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章:朝堂初窺
燭火在銅制燭台上跳動,投下搖曳的影子。汪妍的手指撫過那套青灰色的書童衣裳,布料粗糙,帶着漿洗後特有的僵硬感。她拿起那本“宮禁須知”,翻開第一頁。
父親的字跡工整而有力。
“一、入宮門,垂首低眉,不得直視守衛。二、隨行時,保持三步距離,不得逾越。三、朝堂之上,立於柱後陰影處,不得出聲,不得移動……”
字跡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墨香混着紙張的氣味,鑽進鼻腔。
白芷站在她身後,輕聲問道:“小姐,真的要穿這個嗎?”
“嗯。”汪妍合上小冊子,“幫我換上。”
衣裳比想象中更粗糙。布料摩擦着皮膚,帶來細微的刺痛感。白芷幫她束起長發,用一簡單的木簪固定,又在臉上塗抹了一層薄薄的黃粉——這是父親特意準備的,能讓膚色看起來暗沉一些,更像常年在外奔走的書童。
銅鏡裏映出一張陌生的臉。
眉毛被描粗了,臉頰的輪廓在黃粉的遮掩下變得模糊。青灰色的衣裳鬆鬆垮垮地罩在身上,遮住了所有屬於女子的曲線。汪妍看着鏡中的自己,恍惚間竟真的像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小姐……”白芷的聲音有些顫抖。
“從現在起,叫我阿言。”汪妍轉過身,聲音壓低了幾分,“記住,我是父親新收的書童,從江南老家來的,話不多,識字,會記錄。”
白芷點點頭,眼眶有些發紅。
窗外傳來更鼓聲。
三更了。
汪妍吹滅燭火,躺到床上。黑暗中,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能感覺到衣裳粗糙的布料貼着皮膚。她閉上眼,前世的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那些朝堂上的爭吵,那些暗地裏的算計,那些最終導致汪家覆滅的陰謀。
明天。
明天她就要親眼看到了。
***
寅時三刻,天還沒亮。
汪府門口已經停着一輛青布馬車。車夫是個沉默的中年人,見到汪妍出來,只是點了點頭,便掀開了車簾。
車廂裏很暗。
汪大人已經坐在裏面,穿着一身深藍色的朝服,前繡着白鷳的補子。他看了汪妍一眼,眼神復雜,但什麼也沒說,只是指了指對面的座位。
馬車開始移動。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轆轆聲。車廂隨着路面起伏輕輕搖晃,車簾偶爾被風吹起一角,露出外面漆黑一片的街道。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在寂靜的黎明中顯得格外清晰。
汪妍坐在父親對面,垂着頭。
她能聞到父親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混着朝服上熏染的沉香。車廂裏很安靜,只有車輪聲和馬蹄聲,還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記住爲父昨晚說的話。”汪大人突然開口,聲音低沉,“少說,多看,多聽。你的位置在殿外回廊的柱子後面,那裏光線暗,不會有人注意。爲父會給你一塊木板和炭筆,你只需要記錄爲父示意你記錄的內容。”
“是。”汪妍輕聲應道。
“還有……”汪大人頓了頓,“如果遇到任何人問話,就說你是江南老家來的,第一次進宮,什麼都不懂。”
“女兒明白。”
馬車繼續前行。
天色漸漸泛白。街道兩旁的店鋪開始陸續開門,早點攤的炊煙嫋嫋升起,混着油條、包子的香氣飄進車廂。汪妍透過車簾的縫隙,看到外面逐漸蘇醒的京城——挑着擔子的小販,趕着牛車的農夫,還有匆匆趕路的官員。
這一切,她前世從未見過。
前世她被困在閨閣裏,只能從丫鬟的只言片語中,想象外面的世界。而現在,她穿着書童的衣裳,坐在進宮的馬車裏,即將踏入那座決定無數人命運的金鑾殿。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
“到了。”汪大人掀開車簾,率先下車。
汪妍跟着跳下馬車。
清晨的冷風撲面而來,帶着宮牆特有的青石氣味。她抬起頭,眼前是巍峨的宮門——朱紅色的門板足有三丈高,上面釘着碗口大的銅釘,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澤。門楣上懸掛着巨大的匾額,上書“承天門”三個鎏金大字,筆力遒勁,氣勢磅礴。
宮門前已經排起了長隊。
穿着各色朝服的官員們依次等候檢查。深紫色的是一品大員,緋紅色的是三品以上,青色的是五品以下。補子上的圖案也各不相同——仙鶴、錦雞、孔雀、雲雁……每一種都代表着不同的品級和身份。
汪妍跟在父親身後,垂着頭。
她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目光——有些是好奇,有些是審視。她的心跳得很快,掌心滲出細密的汗珠。粗糙的書童衣裳摩擦着皮膚,提醒着她此刻的危險身份。
“汪大人。”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汪妍身體一僵。
她認得這個聲音——溫和,從容,帶着一種天生的優越感。前世,這個聲音曾在她耳邊說過無數甜言蜜語,也曾在她臨死前,冷冷地宣布她的罪狀。
蕭景然。
她不敢抬頭,只能用眼角的餘光瞥見一抹緋紅色的衣角。補子上繡着麒麟——那是親王的標志。衣角用金線繡着繁復的雲紋,在晨光中閃爍着細碎的光。
“景王殿下。”汪大人躬身行禮。
“汪大人今來得早啊。”蕭景然的聲音帶着笑意,“這位是……”
“是下官新收的書童,從江南老家來的,帶他進宮見見世面。”
“哦?”蕭景然似乎走近了幾步。
汪妍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像針一樣,刺得她脊背發涼。她死死低着頭,盯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一雙普通的黑色布鞋,鞋面上沾着些許塵土。
“抬起頭來。”蕭景然說道。
汪妍的心髒幾乎要跳出腔。
她緩緩抬起頭,但視線只敢停留在對方的口。緋紅色的朝服,金線繡的麒麟,還有腰間懸掛的玉佩——那是一塊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龍形,正是她前世送他的定情信物。
“叫什麼名字?”蕭景然問道。
“阿……阿言。”汪妍的聲音有些發顫。
“多大了?”
“十六。”
“江南哪裏人?”
“蘇州。”
蕭景然沉默了片刻。
汪妍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能感覺到汗水順着脊背滑落。粗糙的衣裳布料摩擦着皮膚,帶來一陣陣刺痛。她死死咬着牙,強迫自己保持鎮定。
“蘇州是個好地方。”蕭景然終於說道,聲音裏聽不出情緒,“本王去過幾次,那裏的絲綢確實精美。”
“殿下過獎。”汪大人接話道。
檢查的侍衛走了過來。
汪妍遞上父親提前準備好的身份文書。侍衛仔細看了看,又打量了她幾眼,最終揮了揮手:“進去吧。”
宮門在身後緩緩關閉。
沉重的關門聲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像某種宣告。汪妍跟着父親穿過長長的甬道,兩側是高聳的宮牆,牆頭覆蓋着金色的琉璃瓦,在晨光中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她能聞到宮牆青石的氣味,混着遠處飄來的檀香味。腳下的青石板路被打掃得一塵不染,縫隙裏長着細密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溼滑。遠處傳來鍾聲——那是太和殿的晨鍾,渾厚而悠長,一聲接一聲,在皇宮上空回蕩。
朝臣們陸續走向太和殿。
汪妍跟在父親身後,保持着三步的距離。她的目光掃過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禮部尚書張大人,工部侍郎李大人,還有那些前世在汪家覆滅時落井下石的官員們。
他們談笑着,互相行禮,表面上和和氣氣。
但汪妍知道,在這和氣的表象之下,藏着多少算計,多少陰謀。
太和殿到了。
殿前的廣場上已經站滿了官員。按照品級,從殿前的丹陛一直排到廣場邊緣。汪大人是五品官,位置在廣場中段。他示意汪妍站到殿外回廊的柱子後面——那裏光線昏暗,又有柱子遮擋,確實不容易被人注意。
汪妍接過父親遞來的木板和炭筆。
木板很輕,表面打磨得很光滑。炭筆是用柳枝燒制的,握在手裏有些粗糙。她靠在柱子上,目光穿過回廊的欄杆,望向殿內。
太和殿內金碧輝煌。
九盤龍金柱支撐着穹頂,每柱子上都纏繞着一條栩栩如生的金龍,龍首高昂,龍目圓睜,仿佛隨時會騰空而起。穹頂上繪着月星辰的圖案,正中懸掛着一盞巨大的宮燈,燈罩是用琉璃制成的,上面鑲嵌着各色寶石,在燭光下閃爍着璀璨的光芒。
龍椅高高在上。
鋪着明黃色的綢緞,扶手雕刻成龍形,椅背上鑲嵌着巨大的夜明珠。此刻龍椅還空着,但那種無形的威壓已經彌漫在整個大殿之中。
鍾聲再次響起。
“皇上駕到——”
尖銳的唱喏聲劃破寂靜。
所有官員齊刷刷跪倒在地。汪妍也跟着跪下,額頭抵着冰涼的地面。她能聽到整齊的衣袂摩擦聲,能聞到地面上淡淡的塵土味,混着檀香和龍涎香的氣息。
腳步聲從殿後傳來。
沉穩,緩慢,每一步都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明黃色的龍袍下擺從汪妍眼前掠過,上面用金線繡着十二章紋——、月、星辰、山、龍、華蟲、宗彝、藻、火、粉米、黼、黻,每一種紋樣都代表着至高無上的權力。
龍椅發出輕微的聲響。
“平身。”
聲音不高,但穿透力極強,在大殿裏回蕩。
官員們起身,重新站好。
汪妍抬起頭,透過回廊的欄杆,終於看到了那個前世決定她生死的人——大胤王朝的皇帝,蕭衍。
他看起來五十歲左右,面容清癯,眼神深邃。鬢角已經有些斑白,但脊背挺得筆直,坐在龍椅上,像一座不可撼動的山。明黃色的龍袍襯得他的臉色有些蒼白,但那種久居上位的威壓,卻讓整個大殿的空氣都凝固了。
“有事啓奏,無事退朝。”太監高聲唱道。
短暫的沉默。
然後,一個身影從文官隊列中走了出來。
汪妍的心髒猛地一縮。
柳元豐。
當朝丞相,一品大員,穿着深紫色的朝服,補子上繡着仙鶴。他看起來六十多歲,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步伐穩健。臉上帶着溫和的笑容,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像深潭一樣,看不到底。
“臣有本奏。”柳元豐躬身行禮。
“講。”皇帝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江南巡撫遞來奏折,言及今夏水患嚴重,多處堤壩潰決,百姓流離失所。”柳元豐的聲音平穩而清晰,“臣查閱工部賬目,發現去年撥付的修堤款項,實際用於工程者不足六成。其餘款項……不知所蹤。”
大殿裏一片寂靜。
汪妍握緊了手中的炭筆。
她能感覺到父親的身體微微僵硬。她能聽到周圍官員們壓抑的呼吸聲。她能聞到空氣中彌漫的緊張氣息,像一繃緊的弦,隨時可能斷裂。
“不知所蹤?”皇帝重復了一遍。
“是。”柳元豐抬起頭,“臣已命戶部、工部協同核查,初步查明……款項流向了幾個江南商號。而這些商號,據查與朝中幾位大人……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哪幾位大人?”皇帝問道。
柳元豐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殿內的官員。那目光像刀子一樣,所過之處,人人低頭。汪妍看到禮部尚書張大人的額頭滲出了汗珠,看到工部侍郎李大人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此事關系重大,臣不敢妄言。”柳元豐緩緩說道,“但證據確鑿,賬目清晰。臣已將所有證據整理成冊,請皇上御覽。”
太監接過奏折,呈給皇帝。
大殿裏安靜得可怕。
只有皇帝翻動奏折的聲音,沙沙的,像秋風吹過枯葉。陽光從殿門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檀香的味道越來越濃,混着一種壓抑的、令人窒息的氣氛。
汪妍看着父親。
汪大人站在那裏,脊背挺得筆直,但臉色有些發白。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縮。汪妍知道,父親在緊張——那些賬目,那些證據,那些柳元豐口中的“朝中幾位大人”,很可能就包括汪家。
“汪愛卿。”
皇帝突然開口。
汪大人的身體猛地一震。
“臣在。”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江南水利工程,去年是你負責督辦。”皇帝的聲音很平靜,“柳相所言,你有何解釋?”
“回皇上。”汪大人的聲音有些發,“去年修堤款項,臣確實親自督辦。每一筆支出,都有賬目可查,有工匠可證。至於柳相所言款項流向商號……臣不知情。”
“不知情?”柳元豐轉過頭,看向汪大人,“汪大人,那些商號的東家,可都是你的同鄉啊。”
“同鄉又如何?”汪大人抬起頭,眼神堅定,“臣爲官二十載,從未因私廢公。柳相若有證據,便請拿出來。若無證據,僅憑猜測便污蔑同僚,豈是宰相所爲?”
氣氛陡然緊張。
文官隊列中,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汪妍的心跳得飛快。她看着父親挺直的脊背,看着柳元豐微微眯起的眼睛,看着皇帝面無表情的臉。她知道,這只是開始——柳元豐不會輕易罷休,這場爭鬥,才剛剛拉開序幕。
“證據自然是有。”柳元豐笑了笑,那笑容卻讓人心底發寒,“不過……汪大人既然說不知情,那或許是被下面的人蒙蔽了。不如這樣——皇上,臣建議成立專案組,徹查此事。若汪大人確實清白,也好還他一個公道。”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
但汪妍知道,所謂“專案組”,必然由柳元豐的人掌控。到時候,白的也能說成黑的,清白的也能查出問題。
“準奏。”皇帝淡淡說道。
兩個字,輕飄飄的。
卻像重錘一樣,砸在汪大人心上。
汪妍看到父親的身體晃了晃,但很快又站穩了。他低下頭,聲音沙啞:“謝皇上。”
朝會還在繼續。
又有幾位官員出列奏事,但汪妍已經聽不進去了。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柳元豐,盯着那個前世害死她全家的仇人。她看到柳元豐偶爾與身邊的官員低聲交談,看到他們交換眼神,看到那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也看到了太子蕭景辰。
太子站在武官隊列的最前面,穿着明黃色的蟒袍,補子上繡着五爪金龍。他看起來三十歲左右,面容英俊,氣質儒雅。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像鷹一樣銳利,時刻觀察着殿內的一切。
汪妍注意到,太子的目光多次落在柳元豐身上。
那目光裏有審視,有警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敵意。
她知道,太子和丞相不和,這是朝堂公開的秘密。太子想掌權,丞相想專權,兩人明爭暗鬥多年。而汪家,不過是這場爭鬥中的一顆棋子——前世,汪家就是被柳元豐用來打擊太子勢力的犧牲品。
鍾聲再次響起。
“退朝——”
太監尖銳的唱喏聲劃破大殿的寂靜。
官員們齊刷刷跪倒,山呼萬歲。皇帝起身,在太監的簇擁下離開太和殿。明黃色的龍袍下擺消失在殿後,那種無形的威壓才漸漸散去。
官員們陸續起身,退出大殿。
汪妍靠在柱子上,感覺雙腿有些發軟。粗糙的書童衣裳已經被汗水浸溼,黏糊糊地貼在身上。她握緊手中的木板,上面用炭筆記錄了幾行字——都是父親示意她記下的關鍵點。
“妍……阿言。”
父親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汪妍抬起頭,看到父親臉色蒼白,但眼神還算鎮定。他示意汪妍跟上,兩人隨着人流退出太和殿,走向宮門。
陽光已經升得很高。
照在皇宮的金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青石板路被曬得有些發燙,熱氣蒸騰上來,混着檀香和塵土的氣味。官員們三三兩兩地走着,低聲交談,但氣氛明顯比進宮時凝重了許多。
汪妍跟在父親身後,垂着頭。
她能聽到周圍的議論聲。
“柳相這次是動真格的了……”
“汪大人怕是難逃一劫……”
“聽說那些商號確實有問題……”
“噓,小聲點……”
那些聲音像針一樣,扎進她的耳朵。她死死咬着牙,強迫自己保持冷靜。她知道,這只是開始——柳元豐的攻勢已經展開,接下來,還會有更多的陰謀,更多的陷阱。
她要記住這一切。
記住每一個細節,記住每一個人的表情,記住每一句話的語氣。
這些都是她復仇的武器。
走到一處回廊拐角時,父親突然停下腳步。
“爲父要去一趟吏部,你先在這裏等着。”汪大人低聲說道,“不要亂走,就站在這裏等。”
“是。”汪妍應道。
父親匆匆離開。
汪妍靠在回廊的柱子上,目光掃過周圍的環境。這是一條連接前朝和後宮的回廊,兩側種着高大的梧桐樹,樹葉已經開始泛黃,在秋風中沙沙作響。遠處能看到宮殿的飛檐,還有宮牆上巡邏的侍衛。
很安靜。
只有風聲,樹葉聲,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鍾聲。
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檀香的味道,混着梧桐樹葉的清香,還有秋特有的涼意。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一切都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剛剛經歷了一場朝堂風暴。
“你是汪大人的書童?”
一個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汪妍的身體猛地僵住。
她緩緩轉過身,看到一個人站在回廊的另一端——明黃色的蟒袍,五爪金龍的補子,英俊的面容,銳利的眼睛。
太子蕭景辰。
他站在那裏,陽光照在他身上,在青石板路上投下長長的影子。他的目光落在汪妍身上,那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從上到下,仔細地打量着她。
汪妍的心髒幾乎停止跳動。
她低下頭,躬身行禮:“參見太子殿下。”
“起來吧。”蕭景辰的聲音很溫和,但那種溫和裏,藏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你叫阿言?”
“是。”
“江南人?”
“是。”
“第一次進宮?”
“是。”
蕭景辰走近了幾步。
汪妍能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龍涎香味,混着一種屬於上位者的氣息。她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那目光太銳利,太直接,讓她幾乎想要後退。
但她不能。
她死死站在原地,垂着頭,盯着自己的鞋尖。
“抬起頭來。”蕭景辰說道。
汪妍緩緩抬起頭,但視線只敢停留在對方的口。明黃色的蟒袍,金線繡的五爪金龍,還有腰間懸掛的玉佩——那是一塊墨玉,雕成麒麟形狀,在陽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澤。
蕭景辰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汪妍覺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你的手在抖。”蕭景辰突然說道。
汪妍下意識地握緊拳頭。
粗糙的書童衣裳布料摩擦着掌心,帶來一陣刺痛。她能感覺到汗水順着脊背滑落,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發燙——盡管塗了黃粉,但她還是害怕,害怕被看穿。
“第一次進宮,緊張是正常的。”蕭景辰笑了笑,那笑容看起來很溫和,“不過……汪大人怎麼會帶一個這麼年輕的書童進宮?朝堂之上,可不是兒戲。”
“小人……小人會記錄。”汪妍的聲音有些發顫。
“記錄?”蕭景辰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木板上,“能給我看看嗎?”
汪妍的心髒猛地一縮。
木板上記錄的都是父親示意她記下的關鍵點——關於江南水利工程的賬目問題,關於柳元豐的指控,關於朝堂上的爭論。這些內容,絕不能給太子看到。
“小人……小人字跡潦草,恐污了殿下的眼。”她低聲說道。
蕭景辰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着她,那雙銳利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光。那光像刀子一樣,仿佛能穿透她的僞裝,看到她的真實身份。
風吹過回廊。
梧桐樹葉沙沙作響。
遠處傳來腳步聲——是父親回來了。
汪妍暗暗鬆了口氣。
但蕭景辰卻沒有離開的意思。他依然站在那裏,目光依然落在她身上。那種審視的、探究的目光,讓她如芒在背。
“殿下。”汪大人匆匆走來,躬身行禮,“不知殿下在此,下官失禮了。”
“無妨。”蕭景辰轉過身,看向汪大人,“汪大人,今朝堂之上,受委屈了。”
“殿下言重了。”汪大人低下頭,“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下官問心無愧。”
“好一個問心無愧。”蕭景辰笑了笑,“不過……柳相既然敢在朝堂上發難,必然有所準備。汪大人還需小心應對。”
“謝殿下提醒。”
蕭景辰點點頭,目光又掃了汪妍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長。
然後,他轉身離開。明黃色的蟒袍在秋風中飄動,背影漸漸消失在回廊的盡頭。
汪妍站在原地,感覺雙腿發軟。
粗糙的書童衣裳已經被汗水徹底浸溼,黏糊糊地貼在身上。秋風吹過,帶來一陣寒意。她握緊手中的木板,炭筆在掌心留下黑色的痕跡。
“走吧。”父親低聲說道。
兩人走向宮門。
陽光照在宮牆上,金色的琉璃瓦反射着耀眼的光芒。青石板路被曬得發燙,熱氣蒸騰上來。遠處傳來鍾聲,渾厚而悠長,在皇宮上空回蕩。
汪妍回頭看了一眼。
太和殿的金頂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像一座不可撼動的山。而那些在殿內爭吵、算計、爭鬥的人們,那些決定無數人命運的人們,此刻已經散去,像水退去後留下的沙灘。
但她知道,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柳元豐的攻勢已經展開。
太子的目光已經投來。
而她,穿着書童的衣裳,站在宮門的陰影裏,握緊了手中的炭筆。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膚。
秋風吹過,帶來梧桐樹葉的清香。
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命運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