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過午膳後,李恪便隨着,一前一後,往甘露殿方向行去。
進入這處理政務兼顧小憩的甘露殿,李恪全然不顧身後的,搶先一步,極爲熟練地側身歪倒在了那張專供小憩的軟榻上。
走到榻前,看着李恪這般毫無規矩的模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最終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搖頭道:“堂堂皇子,天潢貴胄,連一點禮儀體統都沒有。”
李恪聞言,朝丟去一個大大咧咧的白眼,振振有詞地反駁:“在父皇面前,講究那些虛頭巴腦的禮儀做什麼?怎麼舒服怎麼來唄。”
說着,他朝站在身後的無舌揚聲道:“無舌公公,勞駕,給我拿盞茶來。”
無舌公公悄無聲息地躬身退下準備。在一旁的扶手椅上坐下,目光落在李恪的臉上,緩聲開口:“好了,說說吧,爲什麼要習武。”
李恪正好接過無舌奉上的茶盞,慢悠悠啜了一口,聞言又是一個白眼翻過去:“兒臣爲什麼習武您會不知道?明知故問。”
“哼哼,”鼻腔裏發出兩聲冷哼,“拐彎抹角!你心裏那點盤算,當朕看不出來?直說吧,你想要兵權做什麼?”
李恪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嘴角掛上一抹壞笑,壓低了聲音,帶着幾分戲謔道:“嘿嘿,您說兒臣要兵權能啥?總不能是學着某人,也來個‘玄武門決戰’吧?”
“放肆!”
“玄武門”三字猶如一道驚雷,瞬間劈在了的頭上。他臉色驟變,怒喝一聲,一掌拍在榻邊案幾上,霍然起身,抽出腰間玉帶便朝李恪抽去!
玄武門之變,那是深埋於心底最不能觸碰的逆鱗。當年,自己的父皇李淵對太子李建成偏愛有加,對他這個功高震主的秦王卻是一味猜忌打壓,兄弟嫌隙深,勢同水火,最終得他不得不在玄武門內,親手射了太子李建成、和齊王李元吉,踏着兄弟的鮮血,才走上了這至高無上的位置。李恪這話,無異於直戳他心中最痛之處。
玉帶“啪”地一聲抽在李恪身上,李恪心中知道自己玩笑開大了,趕緊向求饒:“父皇息怒!兒臣知錯,兒臣好好說、好好說!”
膛起伏,握着玉帶的手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他死死瞪了李恪片刻,見兒子確是滿臉驚惶悔意,這才重重冷哼一聲,將玉帶扔在一邊,坐了下來。
李恪見狀,立刻擺出一副狗腿的模樣,手腳麻利地重新斟了一盞茶,雙手畢恭畢敬地捧到面前,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容:“父皇,您千萬消消氣,爲兒臣這句混賬話氣壞了龍體可不值當。您喝口茶,順順氣,兒臣再不敢胡言亂語了。”
睨了他一眼,接過茶盞,湊到唇邊抿了一口,借此平復心緒。半晌,將茶盞放下,斜眼看着垂手站在一旁的李恪,語氣帶着一絲未散的冷意:“說吧,要兵權,究竟要做什麼。”
李恪端端正正地站好,清了清嗓子,正色答道:“回父皇,兒臣欲練精兵,自然是爲我大唐社稷,欲替父皇掃蕩突厥之患,揚我國威!”
“哦?”眉梢一挑,語氣中帶着明顯的不屑與質疑,“我大唐猛將如雲,李靖、李勣、尉遲敬德輩,都是當世名將,橫掃六合,功勳卓著。蕩平突厥,指可待。還缺了你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子?”
“非也非也,父皇,兒臣去代表的是皇家,是父皇您的顏面。”李恪一本正經地說道,“您想,若您的兒子能替您蕩平突厥,百姓會如何稱頌?必會說父皇教子有方,虎父無犬子。這豈不是給您臉上增光添彩?”
“呵,說得好聽。等你威望盛,下一步,是不是就該把你大哥從太子之位上拉下來了?”語氣玩味。
李恪忍不住又是個白眼:“兒臣爭那太子之位做什麼?當皇帝?狗都不當!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雞早,這等苦差事,還是讓大哥受累去吧,兒臣樂得做個逍遙王爺,快快活活。”
“狗……狗都不?”還是生平第一次聽到有人如此評價,一時竟有些愣怔。
李恪越說越來勁,掰着手指頭數落:“您想啊,當皇帝有什麼好?每天起的比雞還早,睡得比狗還晚。永遠有批不完的奏折,耳邊永遠有吵不完的朝議,還得平衡這個,安撫那個,稍微出點差錯,不是被史官口誅筆伐,就是被後世詬病。這種勞心勞力、擔驚受怕的苦差事,還是讓大哥那樣穩重仁厚的人去承擔吧。兒臣嘛,只求將來父皇開恩,賞塊富庶的封地,做個富貴閒人,逍遙快活一世,豈不比那被困在皇宮裏的皇帝強千萬倍?”
聽着李恪這番離經叛道、又透着幾分真性情的言論,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從古至今,爲那張龍椅,父子相疑、兄弟相殘的慘劇史不絕書,多少皇家子弟爭得頭破血流、你死我活。可眼前這個兒子,卻說出“狗都不”的話來。是真心如此,還是以退爲進的手段?
凝視着李恪那雙清澈坦蕩、不見絲毫僞飾的眼睛,發現自己竟是越來越看不懂這個性情跳脫、行事每每出人意料的兒子了。
“行了行了,越說越沒邊兒!”揮揮手,打斷了他的“抱怨”,“別扯東扯西了。朕就問你,這兵權,你到底是要,還是不要?”
“要!當然要!”李恪立刻接口。
“你身邊不是已有一支精心訓練的影衛?”想起此事,面露疑惑。
李恪聞言,頓時用一種看“傻子”般的眼神望向父皇:“父皇,您糊塗了?影衛怎麼能曝露在人前?您若不怕朝堂震動,不怕朝臣議論您暗中蓄養前朝遺下的力量,兒臣就這麼帶着他們招搖過市也無妨。”
聞言,抬手輕拍額頭,被這逆子氣糊塗了,連這層忌諱都一時忘了。
沉吟片刻,終於鬆口,卻也有所保留:“也罷。朕便給你二百人。人手,你自己去尉遲敬德的左武衛中挑選,看上眼的,只要他本人願意,便可帶走。不過,朕有言在先,”
他加重了語氣,“朕只負責第一個月的糧餉軍械,往後一應開銷用度,你自己想辦法解決。休想從朕的國庫裏支取一個銅板!”
“啊?”李恪一聽,臉頓時垮了下來,“才二百人?還不夠塞牙縫的!這還不算,糧餉軍械還只給一個月?父皇,您這哪是讓兒臣去練兵,分明是讓兒臣去當叫花子頭兒啊!”
“怎麼?嫌少?”眼皮一抬,語氣轉冷,“若是不願,那便作罷。朕還省心了。”
“要要要!二百就二百!”李恪趕緊應承下來,隨即湊近一步,試探着問:“既然如此,兒臣將自己麾下的影衛,也一並混編入這二百人的隊伍中,可以吧?反正外人又分辨不出。”
“隨你處置。”不耐地揮了揮手。
“得嘞!那兒臣告退。”李恪從榻上一躍而起,朝殿外走去。
“等等。”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李恪腳步一頓,疑惑地回過頭。
看着他,神色稍緩,道:“過幾天朕便爲你行封王之禮。長安城中,你自選一處地方,朕命工部給你興建一座新的王府。”
李恪卻想都沒想,直接搖頭拒絕:“不必勞民傷財了,兒臣看您從前住的秦王府就挺好。地段寬敞,建築也結實。父皇您若是舍得,就將秦王府賜給兒臣便是,也省了諸多麻煩。”
說完,李恪不再停留,轉身出了甘露殿。
“秦王府?”望着他離去的背影,手指輕撫下頜,喃喃低語,“這臭小子……開口便要秦王府……他究竟是心思單純,無所顧忌,還是……另有所圖?他難道不知,住進那裏,在旁人眼中,意味着什麼嗎?”
實則,此番確是思慮過深了。李恪索要秦王府,不過是圖個自在,想早搬出皇宮;再者,他可是早就聽聞,秦王府的庫藏之中,還封存着不少當年做秦王時南征北戰收藏下的神兵利器和甲胄,那才是他真正眼熱的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