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章:巧言解釋
秋風穿過庭院,卷起幾片枯黃的梧桐葉。汪妍站在書房外的石階上,指尖還殘留着翡翠耳墜冰涼的觸感。陽光斜照在她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陰影。
她深吸一口氣。
菊花的香氣混着泥土的溼氣鑽進鼻腔,帶着秋特有的清冷。遠處傳來丫鬟們低聲交談的聲音,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層紗。她轉身,重新推開書房的門。
吱呀——
木門發出輕微的聲響。
書房裏的光線比剛才更暗了些。父親已經站起身,正背對着她站在窗前,望着庭院裏的菊花。深藍色的常服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沉重,肩膀微微佝僂着。
“父親。”汪妍輕聲喚道。
汪大人沒有回頭。
沉默在書房裏蔓延。墨香、紙張的氣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混合成一種壓抑的氛圍。書桌上那本“江南水利工程總覽”的文書還攤開着,墨跡在陽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妍兒。”父親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是從哪裏聽來的?”
汪妍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走到書桌前,手指輕輕撫過文書粗糙的封面。紙張的質感很特別,帶着細微的顆粒感,還有墨汁滲透後留下的凹凸不平。
“女兒……”她頓了頓,大腦飛速運轉,“女兒前幾去城西的綢緞莊選料子,在隔壁茶樓歇腳時,偶然聽到幾位官員的談話。”
“官員?”汪大人轉過身,眉頭緊鎖,“什麼官員?”
“女兒不認識。”汪妍低下頭,做出回憶的樣子,“他們坐在雅間裏,聲音不大,但……但女兒坐的位置剛好能聽到一些。”
她抬起眼,觀察着父親的表情。
汪大人的眼神銳利得像刀子。
“他們說了什麼?”
“他們說……”汪妍咬了咬下唇,聲音放得更輕,“說江南水利工程的款項有問題。說……說有人暗中做了手腳,把本該用於修堤的銀子挪作他用。還說……還說朝中幾位大人已經拿到了證據,準備在朝會上發難。”
書房裏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每一聲都敲在耳膜上。
汪大人走到書桌前,手指按在那本文書上。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他們還說了什麼?”他的聲音更沉了。
“還說……”汪妍深吸一口氣,“說禮部尚書府那邊……已經和丞相府通了氣。說張大人、李大人他們……可能已經倒戈了。”
“胡說!”汪大人猛地一拍桌子。
砰!
聲音在書房裏炸開。
桌上的茶盞震了震,茶水濺出來幾滴,在文書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墨香混着茶香,氣味變得復雜起來。
汪妍的身體僵了僵。
但她沒有退縮。
“女兒知道這些話不該聽,更不該說。”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帶着恰到好處的惶恐,“但……但女兒擔心父親。那幾位官員說話的語氣……不像是在開玩笑。他們說……說這次的事情,是要徹底扳倒一批人。說……說有人已經準備好了彈劾的奏章。”
汪大人的臉色變得鐵青。
他盯着女兒,眼神裏翻涌着復雜的情緒——震驚、憤怒、懷疑,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
“你還聽到了什麼?”他問,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
汪妍垂下眼簾。
“他們說……說三天後的朝會,會有人當衆發難。說……說證據已經準備好了,是水利工程賬目上的破綻。具體是什麼破綻,女兒沒聽清,只聽到‘材料’、‘人工’幾個詞。”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他們還提到一個人……陳御史。說陳御史手裏有更關鍵的證據,但……但他還在猶豫要不要拿出來。”
“陳御史……”汪大人喃喃重復這個名字。
他的手指在文書上摩挲着,動作很慢,很用力。紙張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汪妍知道,父親動搖了。
陳御史是都察院的官員,素以剛正不阿著稱。前世,正是陳御史第一個站出來彈劾父親,拿出了所謂“確鑿”的證據。但後來汪妍才知道,那些證據都是僞造的,陳御史也是被人利用。
“父親。”她輕聲說,“女兒不知道這些話是真是假。但……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若是真的……若是真的有人要陷害父親,我們……我們得早做準備。”
汪大人抬起頭。
陽光從窗外斜射進來,照亮了他半邊臉。眼角的皺紋很深,鬢角的白發在光線下格外刺眼。他看起來老了十歲。
“你……”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澀,“你一個閨閣女子,怎麼會去注意這些?”
汪妍的心又提了起來。
這是最關鍵的問題。
她必須給出一個完美的解釋。
“因爲……”她咬了咬嘴唇,眼眶微微泛紅,“因爲前幾,女兒聽到母親和嬤嬤私下說話。母親說……說父親這幾總是愁眉不展,夜裏也睡不安穩。母親很擔心,但又不敢多問。”
她的聲音哽咽了一下。
“女兒……女兒也擔心父親。所以……所以那在茶樓,聽到那些官員的談話,就……就多留了心。女兒知道不該偷聽,更不該打聽朝堂之事。但……但女兒怕……怕父親出事。”
眼淚恰到好處地滑落。
一滴,兩滴。
落在藕荷色的衣袖上,暈開深色的水痕。布料很滑,淚水在上面停留片刻,才慢慢滲透進去。
汪大人看着女兒,眼神裏的銳利漸漸褪去,換上了一絲復雜的心疼。
他嘆了口氣。
“傻孩子。”他走到女兒身邊,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朝堂之事,凶險莫測。你不該卷進來。”
“可是父親……”汪妍抬起頭,淚眼朦朧,“若是有人要害您,女兒……女兒不能坐視不理。”
汪大人沉默了。
他走回書桌後,重新坐下。手指在文書上輕輕敲擊着,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嗒、嗒、嗒。每一聲都像在思考,在權衡。
書房裏的光線又暗了些。
太陽漸漸西斜,窗外的梧桐樹影拉得很長,投在書桌上,形成斑駁的光影。秋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帶着涼意,吹動了書頁。
譁啦——
紙張翻動的聲音。
“你剛才說……”汪大人終於開口,“材料……人工……賬目上的破綻?”
“女兒只聽到這幾個詞。”汪妍小心地說,“具體的……沒聽清。”
汪大人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當他再睜開眼時,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甚至帶着一絲決絕。
“妍兒。”他說,“你今說的這些話……雖然不知真假,但確實提醒了爲父。水利工程的賬目,爲父確實沒有仔細核對過。張大人他們負責審核,爲父……爲父太過信任他們了。”
他的手指握成拳。
“若是真如你所說……若是他們真的已經倒戈……”
他沒有說下去。
但汪妍知道,父親已經信了七分。
“父親。”她輕聲說,“女兒有個想法……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既然賬目可能有破綻,父親何不……何不重新審查一遍?”汪妍小心地措辭,“不是明着審查,而是……而是暗中核對。找信得過的人,把所有的材料清單、人工記錄、款項流水,都重新算一遍。”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陳御史那邊。父親或許可以……可以私下拜訪一次?探探他的口風?若是他真的在猶豫,或許……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汪大人盯着女兒。
眼神裏又浮現出那種復雜的情緒——驚訝、疑惑,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欣賞。
“你……”他緩緩說道,“你倒是想得周全。”
“女兒只是……只是不想父親出事。”汪妍低下頭。
書房裏又陷入沉默。
但這次的沉默,和剛才不同。剛才的沉默是壓抑的,是充滿懷疑和緊張的。而現在的沉默,是思考的,是權衡的。
許久,汪大人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好。”他說,“爲父會重新審查賬目。陳御史那邊……爲父也會想辦法接觸。”
他站起身,走到女兒面前。
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他看着女兒,眼神認真而嚴肅。
“妍兒,你今說的這些話,爲父會記在心裏。但你要記住——朝堂之事,水深莫測。今你聽到的,看到的,想到的,都只能放在心裏,不能對任何人說。包括你母親,包括你身邊的丫鬟。”
“女兒明白。”
“還有。”汪大人頓了頓,“從今起,你不要再打聽這些事了。若是再聽到什麼,也不要輕信,更不要輕舉妄動。一切……交給爲父來處理。”
汪妍點頭。
但心裏知道,自己已經無法抽身了。
前世的血債,今生的危機。
她必須走下去。
“對了。”汪大人忽然想起什麼,“明有場重要的朝會。陛下要親自聽取江南水利工程的匯報。”
汪妍的心猛地一跳。
前世,就是在這場朝會上,父親被當衆彈劾。那些所謂的“證據”被一一呈上,父親百口莫辯。三天後,抄家的官兵就沖進了汪府。
“父親……”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爲父想……”汪大人看着她,眼神裏閃過一絲猶豫,但很快被堅定取代,“爲父想帶你一起去。”
汪妍愣住了。
“帶……帶女兒去?”
“對。”汪大人點頭,“你不是想知道朝堂是什麼樣子嗎?不是想了解爲父在做什麼嗎?明,你就跟爲父進宮。當然,你不能以女子的身份進去。爲父會給你準備一套書童的衣裳,你扮作爲父的書童,跟在爲父身邊。”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低。
“你要記住——進了宮,不要說話,不要亂看,不要離開爲父身邊。你只需要看,只需要聽。看看朝堂之上,那些官員是如何說話的,是如何爭鬥的。聽聽他們的話裏,藏着多少機鋒,多少算計。”
汪妍的心跳得很快。
咚、咚、咚。
像擂鼓一樣。
前世,她從未進過宮,從未見過朝堂。她只知道,那些決定她命運的人,都在那座金碧輝煌的宮殿裏,說着她聽不懂的話,做着她看不懂的事。
而現在……
父親要帶她去。
“父親……”她張了張嘴,聲音有些顫抖,“這……這合適嗎?女兒是女子,怎麼能……”
“所以你要扮作書童。”汪大人打斷她,“放心,爲父會安排好。宮裏的規矩,爲父會教你。你只需要記住一點——少說,多看,多聽。”
他看着女兒,眼神復雜。
“妍兒,你今的表現,讓爲父很驚訝。你比爲父想象的要聰明,要敏銳。但朝堂之上,聰明和敏銳只是最基本的。你還需要學會看透人心,學會分辨真假,學會在刀光劍影中保全自己。”
他嘆了口氣。
“爲父原本不想讓你接觸這些。但……但既然你已經卷進來了,既然你已經看到了其中的凶險,那……那不如讓你親眼看看,這朝堂到底是什麼樣子。”
汪妍低下頭。
手指緊緊攥着衣袖。
布料很滑,在掌心留下溼潤的觸感。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能感覺到血液在血管裏奔流的聲音。緊張、興奮、恐懼……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但她知道,這是一個機會。
一個前世從未有過的機會。
一個可以親眼看到仇人,親眼看到那些陰謀是如何展開的機會。
“女兒……”她抬起頭,眼神堅定,“女兒願意去。”
汪大人看着她,許久,點了點頭。
“好。”他說,“今晚,爲父會讓人把書童的衣裳送到你房裏。還有一些宮裏的規矩,爲父會寫下來,你仔細記熟。明卯時三刻,在府門口等爲父。”
“是。”
汪妍行了一禮,轉身走向門口。
手剛碰到門板,父親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
“妍兒。”
她回過頭。
父親站在書桌前,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亮了他半邊臉。他的眼神很復雜,有擔憂,有期待,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情緒。
“明……你會看到很多東西。”他緩緩說道,“有些東西,可能會讓你害怕,可能會讓你失望。但你要記住——不管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要保持冷靜。你的身份是書童,你的任務是跟着爲父,記錄爲父需要的東西。其他的……不要多問,不要多想。”
“女兒明白。”
汪妍推開門,走了出去。
秋的陽光已經西斜,照在庭院裏,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菊花在風中搖曳,金黃的顏色在夕陽下格外耀眼。風吹過,帶來淡淡的菊香,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她站在書房門外,深吸一口氣。
掌心還殘留着指甲掐出的痕跡。
微微的刺痛,提醒着她剛才的驚險。
但值得。
父親信了。
父親要帶她進宮。
前世從未有過的機會,今生……她抓住了。
她抬起頭,看向天空。
天空被夕陽染成了橘紅色,雲層很厚,邊緣鑲着金邊。遠處傳來歸鳥的鳴叫,一聲接一聲,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悠長。
明天。
明天她就要進宮了。
明天她就要親眼看到,那座決定無數人命運的宮殿,到底是什麼樣子。
明天她就要親眼看到,那些前世害死她的人,是如何在朝堂之上,演着一場又一場的戲。
風吹起她的裙擺。
藕荷色的布料在風中飄動,像一片柔軟的雲。耳上的翡翠耳墜輕輕晃動,在夕陽下泛着溫潤的光澤。
她抬起手,輕輕撫過耳墜。
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像某種提醒。
像某種警告。
明天,一切都會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