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章:宴前布局
白芷開始一件件檢查衣櫃裏的衣裳。她的動作很輕,很仔細,手指撫過每一寸布料,眼睛緊盯着每一個針腳。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將房間裏的影子拉長。汪妍坐在梳妝台前,沒有動。她看着鏡中的自己,看着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指尖還殘留着粉末的觸感,很輕,很細,像死亡的預兆。衣櫃裏掛着十幾套衣裳,每一件都可能藏着機。而賞花宴,就在後天。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白芷檢查完第三件衣裳時,額頭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她不敢說話,只是將檢查過的衣裳一件件疊好,放在旁邊的榻上。動作很慢,很謹慎,仿佛那些不是衣裳,而是隨時會炸開的。
汪妍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裏,幾個灑掃的丫鬟正在清理落葉。掃帚劃過青石板的聲音很規律,一下,又一下。遠處傳來廚房的動靜,鍋碗碰撞,夾雜着廚娘吆喝的聲音。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正常,往往是最危險的僞裝。
“小姐。”白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着壓抑的顫抖,“這件……也有問題。”
汪妍轉過身。
白芷手裏拿着一件鵝黃色的褙子,那是母親上個月特意爲她定制的,說是賞花宴上穿最合適。褙子的領口內側,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線頭。白芷用指甲輕輕挑開,裏面露出一點淡黃色的粉末。
和月白長裙裏的粉末顏色不同。
但手法一模一樣。
“還有嗎?”汪妍的聲音很平靜。
“奴婢……奴婢還沒檢查完。”白芷的聲音更低了,“但已經檢查的五件裏,有兩件被動過手腳。一件是月白長裙,一件是這件褙子。手法都很隱蔽,如果不是小姐提醒,奴婢本發現不了。”
汪妍走到榻邊,拿起那件鵝黃褙子。
料子是上好的蘇繡,繡着纏枝蓮紋。陽光照在上面,泛着柔和的光澤。領口內側的線頭很小,顏色和布料幾乎融爲一體。如果不是知道有問題,誰會去注意一個線頭?
誰會想到,一件漂亮的衣裳,會藏着毀容的毒藥?
“把這兩件單獨收起來。”汪妍將褙子放回白芷手裏,“用油紙包好,不要碰裏面的粉末。找個隱蔽的地方藏起來,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是。”白芷接過衣裳,手指有些發抖,“小姐,這到底是什麼東西?爲什麼要藏在衣裳裏?”
“西域秘藥。”汪妍說得很簡單,“接觸皮膚後,會讓人起紅疹,奇癢難忍。嚴重的話,皮膚潰爛,留下疤痕。”
白芷的臉色瞬間煞白。
“那……那小姐您……”
“我沒事。”汪妍走到衣櫃前,看着裏面剩下的衣裳,“繼續檢查。把所有衣裳都查一遍,一件都不能漏。”
“是。”
白芷的聲音帶着哭腔,但她還是強忍着,繼續檢查剩下的衣裳。
汪妍站在衣櫃前,沒有動。
她的目光掃過每一件衣裳,每一件都是母親精心爲她準備的。顏色,款式,料子,都是京城閨秀中最時興的。母親希望她在賞花宴上出彩,希望她能借此機會,在京城權貴圈子裏站穩腳跟。
但有人不希望她出彩。
有人希望她出醜,希望她當衆狼狽,希望她從此抬不起頭。
這個人,能接觸到她的衣裳,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做手腳,能弄到西域秘藥……
汪妍閉上眼睛,腦海裏閃過幾個名字。
柳如煙。林夫人。陳管家。還有……那些能進出她房間的丫鬟。
都有可能。
但誰的可能性最大?
“小姐。”白芷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着明顯的恐懼,“這件……也有。”
第三件。
淺綠色的披風,領口內側,同樣的線頭,同樣的粉末。
汪妍睜開眼睛。
三件了。
三件要穿去賞花宴的衣裳,都被動了手腳。
這不是巧合。
這是精心設計的陷阱。
“繼續。”汪妍的聲音依舊平靜,“把所有衣裳都檢查完。”
“是。”
白芷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音,但她還是咬着牙,繼續檢查。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
房間裏點起了燈。燭火在燈罩裏跳動,將人影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很扭曲。白芷檢查完最後一件衣裳時,已經是戌時三刻。
“小姐。”她跪在地上,聲音嘶啞,“所有衣裳都檢查完了。一共十八件,三件有問題。都是……都是要穿去賞花宴的。”
汪妍坐在梳妝台前,沒有回頭。
銅鏡裏映出她的臉,燭光在臉上跳躍,明明滅滅。
“起來吧。”她說。
白芷站起來,腿有些發軟。她走到汪妍身後,看着鏡中的小姐。小姐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睛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
“小姐,我們現在該怎麼辦?”白芷的聲音很輕,“要不要告訴夫人?或者告訴老爺?”
“暫時不要。”汪妍說,“告訴母親,只會讓她擔心。告訴父親……父親現在自顧不暇,不能再讓他分心。”
“可是……”
“沒有可是。”汪妍轉過身,看着白芷,“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明白嗎?”
白芷用力點頭:“奴婢明白。”
“好。”汪妍站起身,走到書桌前,“現在,我要你做三件事。”
“小姐請吩咐。”
“第一,把那三件衣裳處理好。粉末不要碰,用油紙包好,藏在只有你知道的地方。這是證據,以後有用。”
“是。”
“第二,暗中調查,這幾天有誰進出過我的房間,有誰接觸過我的衣裳。特別是那些能單獨留在房間裏的人。”
白芷的臉色變了變:“小姐是懷疑……府裏的人?”
“不是懷疑。”汪妍的聲音很冷,“是確定。外人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出汪府,更不可能在我的衣裳上做手腳。只有府裏的人,才有這個機會。”
“可是……會是誰呢?”
“這就是你要查的。”汪妍看着白芷,“記住,要暗中調查,不要打草驚蛇。先從能進出我房間的丫鬟開始,一個一個排查。”
“奴婢明白。”
“第三。”汪妍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我要你幫我收集一些情報。”
“情報?”
“關於禮部尚書府,關於丞相府,關於柳如煙,關於林婉兒。”汪妍轉過身,燭光在她眼睛裏跳動,“所有能收集到的信息,我都要知道。他們最近在做什麼,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越詳細越好。”
白芷愣住了:“小姐,這些……這些奴婢怎麼查得到?”
“你有辦法的。”汪妍走到白芷面前,握住她的手,“你在府裏這麼多年,認識的人不少。廚房的劉媽,門房的張伯,還有那些經常出去采買的小廝。他們知道的事情,比我們想象的多。”
白芷的手在發抖。
“小姐,您到底要做什麼?”
“我要自保。”汪妍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白芷心裏,“賞花宴是個陷阱,有人想讓我跳進去。我不想跳,但也不能躲。所以,我要在跳之前,先看清楚陷阱在哪裏,是誰挖的,用什麼挖的。”
“然後呢?”
“然後。”汪妍鬆開白芷的手,走到書桌前,拿起筆,“然後,我要在這個陷阱旁邊,再挖一個陷阱。”
白芷看着小姐的背影。
燭光將小姐的影子投在牆上,很長,很直,像一把出鞘的劍。
“奴婢……奴婢明白了。”白芷跪下來,“奴婢一定幫小姐查清楚。”
“起來吧。”汪妍沒有回頭,“去準備晚膳。我餓了。”
“是。”
白芷站起來,擦了擦眼淚,轉身出去了。
房間裏只剩下汪妍一個人。
她站在書桌前,鋪開一張紙,拿起筆。
筆尖蘸墨,在紙上寫下幾個名字。
柳元豐。柳如煙。林夫人。林婉兒。蕭景然。
每一個名字,都代表着一股勢力,一個威脅。
前世,她被這些名字包圍,被這些勢力撕碎。
今生,她要反過來,撕碎他們。
但怎麼撕?
汪妍放下筆,走到書架前。
書架上擺滿了書,大部分是詩詞歌賦,還有一些女誡女訓。這些都是閨閣女子該讀的書,溫柔,順從,賢良淑德。
但溫柔救不了命。
順從換不來生路。
賢良淑德,只會成爲別人刀下的魚肉。
汪妍的目光掃過書架,最後停在一本很舊的書上。
《孫子兵法》。
那是父親年輕時的藏書,後來被她偷偷拿來看。父親發現後,只是笑了笑,說女孩子看這些沒用。但她還是看了,一遍又一遍。
現在,這本書有用。
她抽出《孫子兵法》,翻開。
燭光下,泛黃的書頁上寫着熟悉的字句。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兵者,詭道也。”
“攻其無備,出其不意。”
汪妍的手指撫過這些字句。
前世,她不懂這些。她以爲只要善良,只要真誠,只要做好自己該做的事,就能得到好結果。
她錯了。
大錯特錯。
在這個世界上,善良是弱點,真誠是愚蠢,做好自己該做的事,只會成爲別人棋盤上的棋子。
要想活,要想贏,就得學會用兵法的思維。
就得學會,把所有人都當成敵人。
就得學會,在別人動手之前,先動手。
汪妍合上書,走到窗前。
夜色很濃,院子裏點起了燈籠。昏黃的光暈在風中搖晃,將樹影投在地上,張牙舞爪。
遠處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
梆,梆,梆。
三更了。
汪妍站在窗前,沒有動。
她的腦海裏,開始構建一張網。
一張情報網。
白芷是第一個點。通過白芷,可以連接到府裏的下人。通過那些下人,可以連接到府外的人。通過府外的人,可以連接到更遠的地方。
一點一點,一層一層。
就像蜘蛛織網,從中心開始,慢慢向外延伸。
直到,網住所有想網住的人。
直到,看清楚所有想看清楚的事。
直到,在賞花宴之前,布好所有的局。
汪妍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夜風很涼,帶着秋葉腐爛的味道。
她睜開眼睛時,眼睛裏只剩下冰冷的決絕。
第二天,辰時。
白芷端着早膳進來時,汪妍已經坐在書桌前,面前攤開幾張紙,上面寫滿了字。
“小姐,您一夜沒睡?”白芷將早膳放在桌上,看着小姐眼下的青黑。
“睡了兩個時辰。”汪妍放下筆,“夠了。”
白芷看着桌上的紙。
上面寫着密密麻麻的人名,關系,時間,地點。有些她認識,有些不認識。但所有信息,都圍繞着兩個中心:禮部尚書府,丞相府。
“小姐,您這是……”
“情報整理。”汪妍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光收集情報不夠,還要分析,還要整理,還要找出其中的關聯。”
白芷看着那些紙,心裏涌起一股寒意。
小姐變了。
真的變了。
從前的小姐,溫柔,單純,眼睛裏只有詩詞和花草。現在的小姐,冷靜,深沉,眼睛裏只有算計和布局。
“查得怎麼樣了?”汪妍問。
白芷回過神來,壓低聲音:“奴婢昨晚找了廚房的劉媽。劉媽說,前天下午,她看見陳管家從外面回來,手裏拿着一個小包裹。包裹不大,用黑布包着,看起來很小心。”
“陳管家?”汪妍放下粥碗。
“是。”白芷的聲音更低了,“劉媽說,陳管家平時很少親自出門采買,那天卻突然出去,回來時還拿着那個包裹。她當時沒在意,現在想想,覺得有點奇怪。”
汪妍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
陳管家。
汪府的老管家,在府裏待了二十年,深得父親信任。前世,汪家出事時,陳管家是少數幾個沒有離開的人之一。甚至在她被關進大牢後,陳管家還偷偷來看過她,給她送過吃的。
這樣的人,會是眼線嗎?
“還有嗎?”汪妍問。
“還有門房的張伯。”白芷說,“張伯說,這幾天林小姐經常來府裏。每次來,都會去小姐的房間坐坐。有時候小姐不在,她也會進去,說是等小姐。”
林婉兒。
汪妍的手指停住了。
“她一個人進去?”
“有時候是一個人,有時候帶着丫鬟。”白芷說,“但張伯說,有一次他看見林小姐進去時,丫鬟留在外面,她一個人在裏面待了大概一盞茶的時間。”
一盞茶。
足夠做很多事。
比如,在衣裳上做手腳。
比如,藏一點粉末。
比如,留下一個線頭。
汪妍閉上眼睛。
腦海裏浮現出林婉兒的臉。
那張總是帶着溫柔笑容的臉,那雙總是關切地看着她的眼睛,那張總是說着“表妹,我都是爲了你好”的嘴。
前世,林婉兒是她最信任的表姐。
在她被關進大牢後,林婉兒是唯一一個來看過她的人。帶着食盒,裏面裝着精致的點心,還有一壺酒。
“表妹,喝點酒吧。”林婉兒當時說,“喝了酒,就不疼了。”
她喝了。
然後,就再也沒醒過來。
毒酒。
林婉兒帶來的毒酒。
汪妍睜開眼睛,眼睛裏閃過一絲血紅。
“小姐?”白芷被她的眼神嚇到了。
“繼續查。”汪妍的聲音很冷,“查林婉兒這幾天都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特別是,她有沒有接觸過丞相府的人。”
“丞相府?”白芷愣住了,“林小姐和丞相府……”
“去查就是了。”汪妍打斷她,“記住,要小心,不要讓她察覺。”
“是。”
白芷出去了。
房間裏又只剩下汪妍一個人。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院子裏,幾個丫鬟正在打掃。陽光很好,照在青石板上,泛着白光。一切都看起來很平靜,很美好。
但平靜之下,是暗流涌動。
美好背後,是機四伏。
汪妍站了很久,直到腿腳發麻。
她轉身,走到書桌前,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兩個字。
盟友。
她需要盟友。
一個人,對抗不了整個柳黨,對抗不了整個權貴圈子。
她需要幫手,需要盟友,需要能在關鍵時刻,站在她這邊的人。
但誰會是她的盟友?
趙明遠?
前世,趙明遠是少數幾個爲她說話的人。在她被定罪後,趙明遠還在朝堂上爲她爭辯,最後被貶出京城。
但現在的趙明遠,還只是個翰林院學士,沒有實權,沒有勢力。
他能幫她嗎?
李青峰?
那個江湖遊俠,前世救過她一次,但後來就消失了。今生,她還沒見過他。
白芷?
忠心,但能力有限。
汪妍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頭痛。
像有針在扎。
她走到榻邊,躺下,閉上眼睛。
腦海裏,又開始浮現前世的畫面。
刑部大牢。溼的空氣。腐爛的味道。老鼠的叫聲。獄卒的獰笑。還有,那杯毒酒。
林婉兒溫柔的笑容。
“表妹,喝了吧。”
“喝了,就不疼了。”
汪妍猛地睜開眼睛。
冷汗已經浸溼了裏衣。
她坐起來,大口喘氣。
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
又一天過去了。
賞花宴,就在明天。
“小姐。”白芷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很輕,很急,“奴婢有要緊事稟報。”
“進來。”
門被推開,白芷閃身進來,反手關上門。她的臉色很白,眼睛裏全是恐懼。
“怎麼了?”汪妍坐直身體。
“奴婢……奴婢查到了。”白芷的聲音在發抖,“林小姐她……她前天下午,去了丞相府。”
汪妍的心沉了下去。
“確定?”
“確定。”白芷說,“奴婢找了經常給丞相府送菜的王二。王二說,他前天下午去丞相府送菜時,看見林小姐的馬車停在丞相府後門。林小姐從馬車上下來,帶着丫鬟,從後門進去了。大概待了半個時辰才出來。”
半個時辰。
足夠說很多話。
足夠做很多交易。
足夠,拿到西域秘藥。
汪妍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睛裏只剩下冰冷的意。
“還有嗎?”
“還有……”白芷的聲音更低了,“王二說,他聽見守後門的婆子閒聊,說林小姐最近經常來丞相府,每次都是見柳小姐。兩人關系好像很好,經常一起喝茶,一起賞花。”
柳如煙。
林婉兒。
這兩個人,果然勾結在一起了。
前世,她竟然一點都沒察覺。
她竟然還天真地以爲,林婉兒是真心對她好。
愚蠢。
真是愚蠢。
“小姐,我們現在該怎麼辦?”白芷的聲音帶着哭腔,“林小姐是您的表姐,她怎麼會……”
“表姐?”汪妍冷笑一聲,“在利益面前,血緣算什麼?”
白芷說不出話了。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燭火跳動的聲音。
汪妍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三個字。
將計就計。
既然她們想讓她在賞花宴上出醜,那她就出醜。
但出醜的方式,要由她來決定。
出醜的結果,要由她來控制。
出醜之後,要由她來收場。
“白芷。”
“奴婢在。”
“明天賞花宴,我穿那件藕荷色的衣裳。”汪妍說,“你今晚再檢查一遍,確保萬無一失。”
“是。”
“還有。”汪妍轉過身,看着白芷,“明天你跟我一起去。眼睛放亮一點,耳朵豎起來。所有可疑的人,所有可疑的話,都要記下來。”
“奴婢明白。”
“去吧。”
白芷出去了。
汪妍站在書桌前,看着紙上那三個字。
將計就計。
燭光下,那三個字像三把刀,閃着寒光。
窗外,夜色如墨。
明天,就是賞花宴。
明天,就是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