寂去聖火宮已經一個多月了,音信全無。
“先生會回來的。”明心走過來,摸了摸小石頭的頭,“他說過,一定會回來的。”
她其實也不確定,但必須這麼說。因爲她是孩子們唯一的支柱了。
黃昏時分,夕陽西下。庭院裏的桃樹在秋風中搖曳,雖然葉子已經落了,但枝依然挺拔。
突然,桃樹開花了。
不是幾朵,而是滿樹的花,在秋的黃昏中,綻放出春天的芬芳。
“看!桃花開了!”孩子們驚呼。
所有人都驚呆了。十月開花,這是從未有過的事。
更神奇的是,那些花瓣飄落時,在空中組成了幾個字:
“心安處,即歸處。”
謝無影看着那些字,突然明白了。他笑了,笑中含淚。
“寂兒……你回來了。”
是的,沈寂回來了。雖然看不見,摸不着,但他就在那裏,在每一朵花中,在每一縷風裏,在每一個孩子的笑聲中。
他成了學堂的守護靈,永遠守護着這片淨土。
而他的本體,那枚眼睛玉佩,正懸在聖火宮的祭壇上,守護着三眼的封印。
千年之後,當三眼再次蘇醒,會有下一個沈寂站出來。
但現在,一切都好。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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