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頓的夏季學期在蟬鳴與溽熱中拉開帷幕。醫學院的課程表上,選修課的比重開始增加,像一張緩緩展開的、通往不同專業疆域的地圖。
解剖室裏,福爾馬林的氣味終年不散。蘇晚站在不鏽鋼台前,手中的解剖刀沿着肌纖維的走向,精準地分離出一束臂叢神經的細小分支。旁邊的瑪麗安屏住呼吸,看着她穩定到近乎沒有顫抖的手腕。
“完美。”解剖學助教——一位不苟言笑的研究生——難得地吐出這個詞,用鑷子指了指她分離出的結構,“神經血管束的毗鄰關系非常清晰。蘇,考慮過神經外科嗎?你的手很穩,空間感也好。”
蘇晚只是禮貌地點頭致謝,用溼紗布輕輕覆蓋好標本。神經外科?精巧如繡花,需要頂級的手術室、昂貴的設備、漫長的訓練周期。她想起紐約唐人街阿萍嬸家擁擠的房間,想起華北報告中那些在缺醫少藥中痛苦死去的人影。一雙能在完美條件下進行毫米級作的手,在那裏,可能遠不如一包有效的磺胺藥粉來得實在。
下午的《藥理學》課在另一棟樓。教授熱情洋溢地介紹着最新研發的合成藥物,幻燈片上閃過復雜的化學式。“未來屬於靶向治療,”教授斷言,“我們將像鎖匠一樣,爲每一種疾病打造專屬的鑰匙。”教室裏充滿向往的低語。托馬斯飛快地記錄着,眼鏡片後的眼睛閃着光。
蘇晚也記錄着,但筆尖在旁邊寫下小小的注腳:“生產成本?”“儲存條件?”“基層可獲得性?”系統悄無聲息地在她視野邊緣標注出幾種“未來明星藥物”預估的專利價格和生產線要求,數字令人咋舌。
晚上,圖書館的燈下,她攤開《熱帶病學》的厚重課本。瘧原蟲在紅細胞內的裂殖周期彩圖鮮豔得近乎詭異,血吸蟲鑽入皮膚的示意圖讓人脊背發麻。這些疾病在波士頓是罕見的病例,是論文的素材,但在廣袤的亞洲、非洲、拉丁美洲,它們是每的恐怖,是奪去成千上萬生命的幽靈。
【系統:檢測到宿主近期高頻檢索及閱讀傾向:“戰地急救簡化流程”、“資源匱乏地區水源淨化”、“低科技條件下傳染病隔離”。是否啓動專業方向分析?】
蘇晚放下筆,揉了揉酸澀的眼眶。窗外,查爾斯河上的遊船燈火點點,傳來隱約的爵士樂聲。這個繁華、有序、充滿無限可能性的世界向她敞開懷抱,每一條道路都鋪着光鮮的鵝卵石,通往受人尊敬的專家、豐厚的薪酬、安穩優渥的生活。
可她總覺得腳下有些飄。
那些道路的盡頭,沒有她魂牽夢縈的黃土坡,沒有信紙上暈開的淚痕,沒有同胞在病痛中無聲的呼喊。
“啓動分析。”她在心中默念。
淡藍色的光幕在眼前展開,這一次,不再是程或文獻,而是一幅復雜的、多層次的評估圖。
最上層是【當前世界醫學主流分支熱度與資源分布圖】:外科、內科(細分心血管、消化等)、神經科、婦產科……光芒耀眼,路徑清晰,旁邊標注着典型的職業發展軌跡、平均收入、社會聲望指數。代表“公共衛生與預防醫學”的區域,光芒明顯黯淡,偏居一隅。
中間層是【宿主個人能力傾向分析】。圖表顯示,她在精細作、邏輯推理、數據整合、跨學科聯想等方面均有高評分,尤其在“高壓環境下決策”和“極限條件資源利用”兩個維度,系統給出了罕見的峰值。旁邊用小字備注:【能力模型與“前線醫療及應急防疫”需求匹配度超過90%。】
最下層,也是首次被系統如此清晰地構建出來的,是【目標區域(中國華北及延安據地)需求評估模擬】。
這不是冰冷的數據列表,而是系統基於她提供的碎片信息以及龐大的歷史與醫學數據庫,推演出的動態模擬。光幕上,一塊粗糙的地圖輪廓浮現,代表華北。不同的顏塊閃爍着:紅色代表“高烈度戰亂區域,外傷、感染高發”;褐色代表“貧困農村,腸道寄生蟲、營養不良普遍”;暗綠色代表“據地及遊擊區,流動性強,物資奇缺,需高度自持的簡易防疫體系”。
一個個標籤從這些區域彈出:
“需要:無需顯微鏡的快速疾病篩查方法(如症狀快速識別流程)。”
“需要:可利用當地材料制作的簡易消毒劑(草木灰、石灰、沸水)。”
“需要:易於培訓非專業人員的戰地急救與後送流程。”
“需要:在無冷鏈條件下能保存的疫苗或預防制劑。”
“需要:針對鼠疫、霍亂、瘧疾、傷寒等區域性高發傳染病的簡易防控方案(非依賴高級醫院)。”
每一個“需要”,都像一針,扎在那些光鮮的“神經外科”、“靶向藥物”的幻影上,將它們刺破,顯露出與那片土地現實之間巨大的、近乎荒誕的鴻溝。
蘇晚靜靜地看着。圖書館的嘈雜遠去,河上的樂聲消失。她仿佛能聽到那片模擬地圖上,無數細微的、痛苦的脈搏。
【系統:綜合評估完成。】
【建議主攻方向:公共衛生與預防醫學,側重“戰爭、災害及資源匱乏地區的防疫體系構建與適應性技術研發”。】
【理由:1. 與宿主深層使命動機高度契合;2. 與宿主能力模型匹配度最優;3. 目標區域需求缺口極大,潛在影響力高;4. 該方向在當前西方醫學界屬邊緣冷門,競爭相對緩和,宿主更易獲得關鍵資源與自主權。】
【風險提示:此路徑社會顯性回報低,工作環境艱苦,不確定性高,且可能因國際局勢與宿主身份面臨額外阻力。】
風險。阻力。艱苦。低回報。
蘇晚的指尖拂過書頁上瘧原蟲的彩圖。那猙獰的小生物,在先進的奎寧面前可以俯首,但在缺藥少醫的村莊,它仍是死神。
她需要的,不是最鋒利的“鎖匠鑰匙”,而是能讓最多的人,在最簡陋的條件下,守住健康之門的“通用門栓”,哪怕它粗糙,哪怕它笨重。
心中那塊懸浮已久的石頭,終於轟然落地,砸出了一個清晰的、塵土飛揚的坑。
幾天後,她敲響了霍頓教授辦公室的門。
教授正在批改論文,看到她有些意外:“蘇?有什麼事?關於上次的細菌耐藥性綜述,我有些細節想和你討論……”
“教授,”蘇晚打斷他,聲音平靜但異常清晰,“我想和您談談我的專業方向選擇。”
霍頓教授摘下眼鏡,示意她坐下:“哦?這是好事。以你的天賦和勤奮,很多領域都會歡迎你。解剖室的助教向我誇贊過你的手,藥理學的理查茲教授也注意到你對藥物代謝的獨特見解……甚至,如果你對基礎研究感興趣,我的實驗室也……”
“教授,”蘇晚再次開口,目光直視着他,“我想專注於公共衛生。尤其是,適用於戰爭、貧困、以及極端資源匱乏條件下的傳染病預防與控制。”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
霍頓教授重新戴上眼鏡,身體微微後仰,審視着她:“公共衛生?蘇,這是一個重要的領域,但……它並不像臨床醫學那樣‘直接’,成果也不易量化。而且,你所說的‘極端條件’,往往意味着遠離學術中心,工作環境惡劣,經費支持不穩定。”他頓了頓,“以你的能力,留在波士頓,進入頂尖的臨床或研究領域,會有更光明、更舒適的前程。你確定要選擇這條……更艱難的路?”
“我確定。”蘇晚的回答沒有半分猶豫,“我學習醫學,不是爲了留在最舒適明亮的實驗室裏,研究最精細的課題。我的同胞,我的故土,正在經歷戰亂和貧病。他們需要的,不是未來某一天可能降臨的、昂貴而遙遠的‘靶向鑰匙’,而是現在、此刻,就能用得上、能救命的‘土辦法’和‘窮辦法’。公共衛生,尤其是適應極端條件的防疫,是距離他們最近的路。”
她的話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霍頓教授臉上激起了復雜的漣漪。有驚訝,有不解,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觸動。
“故土?同胞?”教授緩慢地重復,“蘇,我理解你的情感。但科學是普世的,醫學的進步最終會惠及全人類。你在這裏打下最堅實的基礎,未來或許能做出更大的貢獻。”
“教授,來不及了。”蘇晚的聲音低了下去,卻更加沉重,“等‘普世的進步’緩慢地滲透到每一個被遺忘的角落時,很多人已經等不到了。我需要學的,是如何用有限的知識和無限的 ingenuity(巧思),在最短時間內,爲最多的人建立最基礎的防線。這需要不一樣的‘基礎’。”
長久的沉默。窗外的陽光移動,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微塵。
終於,霍頓教授嘆了口氣,那嘆息裏沒有否定,而是一種混合着惋惜與尊重的復雜情緒。“我明白了,蘇。這條路……很孤獨,也很少有人走。既然你心意已決。”他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文件,“下個月,洛克菲勒基金會資助的一個短期,關於‘鄉村與邊遠地區衛生評估方法學’,在弗吉尼亞。名額很少,競爭激烈,但如果你需要接觸真正的‘田野’,這是一個起點。我可以推薦你。”
蘇晚接過文件,指尖感受到紙張的質感。“謝謝您,教授。”
“不必謝我。”霍頓教授擺擺手,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如果你選擇了這條路,就要做好準備。你要學的,將遠遠超出醫學院的課程表。工程學、社會學、人類學、甚至基本的軍事後勤……你都要懂一點。你會經常面臨‘不標準’、‘不完美’、甚至‘不科學’的妥協。你的論文可能很難發表在頂級期刊上,你的成果可能不被主流學界立刻認可。”
“我知道。”蘇晚站起身,將那份文件仔細收好,“但我相信,有些價值,無法用期刊影響因子來衡量。”
離開辦公室時,夕陽正濃。金色的光芒穿過長長的走廊,將她前行的身影拉得很長。
她沒有回宿舍,而是走到了查爾斯河邊。河水在夕陽下泛着粼粼的金紅,對岸的繁華倒映在水中,搖曳不定。
曾經,她像一株無的浮萍,在知識的海洋裏拼命汲取,卻不知該漂向何方。
現在,系統爲她畫出了地圖,而她自己的心,爲她選定了航向。那航向逆着主流的光鮮,指向遙遠、貧瘠、充滿苦難卻讓她魂牽夢縈的土地。
系,正在冰冷的學術土壤之下,向着一個明確的方向,艱難而堅定地延伸。
【系統:檢測到宿主核心專業方向確立。】
【學習策略重新配置:優先權重向“公共衛生核心課程”、“流行病學”、“衛生統計學”、“環境醫學”、“衛生規劃與管理”傾斜。】
【新增學習模塊:“適應性技術研發基礎”、“跨學科知識整合訓練”、“田野調查模擬”。】
【長期任務更新:構建“資源匱乏地區一體化防疫知識體系(基礎框架)”。】
光幕淡去。
蘇晚轉身,背對夕陽,走向醫學院圖書館的方向。她的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了自己選擇的、布滿荊棘卻也充滿意義的道路上。
夜幕即將降臨,但圖書館的燈光,會爲她亮起,照亮前方另一片需要征服的知識荒野。這一次,她清楚地知道,她爲何而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