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四點,孵化基地評審辦公室外的走廊。
林星晚背靠着冰冷的牆壁,手裏緊握着一份剛被退回的補充材料清單。紙張邊緣在她指尖微微顫抖,不是害怕,是純粹的體力透支帶來的生理反應。
“林同學,你的創意很好,舞蹈與科技結合的想法很有亮點。”半小時前,評審組的李老師推着眼鏡,語氣遺憾,“但是,你的商業邏輯部分太薄弱了。市場分析數據來源模糊,盈利模式過於依賴外部贊助,風險不可控。最重要的是——你們舞團目前的公衆形象,嗯,有些爭議,這會影響孵化基地的整體聲譽。”
她試圖解釋,試圖用連夜修改了三版的計劃書裏那些詳盡的數據和案例來證明。但李老師只是搖頭:“材料先拿回去,按照清單上的問題,一條條改。下周一中午前,最後一次提交機會。”
最後一次機會。四天。而清單上列着十二個大項,三十多個子問題。
林星晚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有消毒水和舊紙張的味道,混合着她身上因爲連熬夜而無法消散的淡淡咖啡苦澀。她已經三天沒怎麼合眼了,白天上課、跑場地、處理舞團事務,晚上修改材料、查找數據、回復夏苒發來的各種緊急消息——論壇風波後,有兩個低年級團員頂不住壓力提出暫退,夏苒在盡力挽留。
還有母親的藥費。沈亦宸承諾的首批五千元已經到賬,她第一時間轉給了醫院。但張醫生昨天打電話,委婉地提到下個療程需要調整方案,費用可能會增加。
“林星晚,你可以的。”她對自己低聲說,睜開眼睛,挺直背脊。走廊盡頭窗外的天空是灰蒙蒙的,像一塊浸了水的抹布。她抱着厚重的文件夾,轉身走向樓梯。
腳步有些虛浮。昨晚爲了查一個市場數據,她熬到凌晨四點,只在桌上趴着睡了不到兩小時。舊傷隱隱作痛,從脊椎深處傳來熟悉的、令人不安的鈍感。她沒在意,或者說,沒有精力去在意。
走到二樓轉角時,手機震動。是夏苒,語氣焦急:“星星!不好了!周末那場公益演出的場地那邊剛來電話,說他們的音響設備老化,演出當天可能無法提供完整支持!問我們能不能自己解決或者延期!”
延期?校慶選拔在即,每一場公開演出都是寶貴的曝光和磨合機會。自己解決?一套最基礎的便攜音響設備租賃,一天就要上千。
林星晚感覺太陽突突地跳,眼前短暫地黑了一下。她扶住樓梯扶手,冰涼的觸感讓她稍微清醒。
“我知道了。”她聽見自己澀的聲音,“我來想辦法。”
掛斷電話,她繼續往下走。還有一層就到一樓了,出了門,她需要立刻去聯系認識的學長租借設備,需要回排練室安撫團員,需要……
腳尖忽然踩空。
不是樓梯,是視覺恍惚產生的錯覺。但身體已經失去平衡,向前栽倒的瞬間,她下意識護住懷裏的文件夾——那裏有舞團全部的希望。
“小心!”
旁邊伸出一只手,用力拽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很大,將她猛地拉回,後背撞在牆壁上,悶痛傳來。
林星晚驚魂未定地抬頭,看見周嶼擔憂的臉。
“星晚,你沒事吧?”周嶼扶着她,目光掃過她蒼白的臉色和眼下的青黑,“你臉色很差。”
“沒事,謝謝。”林星晚站穩,快速抽回手臂,抱起散落在地上的幾頁材料,“有點低血糖。”
周嶼看着她倉促整理的動作,眉頭緊鎖。“我聽說……孵化基地的申請不太順利?”他猶豫了一下,“如果需要幫忙,我可以讓我爸……”
“不用。”林星晚打斷他,語氣有些生硬。她知道周嶼父親是校董之一,一句話或許就能解決很多問題。但她不想欠下這樣的人情,尤其不想在這種時候,讓周嶼卷入她和沈亦宸那攤復雜的關系裏。“我自己能處理。”
周嶼眼中閃過一絲失落,但很快掩去。“那你至少照顧好自己。”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論壇那些話……別放在心上。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
林星晚動作一頓,心底涌起一陣復雜的暖意和酸楚。她點點頭,沒再說什麼,抱着文件夾快步下樓。
走出行政樓,冷風一吹,她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舊傷的疼痛加劇了,像有細針沿着脊椎一節節往上刺。她咬緊牙關,朝排練室方向走去。
還有一堆事要處理。她不能倒。
晚上七點,創業大樓B座307室——沈亦宸提供的“星辰舞團新排練室”。
明亮的燈光,光潔的木地板,整整一面牆的鏡子,專業的把杆和音響設備。這裏的一切都符合林星晚對排練室最美好的想象,甚至更好。但此刻,房間裏氣氛凝重。
夏苒正在和場地設備方的負責人通電話,語氣越來越急:“王經理,我們合同都籤了,你們現在說設備有問題,讓我們怎麼辦?……加錢升級?可我們預算已經……”
另一邊,陳小雨和另外兩個女孩在角落低聲啜泣。她們剛被其他社團的人當面嘲諷“抱大腿舞團”,其中一個女孩的男朋友因此提出分手。
林星晚坐在把杆邊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鏡子,試圖集中精神修改手裏的計劃書。但眼前的字跡開始模糊、晃動。脊椎的疼痛已經從鈍痛變成尖銳的刺痛,一陣陣襲來,帶着熟悉的、令人恐懼的麻痹感。
她想起高三那場比賽前,也是這種感覺。她沒告訴任何人,硬撐着上場,然後……
不。不能再想了。
她放下筆,雙手撐地,想要站起來繼續帶領大家排練。校慶的曲子還沒完全摳完,幾個難點動作需要反復磨合。
剛起到一半,右腿忽然一軟,完全使不上力。
“星星!”夏苒剛好掛斷電話回頭,看見她踉蹌,驚呼着沖過來。
林星晚想說自己沒事,但開口的瞬間,劇烈的疼痛從腰椎炸開,瞬間席卷全身。她眼前一黑,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側方歪倒,額頭重重磕在把杆底座的金屬邊緣上。
沉悶的撞擊聲。溫熱黏膩的液體順着額角流下。
“星星!”夏苒的尖叫,女孩們的驚呼,瞬間亂成一團。
林星晚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視線裏是天花板刺目的燈光,和夏苒驚恐放大的臉。她聽見嘈雜的聲音,感覺有人試圖扶她,但身體的劇痛和麻痹讓她無法動彈。
最後的意識裏,她看見鏡子裏自己狼狽倒地的身影,額頭的血跡在蒼白的臉上顯得觸目驚心。
然後,黑暗徹底吞沒一切。
市第一醫院,急診觀察區。
消毒水的氣味濃烈刺鼻。林星晚在顛簸的救護車上短暫清醒過片刻,又被疼痛拽回黑暗。再次睜開眼時,看到的是醫院慘白的天花板和懸掛着的輸液袋。
“醒了?”夏苒紅腫的眼睛湊過來,聲音沙啞,“嚇死我了你!”
林星晚想說話,喉嚨得發不出聲音。夏苒趕緊用棉籤沾水溼潤她的嘴唇。
“輕微腦震蕩,額頭縫了三針。但主要問題是……”夏苒聲音哽咽,“醫生說你是舊傷復發,腰椎第三節和第四節椎間盤突出加重,壓迫神經,導致暫時性下肢無力。需要絕對臥床休息,至少……兩周。”
兩周。林星晚閉上眼睛。校慶選拔就在三周後。孵化基地最後提交期限在下周一。舞團的公益演出在五天後。母親下個療程的藥費……
每一個數字都像沉重的巨石,壓得她喘不過氣。
“星星,你別想那些了。”夏苒握住她沒輸液的手,“現在最要緊的是你把身體養好。舞團那邊……我先頂着。”
“頂不住的。”林星晚聲音嘶啞,“夏苒,我……”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沈亦宸站在那裏。他大概是從某個正式場合直接趕來的,還穿着挺括的深灰色西裝,只是領帶微微鬆開,額前一絲不苟的頭發也垂落了幾縷,透着罕見的匆忙痕跡。
他目光掃過病床上臉色慘白、額頭貼着紗布的林星晚,眸色驟然沉了下去。
“沈……”夏苒站起身。
沈亦宸對她微微頷首,示意她出去。夏苒猶豫地看了林星晚一眼,還是起身離開,輕輕帶上了門。
病房裏只剩下兩個人,和輸液管裏液體滴落的輕微聲響。
沈亦宸走到床邊,沒有坐下,只是垂眸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靜,但林星晚能感覺到那平靜之下壓抑着什麼。
“醫生怎麼說?”他問。
林星晚避開他的視線,看着雪白的被子。“舊傷復發,需要休息。”
“爲什麼不告訴我你有舊傷?”沈亦宸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契約裏沒要求匯報病史。”林星晚試圖用玩笑的語氣,但聲音虛弱得毫無說服力。
沈亦宸沉默了幾秒。“林星晚。”他叫她的全名,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契約的底線,是雙方保持基本的身心健康,以履行義務。你把自己搞進醫院,是在違約。”
這話很冷,很公事公辦。林星晚心髒微微一縮,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抱歉,沈先生。我會盡快恢復,不影響……”
“影響已經造成了。”沈亦宸打斷她,忽然俯身,伸手按下了她床頭的呼叫鈴。
護士很快進來。
“她的主治醫生是誰?現在能見嗎?”沈亦宸問。
“趙醫生在值班室,我這就去叫。”
幾分鍾後,一位中年醫生走進來。沈亦宸直接上前,與醫生走到病房外低聲交談。林星晚聽不清具體內容,只隱約聽到“康復計劃”、“專業理療”、“費用”等字眼。
過了一會兒,沈亦宸和醫生一起回來。醫生對林星晚溫和地說:“林同學,你男朋友很關心你啊。我們已經制定了詳細的治療和康復方案,包括明天的專家會診和後續的物理治療。你安心休養,其他的別多想。”
男朋友。林星晚張了張嘴,想糾正,卻在對上沈亦宸平靜目光的瞬間,什麼也說不出來。
醫生又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便離開了。病房裏再次只剩下他們兩人。
沈亦宸走到窗邊,背對着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的霓虹映在他挺拔的背影上,顯得有幾分孤寂。
“沈先生。”林星晚輕聲開口,“醫藥費……”
“走我的商業保險。”沈亦宸頭也不回,“你算是我的夥伴,工傷。”
又是無懈可擊的商業邏輯。林星晚無話可說。
沉默在蔓延。窗外的車流聲隱約傳來,襯得病房更加寂靜。
“沈亦宸。”林星晚忽然叫他的名字,第一次沒有用敬稱。
沈亦宸背影微微一頓,轉過身。
病床上的女孩,臉色蒼白如紙,額頭裹着紗布,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但她的眼睛很亮,直直地看着他,裏面盛滿了疲憊、掙扎,還有一絲近乎絕望的自嘲。
“我好像……”她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快演不下去了。”
沈亦宸的心髒,像是被這句話無形地攥緊。
他看見過她在酒會上得體的微笑,在論壇風波中挺直的背脊,在圖書館裏專注修改材料的側臉。她一直像個不知疲倦的戰士,守着她的舞團,她的家庭,她那點搖搖欲墜的夢想。
他欣賞她的堅韌,甚至將其視爲的加分項。但他忘了,戰士也會累,鎧甲也有裂痕。
而此刻,裂痕在她身上清晰可見。
沈亦宸走回床邊,沒有坐下,只是居高臨下地看着她。燈光在他臉上投下陰影,讓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沒人要求你帶傷演出。”他說,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些許,“無論是舞台上,還是生活裏。”
林星晚睫毛顫了顫,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想要涌出眼眶,又被她死死壓住。
“舞團怎麼辦?孵化基地怎麼辦?演出……”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這些我會處理。”沈亦宸的語氣不容置疑,“楊教授那邊,我會親自去溝通,爭取延期或特殊答辯安排。公益演出的設備,陸驍已經去解決了。舞團的常訓練,夏苒可以暫時負責,我會請一位專業的舞蹈老師去指導。”
他每說一句,林星晚的眼睛就睜大一分。這些安排,遠遠超出了“契約”的範疇,甚至超出了普通朋友的幫助。
“爲什麼?”她聽見自己澀的聲音,“這不值得你花這麼多……”
“值得。”沈亦宸打斷她,目光深邃地鎖住她的眼睛,“林星晚,你現在是我‘女朋友’。你的失敗,會被視爲我的失敗。你的狼狽,會折損我的形象。所以,這不是在幫你,是在維護我自己的。”
完美的、理性的、沈亦宸式的回答。
可如果真是這樣,他此刻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近乎焦躁的情緒,又是什麼?
林星晚看不懂。她太累了,累到無法思考。
沈亦宸看着她重新閉上的眼睛和微微顫抖的睫毛,沒再說話。他走到一旁的椅子邊,坐下,拿出手機開始快速打字,聯系他剛才承諾的一切。
動作果斷,效率極高。仿佛處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商務危機。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接到夏苒電話、聽到林星晚暈倒磕傷消息的那一瞬間,他正在進行的、關乎星圖數據下一輪融資的關鍵會議,被他毫不猶豫地中斷離席。
陸驍當時錯愕的臉,父親隨後打來的暴怒電話,他都無暇顧及。
那一刻,他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她不能有事。
這個念頭如此強烈,如此不合邏輯,甚至讓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和一絲不安。
他收起手機,抬眼看向病床上似乎睡着了的女孩。她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依然微蹙,像承載着化不開的憂愁。
沈亦宸伸出手,指尖在即將觸碰到她臉頰時,驀然停住。
然後,緩緩收回。
凌晨一點,醫院走廊寂靜無聲。
沈亦宸還在病房外的長椅上坐着,筆記本電腦擱在膝上,屏幕幽光映着他沒什麼表情的臉。他在處理因提前離場而積壓的工作郵件。
腳步聲由遠及近。
周嶼抱着一束百合,腳步匆匆,在看到沈亦宸時猛地停住。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
“沈學長。”周嶼率先開口,語氣客氣但疏離,“星晚怎麼樣了?”
“睡了。”沈亦宸合上電腦,站起身。他比周嶼高一些,姿態帶着天然的壓迫感,“周同學這麼晚還來探病?”
“剛結束排練,聽夏苒說了就趕過來。”周嶼看向緊閉的病房門,“我能進去看看嗎?”
“醫生說她需要靜養。”沈亦宸語氣平淡,卻帶着明確的拒絕意味。
周嶼握緊了花束,沉默了幾秒。“沈學長,”他抬起頭,眼神認真,“我知道你們之間可能有一些……協議或者。但星晚是個很單純也很執着的人,她現在的處境很難。如果你不能真心對她,至少……別讓她傷得更重。”
這番話幾乎挑明了一些猜測。沈亦宸眯起眼睛,審視着眼前這個看似溫潤卻敢直視他的男生。
“這是我和她之間的事。”沈亦宸的聲音冷了幾分,“不勞周同學費心。”
氣氛有些凝滯。
就在這時,沈亦宸的手機震動。他看了一眼屏幕,是父親發來的短信,只有一句話:“明早九點,回家一趟。關於那個女孩,我們需要談談。”
他收起手機,再看向周嶼時,眼神已恢復一貫的冷靜。“花給我吧,我會轉交。很晚了,周同學請回。”
周嶼抿了抿唇,最終還是將花遞過去,深深看了一眼病房門,轉身離開。
沈亦宸抱着那束百合,沒有立刻進病房。他站在走廊窗前,看着窗外沉睡的城市。
手機又震動,這次是陸驍:“老板,查到了。論壇最開始那個爆料帖的IP,雖然用了跳板,但最終追蹤到的物理地址,在蘇晴家旗下的一個藝術培訓中心附近。另外,蘇晴父親上周和沈伯伯一起打過高爾夫。”
果然是她。沈亦宸眼神冰冷。
還有父親……他忽然意識到,林星晚這場“舊傷復發”,或許不僅僅是身體和精神的崩潰,也可能是被人精心計算、推波助瀾的結果。
風雨欲來,而病床上那個女孩,還一無所知地沉睡着。
他將百合放在病房門口的櫃子上,沒有進去。轉身離開時,腳步沉穩,但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改變。
不再是純粹的理性計算,也不再是單純的契約履行。
某種更復雜的、連他自己也尚未理清的東西,正在破土而出。
而城市的另一個角落,蘇晴看着手機上周嶼深夜前往醫院的朋友圈定位截圖(僅部分人可見),嘴角勾起滿意的笑容。
“舊傷復發,住院……林星晚,你的運氣,好像不太好呢。”她輕聲自語,手指劃過屏幕上沈亦宸匆匆離開會議場的模糊側影,“就是不知道,沈亦宸的耐心,能經得起幾次這樣的‘意外’?”
她打開另一個對話框,輸入:“王哥,之前說的那個關於她高中比賽的‘完整故事’,可以開始準備了。這次,我要讓她再也站不起來。”
窗外,夜色濃稠如墨。
醫院病房裏,林星晚在睡夢中不安地動了動,額頭的紗布在昏暗的夜燈下,白得刺眼。
床頭的監測儀器發出平穩規律的滴答聲,像在爲一場無人知曉的戰爭,無聲地倒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