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的長途客車,像是一頭患了哮喘的老黃牛,在岩台市前往京山縣的山路上劇烈顛簸。
窗外的風景已經從省城的紅磚綠瓦,變成了漫天飛揚的黃土和遠處光禿禿的礦山。空氣中彌漫着一種刺鼻的硫磺味和煤煙氣,那是這個時代重工業和私采亂挖交織出的貧瘠味道。
祁同偉坐在大巴車最後一排,頭頂的行李架隨着車身的晃動發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他閉着眼,任由身體隨着顛簸起伏。
前世,他在這輛車上吐得昏天黑地,內心滿是自卑、憤怒與絕望。那時候的他,覺得自己是被世界遺棄的棄子,是梁家權力的犧牲品。
但現在,他睜開眼,透過厚厚的灰塵車窗,看着路邊那些蹲在牆角、眼神麻木的礦工,嘴角卻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下馬台。
在這個三省交界、地形復雜、私礦林立的地方,法律的陽光很難照進來,這裏信奉的是最原始的叢林法則。對於一般的大學畢業生來說,這裏是事業的終點;但對於帶着三十年伐記憶的祁同偉來說,這裏是完美的屠宰場。
“吱——呀!”
客車在一處滿是泥濘的集鎮口停了下來。
司機粗魯地拍了拍方向盤,大聲吼道:“下馬台的,趕緊滾下去!這破路,再往前開底盤都要散架了!”
祁同偉拎着那個軍綠色行囊,跳下車。
腳下是過踝的爛泥,身邊是幾個背着背簍、滿臉煤黑的小販。街道兩旁是低矮的平房,牆上刷着“嚴厲打擊流氓犯罪”的褪色標語。這裏就是漢東省官場的最底層,權力的毛細血管末梢,也是梁群峰爲他選定的“墓地”。
祁同偉按照記憶,走向鎮子盡頭的一座破舊院落。
門口掛着一塊漆皮剝落木牌:京山縣公安局下馬台鎮派出所。
院子裏停着兩輛鏽跡斑斑的二八大杠自行車,角落裏縮着一只脫毛的土狗。大廳裏光線昏暗,一股陳年的煙草味、汗臭味和黴味混合在一起,直沖腦門。
“站住!什麼的?”
一個穿着有些鬆垮、沒扣風紀扣的警察斜靠在門框上,手裏拿着一把黑乎乎的煙鬥,眼神不善地打量着祁同偉。此人滿臉橫肉,眼角垂着厚厚的眼屎,一看就是那種在基層混了十幾年的“老油條”。
“報到的。我是漢東大學分配過來的祁同偉。”
祁同偉從懷裏掏出蓋着紅章的報到證,神色平淡。
“喲,大學生?”
那警察誇張地叫了一聲,吐掉嘴裏的煙絲,嘿嘿一笑,那笑聲裏充滿了惡意。
“大夥快出來瞧瞧!咱們這廟小,真引來真佛了!這就是那個省裏‘點名’要照顧的高材生啊!”
隨着這一聲喊,屋子裏走出幾個穿着制服或者便衣的人。
他們或是剔着牙,或是揣着手,無一例外,眼神中都帶着一種看戲的。
祁同偉心中冷笑。
他太清楚這種眼神了。梁群峰的秘書張處長一定早就給這裏打過招呼了——這個祁同偉得罪了上面,不用客氣,往死裏整,出了事有人擔着。
“我是所長,李大山。”
一個穿着制服、肚子隆起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他看起來五十來歲,頭發稀疏,一雙三角眼裏透着精明與狠辣。他就是梁群峰當年帶過的兵,也是這一世梁家派來盯着祁同偉的“看門狗”。
李大山沒接報到證,只是背着手,圍着祁同偉轉了兩圈,最後停在他面前,噴出一口濃煙。
“祁同偉是吧?漢大的才子。聽說你很有骨氣,省委大院都不去,非要來我們這吃沙子?”
“基層鍛煉,是組織的安排。”祁同偉不卑不亢,眼神直視李大山。
李大山眉頭一皺。
不對勁。
按照張秘書的說法,這小子應該是個心高氣傲、受不得委屈的書生。只要稍微給點壓力,他就會崩潰,會憤怒,會犯錯。可眼前的年輕人,眼神穩得像是在看一個死物。
“行,有覺悟。”
李大山冷笑一聲,指了指身後那個滿臉橫肉的警察,“那是副所長趙大虎。小祁啊,咱們所裏條件苦,你是大學生,得起帶頭作用。那間雜物間剛騰出來,以後你就住那兒。另外,所裏的衛生、車輛保養、還有每天的接警記錄,以後全歸你了。”
這就是“威棒”。
讓一個法學天才去刷廁所、雜活,這是最直接的羞辱。
“沒問題。”祁同偉爽快地答應了,沒有一絲遲疑。
這下連趙大虎都愣住了,他本想等祁同偉頂嘴,然後直接以“不服從管理”爲名,先關他兩天禁閉。
祁同偉拎起包,走向那個散發着黴味的雜物間。
他在路過李大山身邊時,輕輕說了一句:“李所長,那輛跨子(偏三輪摩托車)的火花塞壞了,油門拉線也有火,一會兒我幫你修修。咱們這出警任務重,車壞了可耽誤事。”
李大山瞳孔一縮,下意識看向院子裏那輛壞了半個月的偏三輪。
這小子,剛進門就知道車壞在哪了?
祁同偉走進雜物間,關上門。
屋子裏堆滿了破舊的捕繩、生鏽的腳鐐和廢棄的卷宗。他推開那扇滿是油垢的窗戶,正好能看到鎮外那座巨大的礦坑。
此時正值午後,礦坑上方彌漫着灰蒙蒙的塵土。
祁同偉從行囊最底層,掏出了那個筆記本。
他在新的一頁上,重重寫下了幾個名字:李大山、趙大虎、馬三兒。
前世,他就是因爲不懂基層的規矩,在李大山的排擠下,被迫單槍匹馬去抓捕那個人犯馬三兒,結果在孤鷹嶺中了三槍,從此落下了終身殘疾,也徹底丟掉了自尊。
而這一世,他知道馬三兒現在就躲在後山的非法金礦裏。他也知道,李大山每個月都會收受非法金礦的“保護費”。
“李所長,既然梁家想讓你弄死我。”
祁同偉坐在那張咯吱作響的木床上,從腰間摸出一把折刀,靈活地在指間轉動。
“那我就先拿你,作爲我這一世晉升的祭旗禮。”
院子裏,趙大虎小聲問道:“所長,這小子有點邪氣,看着不像是來挨整的,倒像是來當官的。”
“慌什麼?”
李大山狠狠掐滅煙鬥,“一個沒背景的小崽子,到了這窮山溝,是龍得盤着,是虎得蹲着。晚上讓礦上的‘黑子’帶人來鬧一鬧,試探試探他的膽色。如果他尿了褲子,明天我就讓他滾去守礦井!”
“明白!”
夜幕降臨,下馬台鎮被一種壓抑的黑暗籠罩。
遠處的礦山傳來陣陣爆破聲,悶響如雷。
祁同偉躺在硬邦邦的木床上,沒有合眼。他在黑暗中靜靜地聽着外面的動靜。
他知道,按照這些地頭蛇的套路,今晚一定會有一場“意外”。
但在那之前,他必須先處理掉筆記本上的第一個任務。
他從包裏掏出一身黑色的便裝,換下了那件顯眼的白襯衫。
一九九一年的下馬台,沒有監控,沒有路燈,只有無邊的罪惡和機會。
祁同偉推開雜物間的窗戶,像一只靈巧的孤鷹,瞬間消失在夜色中。
他在心裏默念:“這一世,所有的鮮血,都要流在最有價值的地方。”
官場的最底層?
不,這裏是他祁同偉封狼居胥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