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壺裏的酥油茶涼透時,葉心怡已經在窗邊站了整整一天。晨光漫過雕花窗櫺,在地毯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又隨着日頭西斜漸漸淡去,像她一點點熄滅的希望。餐盤裏的奶渣糕還保持着剛送來時的形狀,蜜餞上的糖霜卻吸了潮氣,變得黏糊糊的——這是她拒絕的第三頓飯了。
門鎖轉動的聲響傳來時,她甚至沒回頭。腳步聲停在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帶着熟悉的鬆脂氣息,她不用猜也知道是誰。
“爲什麼不吃飯?”雲桑的聲音比平時沉,像山澗裏滾動的石頭,撞得空氣都發顫。
葉心怡依舊望着窗外。遠處的山梁被暮色染成紫灰色,山澗的水聲順着風飄過來,隱約能聽見。她在心裏數着水聲,從一數到一百,又從一百數到一,就是不肯開口。
“我讓央金給你烤了青稞餅,是你喜歡的甜口。”他又說,語氣裏帶了點不易察覺的放軟,“她在廚房守了一下午,生怕烤糊了。”
提到央金,葉心怡的指尖動了動。她能想象出小姑娘踮着腳在灶台前忙碌的樣子,辮梢的紅繩沾着面粉,像朵沾了雪的格桑花。可這點柔軟很快被更洶涌的委屈淹沒——如果不是被囚禁在這裏,她本該和央金在學校的灶房裏,一邊烤餅一邊聽孩子們背書。
“央金說你要是再不吃飯,她就……”
“讓她回去。”葉心怡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別讓她在這裏浪費時間。”
雲桑走到她身邊,順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暮色裏的雪山只剩模糊的輪廓,像幅沒幹透的水墨畫。他身上的藏袍帶着寒氣,顯然是剛從外面回來,袖口還沾着些未融化的雪粒。
“路還沒修好。”他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陳述,“山澗的水位比預想的高,帕卓說至少還要兩天。”
葉心怡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笑不出來。兩天?他怕是想說兩個月,兩年,甚至更久。她轉過身,第一次敢直視他的眼睛——那雙總是盛滿深沉情緒的眼睛,此刻在暮色裏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
“我吃不下去。”她的聲音很輕,卻帶着決絕,“除非你放我走。”
雲桑的眉骨動了動,沒說話。他走到桌邊,拿起那塊已經變軟的奶渣糕,遞到她面前:“至少吃一口。”
葉心怡偏過頭,避開他的手。奶渣糕的甜香飄過來,讓她胃裏一陣翻騰——在這座華麗的牢籠裏,連食物都帶着屈辱的味道。
“別逼我。”雲桑的聲音冷了下來,捏着奶渣糕的手指泛白。
“是你在逼我。”葉心怡的聲音陡然拔高,積壓了兩天的恐懼和憤怒終於找到了出口,“你把我關在這裏,不讓我見陳烈州,不讓我回學校,現在還要逼我吃東西?雲桑格來,你到底想怎麼樣!”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她的胸膛劇烈起伏着,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砸在地毯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雲桑看着她泛紅的眼眶,捏着奶渣糕的手僵在半空。他似乎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卻只是把奶渣糕放回餐盤,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讓人給你換些吃的。”他轉身想走,卻被葉心怡抓住了藏袍的衣角。
布料粗糙的紋理硌着指尖,葉心怡能感覺到他身體瞬間的僵硬。“不用了。”她抬起頭,淚水模糊了視線,卻依舊倔強地看着他,“我什麼都不會吃,直到你放我走。”
這是她唯一能做的反抗了。她沒有力氣沖出去,沒有辦法聯系外界,只能用這種最笨拙、最傷人傷己的方式,表達她的不屈。
雲桑低頭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指尖纖細,因爲用力而指節發白。他的目光在她蒼白的臉上轉了一圈,又落在她幹裂的嘴唇上,喉結無聲地滾動了一下。
“放開。”他的聲音很低,帶着壓抑的怒意。
葉心怡沒放,反而攥得更緊了。藏袍的布料被她扯得變了形,露出裏面深色的襯裏。“放我走。”她重復道,聲音帶着哭腔,卻異常堅定。
空氣仿佛凝固了。暮色從窗縫裏擠進來,在兩人之間織成一張無形的網。陳烈州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像擂鼓似的,震得耳膜發疼。
突然,雲桑猛地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力道很大,帶着不容抗拒的強硬。葉心怡的頭被他捏得仰起來,被迫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臉。他的呼吸噴在她額頭,帶着青稞酒的辛辣,眼神裏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緒,像風暴來臨前的海面。
“葉心怡。”他一字一頓地叫她的名字,指尖的力道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別逼我用強的。”
葉心怡的下巴傳來尖銳的疼,可她沒躲,也沒求饒。淚水順着臉頰往下淌,滴在他手背上,滾燙的,像在灼燒。“你就算殺了我,我也不會……”
“我不會殺你。”雲桑打斷她,眼神暗得嚇人,“但我有一百種辦法讓你乖乖聽話。”他鬆開捏着她下巴的手,轉而拿起桌上的水壺,倒了杯溫水,“喝了它。”
葉心怡別過頭,嘴唇抿得死緊。
雲桑的耐心顯然已經耗盡了。他捏住她的臉頰,迫使她張開嘴,另一只手端着水杯,就要往她嘴裏灌。溫水晃出杯沿,濺在她的衣襟上,冰涼的觸感讓她瑟縮了一下。
“不要!”她掙扎着搖頭,牙齒咬到了自己的舌頭,血腥味在舌尖蔓延開來。
混亂中,水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溫水混着玻璃碎片濺得到處都是,有幾片甚至彈到了她的腳踝上,傳來細微的刺痛。
雲桑看着滿地的狼藉,又看了看葉心怡嘴角的血跡,眼底的怒意突然褪去,涌上一絲復雜的情緒,像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他蹲下身,想用手去撿玻璃碎片,卻被葉心怡攔住了。
“別碰!會扎到手!”她的聲音還帶着哭腔,卻下意識地護住他。
雲桑的動作頓住了。他抬起頭,看着她淚痕未幹的臉,看着她下意識伸出的手,眼神一點點軟下來。就像在草原上看到受傷的小獸,明明帶着刺,卻在危險來臨時,先想到了保護別人。
他沉默地站起身,走到門口喊了聲“來人”。侍女很快就進來了,看到滿地的碎片,嚇得臉色發白,連忙跪下來收拾。
“再換個水杯,倒杯溫的酥油茶。”雲桑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平靜,聽不出情緒,“要加蜂蜜的。”
侍女應聲退下後,他又看了葉心怡一眼。她還站在原地,背對着他,肩膀微微聳動着,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獸。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轉身離開了。
門被關上時,沒有落鎖。
葉心怡聽到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才緩緩轉過身。地上的玻璃碎片已經被收拾幹淨,侍女正端着新的酥油茶進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雲桑說……說這茶加了雙倍的蜂蜜,不燙。”侍女放下茶碗就匆匆離開,仿佛多待一秒都會惹禍。
房間裏又恢復了寂靜。葉心怡走到桌邊,看着那碗冒着熱氣的酥油茶。蜂蜜的甜香混着酥油的醇厚漫過來,像央金每次偷偷給她帶的那樣,帶着小心翼翼的暖意。
她伸出手,指尖剛碰到溫熱的碗壁,就猛地縮了回來。
不行。她不能妥協。只要喝了這碗茶,就等於承認了他的囚禁,承認了自己的屈服。
她把茶碗推到桌角,重新走回窗邊。夜色已經徹底籠罩了草原,遠處的莊園亮起了燈火,像撒在黑夜裏的星子。她知道其中一盞屬於雲桑的書房,那個男人此刻或許正坐在那裏,透過窗戶,看着她這個房間的方向。
腳踝上的刺痛提醒着她剛才的混亂,舌尖的血腥味還沒散去,下巴上的紅印也隱隱作痛。這些都是她反抗的證明,是她沒有向他低頭的勳章。
可胃裏傳來的空落感,卻像只小手,一點點攥緊了她的心髒。她想起陳烈州說的“就算再難,也要好好吃飯”,想起央金踮着腳烤青稞餅的樣子,心裏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
絕食能堅持多久呢?一天?兩天?還是像那些小說裏寫的,直到暈倒被強行灌藥?到那時,她連這點可憐的反抗餘地,都徹底失去了。
窗外傳來夜鳥的啼鳴,清越的聲音劃破夜空。葉心怡看着天邊的月亮,突然很想念學校宿舍的硬板床,想念孩子們早讀時跑調的歌聲,甚至想念林老師煮的、帶着焦味的奶茶。
那些曾經被她忽略的瑣碎,此刻卻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
桌角的酥油茶漸漸涼了下去,表面結了層薄薄的油膜。葉心怡盯着那層油膜,看它一點點皺起,又鋪平,像她此刻的心情。
最終,她還是沒有動那碗茶。
她走到床邊躺下,蜷縮成一團。黑暗中,胃裏的空落感越來越清晰,可心裏卻有種奇異的平靜。至少她還能反抗,至少她還沒有徹底認輸。
雲桑,你看,就算你把我關在這裏,就算你有再多的錢和權力,也永遠別想讓我真心歸順你。
她閉上眼睛,在心裏對自己說。明天,她還要繼續絕食。只要還有一口氣,她就不會放棄。
門外的走廊裏,雲桑站了很久。他能聽到房間裏細微的動靜,能想象出她蜷縮在床上的樣子。侍女說她沒喝酥油茶時,他捏碎了手裏的鬆石手串,尖銳的碎片扎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這個女人,就像雪山巔的蓮花,越是得不到,就越讓人着迷。她的倔強,她的反抗,甚至她的眼淚,都像鉤子,牢牢勾着他的心。
他掏出帕子,擦了擦掌心的血。帕子上繡着朵格桑花,是去年央金阿媽送的,說能帶來好運。可現在看來,一點用都沒有。
“去把帕卓叫來。”他對守在門口的侍女說,聲音冷得像冰,“讓他明天一早就把路修好。”
侍女愣了愣,連忙應聲跑開。雲桑看着葉心怡房間的門板,眼神復雜得像揉碎的星光。
或許,他真的逼得太緊了。
可他沒辦法。一想到她可能會回到陳烈州身邊,一想到她可能會永遠離開這片草原,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偏執。
他只能用這種笨拙的、傷人的方式,把她留在身邊。哪怕她恨他,哪怕她用絕食來反抗,也好過失去她的恐懼。
走廊裏的風越來越冷,帶着雪山的寒氣。雲桑緊了緊藏袍的領口,轉身往書房走去。他知道,這個夜晚注定無眠。而葉心怡的絕食,只是他們之間漫長較量的開始。
他有的是耐心。只要能把她留在身邊,再久的等待,再痛的傷害,他都能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