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樓與 3 樓之間的樓梯轉角積了厚厚的灰,東方洛的拖鞋踩在上面,留下兩道淺淺的印子,又很快被從窗戶灌進來的風卷着灰塵蓋住。他蹲在台階上,後背抵着冰涼的牆壁,牆壁上還留着末世前孩子畫的塗鴉 —— 歪歪扭扭的太陽,此刻被一道暗紅色的血痕劃穿,像凝固的傷口。
指尖捏着的便籤紙快被汗浸溼了。米白色的紙片,邊緣還粘着冰箱貼的膠痕,上面 “3 樓,救救我” 五個字是用粉色水筆寫的,娟秀的字跡裏帶着明顯的顫抖,末尾那滴淚痕早已幹涸,卻在紙上留下一圈淺褐色的印子,像個委屈的句號。
東方洛把便籤紙湊到鼻尖,隱約能聞到一點淡淡的香味 —— 是蘇清影常用的護手霜味道。上個月他幫房東劉嬸修 3 樓的水管,在樓道裏碰到過她一次。那天她背着粉色的雙肩包,發梢還沾着點雨珠,手裏攥着一杯沒開封的珍珠奶茶,看到他時愣了一下,然後笑着說 “叔叔好”,聲音軟乎乎的,眼睛亮得像浸在水裏的星星。
那時候的他,還只是個連房租都快交不起的待業青年,只敢匆匆 “嗯” 了一聲,就低下頭繼續擰水管。現在想想,那杯奶茶的甜香,好像還飄在空氣裏,和此刻樓道裏的腐臭味混在一起,格外諷刺。
“呼……” 東方洛長長吐了口氣,抬起手揉了揉太陽穴。剛才在 2 樓肅清那只斷腿喪屍時,拖把杆末端的窗簾布被喪屍指甲勾破,露出的木杆毛刺刮得他手心火辣辣的疼,現在還在滲血珠。他低頭看了看手心的傷口,又摸了摸褲兜 —— 裏面裝着蔥 201 鄰居家找到的半瓶礦泉水、半包沒拆封的壓縮餅幹,還有那個掉漆的打火機。
物資就這麼多。如果他一個人走,或許能撐到找到超市;可要是帶上蘇清影…… 一個沒經過任何戰鬥、連喪屍都不敢碰的女生,只會拖慢他的速度,甚至可能讓他陷入危險。
樓梯下突然傳來一陣風吹過的 “譁啦” 聲,是 1 樓樓道口的破舊海報被吹得晃動。東方洛的耳朵瞬間繃緊 —— 那股能聽清十米內動靜的敏銳感又出現了,除了風聲,沒有喪屍的 “嗬嗬” 聲,只有 3 樓方向傳來的、壓抑到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像受驚的小獸在躲天敵。
他想起剛才在 201 看到的場景:防盜門被撞得脫了框,地上的血跡已經發黑凝固,沙發上搭着一件黃色的兒童外套,口袋裏還露着半塊沒吃完的巧克力。鄰居家的小男孩,上周還追在他後面喊 “大哥哥陪我玩”,現在不知道變成了什麼樣子。
如果他不救蘇清影,她會不會也變成那樣?被喪屍堵在屋裏,最後連求救的機會都沒有,只留下一張沒人發現的便籤紙,慢慢被灰塵蓋住?
“媽的,想什麼呢。” 東方洛咬了咬牙,把便籤紙塞進褲兜,握緊了纏着窗簾布的拖把杆。木杆被他攥得發燙,窗簾布上沾着的喪屍血已經幹透,硬邦邦的,蹭得他手心的傷口更疼了。
他沒有立刻上 3 樓,而是先走到樓梯間的窗戶邊。窗戶玻璃早就碎了,只剩下鏽跡斑斑的鐵框,風灌進來時帶着一股熱浪,吹得他額前的碎發亂飛。他探出頭,往 3 樓的陽台望去 ——302 的陽台門緊閉着,米白色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看不到裏面的人影,但陽台欄杆上還掛着一件白色的連衣裙,裙擺被風吹得輕輕晃動,是蘇清影常穿的那件。
裙子的衣角處有個小小的草莓刺繡,上次他修水管時,曾看到蘇清影穿着這件裙子在陽台澆花,陽光落在她身上,連影子都是軟的。
東方洛的心髒又軟了幾分。他縮回身子,腳步放得極輕,一步一步往 3 樓走。樓梯台階上的灰太厚,每走一步都發出 “沙沙” 的輕響,在寂靜的樓道裏格外刺耳。他的眼睛盯着 302 的防盜門,門把手上還掛着一個粉色的卡通掛墜,是他在文具店見過的款式,五塊錢一個。
快到 3 樓平台時,他突然停住腳。
“咔嗒 ——”
一聲極輕的、金屬摩擦的聲音,從 302 的門後傳來。像是有人在裏面輕輕轉動門鎖,又很快停住了。緊接着,是一個女生的驚呼聲,很短暫,像被人捂住了嘴,只留下一點微弱的氣音,消散在空氣裏。
“蘇清影?” 東方洛壓低聲音喊了一聲,拖把杆下意識地橫在身前。他的手心又開始冒汗,不是因爲害怕,而是因爲緊張 —— 他怕門後沒人,怕那張便籤紙是早就留下的,怕自己來晚了。
302 的門突然開了一條縫。
一只白皙的手從縫裏伸出來,手指纖細,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只是指節泛白,顯然攥得很緊。那只手朝着他的方向輕輕揮了揮,然後迅速縮了回去,門縫卻留得更大了點。
東方洛趕緊走過去,透過門縫往裏看。
蘇清影躲在門後,背靠着冰冷的牆壁,身體還在輕輕發抖。她的頭發亂了,額前的碎發粘在汗溼的皮膚上,原本幹淨的白色連衣裙裙擺被撕了一個大口子,露出的小腿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滲着血絲。她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看到東方洛時,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裏打轉,卻刻意壓低了聲音:“東方洛?你怎麼…… 怎麼會來這裏?”
“我在 2 樓看到你的求救紙條了。” 東方洛指了指自己的褲兜,“裏面安全嗎?有沒有喪屍進來?”
蘇清影搖了搖頭,嘴唇動了動,剛想說話,突然臉色一變,一把抓住東方洛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裏,然後用力把他拽進屋裏,“砰” 的一聲關上防盜門,用後背死死抵着門,聲音發顫:“別出聲!它們…… 它們上來了!”
東方洛的耳朵立刻豎起來。
樓下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一步一步,緩慢卻堅定地往上爬,每一步都踩在樓梯的正中央,發出 “咚、咚” 的響聲,像敲在人的心髒上。伴隨着腳步聲的,還有若有若無的 “嗬嗬” 聲,渾濁、嘶啞,是喪屍特有的呼吸聲。
“是兩只…… 剛才一直在樓下晃悠,我不敢開門。” 蘇清影靠在門上,雙手緊緊攥着拳頭,指節泛白,“我爸媽早上出去買東西,到現在還沒回來。我中午從學校到家,剛開門就聽到對面樓有人尖叫,趕緊把門鎖了,可它們好像聞到我的味道了,一直在樓下轉……”
她說着,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地板上,發出 “嗒” 的輕響。她不敢哭出聲,只能咬着嘴唇,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被雨淋溼的小鳥。
東方洛拍了拍她的肩膀,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別怕,它們暫時沒發現這裏。你有沒有什麼能當武器的東西?我們得趁它們沒注意,趕緊離開這裏。”
蘇清影愣了一下,然後趕緊轉身,朝着客廳的方向跑過去。東方洛趁機走到貓眼旁邊,往外面看了一眼 —— 兩只喪屍正站着 3 樓平台上,一只穿着灰色的舊 T 恤,肚子上有個猙獰的傷口,黑色的腸子露在外面;另一只穿着碎花裙,頭發亂糟糟地粘在臉上,手裏還攥着半塊磚頭,正用身體一下下撞着對面 301 的防盜門,“砰!砰!” 的撞擊聲,在寂靜的樓道裏格外刺耳。
“我找到這個了!” 蘇清影跑回來,手裏拿着一把水果刀。粉色的塑料刀柄,刀刃大概十厘米長,邊緣還閃着銀光,顯然是新的,“昨天在學校超市買的,本來想用來削蘋果…… 這個…… 這個能行嗎?”
她的聲音帶着不確定,雙手握着刀柄,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顯然,她連水果都沒削過幾次,更別說用刀對付喪屍了。
東方洛接過水果刀,用手指碰了碰刀刃,很鋒利:“能用。等會兒我開門,用拖把引開它們,你就跟在我後面,往樓下跑,別回頭,知道嗎?”
蘇清影點了點頭,雙手緊緊抓着東方洛的衣角,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她的手指很涼,透過薄薄的 T 恤,東方洛能感覺到她的顫抖。
“準備好了嗎?” 東方洛深吸一口氣,手放在門把手上。
蘇清影咬着嘴唇,用力點頭。
東方洛慢慢轉動門把,“咔嗒” 一聲,門鎖開了。他輕輕推開門,眼睛盯着平台上的兩只喪屍 —— 它們還在撞 301 的門,根本沒注意到這邊。
“走!” 他低喝一聲,拉着蘇清影就往樓梯間跑。
可剛跑出去兩步,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 “嗬嗬” 聲!
撞門的灰色 T 恤喪屍不知道什麼時候轉了身,正朝着他們的方向撲過來!它的速度比之前那只斷腿喪屍快多了,腐爛的手臂伸得筆直,指甲泛着黑,直抓蘇清影的後背!
“快跑!” 東方洛下意識地把蘇清影往樓梯下推了一把,自己轉身,舉起拖把杆,朝着喪屍的胸口狠狠捅過去!
“咚!”
拖把杆的頂端撞在喪屍的胸口,發出沉悶的響聲。可喪屍的力氣大得驚人,居然頂着拖把杆,繼續往東方洛這邊壓過來!腐爛的臉離他越來越近,一股濃烈的腐臭味撲面而來,像是死老鼠混着餿掉的飯菜,嗆得他胃裏翻江倒海,差點吐出來。
喪屍的眼睛翻白,嘴角掛着黑色的涎水,滴在東方洛的 T 恤上,留下一個個深色的印子。它的手已經碰到了東方洛的肩膀,冰冷的觸感像蛇一樣纏上來,指甲幾乎要戳進他的皮肉裏。
“東方洛!” 蘇清影的尖叫從樓梯下傳來。她本來已經跑下去了,看到東方洛被喪屍纏住,又立刻跑了回來。
東方洛咬緊牙關,雙手用力推着拖把杆,可喪屍的力氣越來越大,他的腳已經開始往後滑,腳後跟磕在樓梯台階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就在這時,他突然看到喪屍的左臂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 —— 傷口邊緣參差不齊,顯然是剛才撞門時被 301 的門栓劃的,裏面的骨頭都露出來了,黑色的血液順着傷口往下滴,在地上積了一小灘。
“就是現在!” 東方洛心裏大喊一聲,猛地把拖把杆往旁邊一偏。
喪屍沒料到他會突然變向,撲了個空,身體往旁邊踉蹌了一下。東方洛趁機側身繞到喪屍身後,雙手抓住拖把杆的兩端,把纏着窗簾布的那端對準喪屍的傷口,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下去!
“咔嚓!”
一聲脆響,像是骨頭斷裂的聲音。喪屍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左臂軟軟地垂了下來,黑色的血液噴涌而出,濺了東方洛一褲腿。
可它還沒倒下,反而轉過身,張開嘴,朝着東方洛的脖子咬過來!
東方洛趕緊往後退,可腳下一滑,差點摔下樓梯。他的後背已經貼到了樓梯扶手,再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喪屍的嘴離他越來越近,他甚至能看到喪屍牙齒縫裏殘留的血肉,聞到那股令人作嘔的味道。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粉色的身影突然沖了過來!
蘇清影手裏握着那把水果刀,閉着眼睛,用盡全身力氣,朝着喪屍的後背狠狠捅了進去!
“啊!” 她尖叫着,聲音裏滿是恐懼,卻沒有停下。她拔出刀,又捅進去,再拔出來,再捅進去!黑色的血液濺到她的白色連衣裙上,像一朵朵醜陋的墨花,染黑了裙擺,也染黑了她的手背。
喪屍的動作猛地頓住了。它的身體晃了晃,然後慢慢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泛白的眼睛裏最後一點光澤也消失了。
東方洛和蘇清影都癱坐在樓梯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氣。樓道裏只剩下他們兩人的呼吸聲,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喪屍嘶吼聲,微弱卻清晰。
蘇清影看着自己滿是鮮血的手,突然 “哇” 的一聲哭了出來。她把刀扔在地上,雙手用力擦着手上的血,可越擦越髒,黑色的血漬粘在她的指縫裏,怎麼也擦不掉:“我殺人了…… 我居然殺人了…… 東方洛,我是不是很可怕?”
“你沒殺人。” 東方洛爬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他的手心還在疼,可看到蘇清影哭成這樣,他心裏更難受,“它已經不是人了,是喪屍。你剛才要是不救我,我現在已經被它咬到了。你很勇敢,真的。”
蘇清影哭了很久,才慢慢平靜下來。她抬起頭,眼睛紅腫得像核桃,目光落在東方洛的手上 —— 他的手心還在滲血,剛才推拖把杆時,被木杆上的毛刺刮出了好幾道小口子,血珠順着指縫往下滴,染紅了他的袖口。
“你的手…… 受傷了。” 蘇清影的聲音還有點沙啞,她伸手想碰,又怕弄疼他,“我幫你包扎一下吧,我包裏有藥。”
她從背包裏拿出一個粉色的小藥盒 —— 是她媽媽早上出門前給她塞的,說 “女孩子在外要照顧好自己”,裏面裝着消毒棉片、創可貼,還有一小卷白色的紗布。她打開藥盒,小心翼翼地拿出一片消毒棉片,遞到東方洛面前:“可能有點疼,你忍一下。”
東方洛點了點頭,把手伸過去。
蘇清影的手指很輕,拿着消毒棉片,一點一點擦着他手心的傷口。消毒棉片碰到傷口時,傳來一陣刺痛,東方洛忍不住皺了皺眉。蘇清影立刻停下動作,抬頭看他,眼裏滿是擔憂:“疼嗎?那我輕點,再輕點。”
“沒事,你繼續吧。” 東方洛看着她認真的樣子,心裏突然暖了一下。末世爆發後,他一直是一個人掙扎,躲在衣櫃裏怕被喪屍發現,殺喪屍時怕自己被咬,連傷口流血了都只能隨便撕塊布裹一下。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細心地幫他處理傷口,連力道都要反復確認。
蘇清影把他手心的血擦幹淨,又拿出紗布,一圈一圈纏在他的手上。她的動作很熟練,顯然以前幫別人包扎過。纏到最後,她還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然後輕輕拽了拽,確認不會鬆掉。
“好了。” 她抬起頭,看着東方洛的眼睛,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認真,“以後別這麼沖動了,剛才太危險了。你要是出事了,我……”
她沒說下去,可東方洛知道她想說什麼。他看着她通紅的眼睛,看着她連衣裙上的血漬,看着她手裏那個還沒合上的粉色藥盒,突然笑了笑:“好,以後聽你的,不沖動了。”
就在這時,樓梯下突然傳來一陣 “嗬嗬” 的嘶吼聲!
東方洛和蘇清影同時抬頭 —— 剛才那只穿碎花裙的喪屍,居然從 301 你出來了!它正站着 2 樓與 3 樓之間的轉角,眼睛翻白,嘴角掛着涎水,死死盯着他們,一步一步往上爬!
“不好,它過來了!” 東方洛趕緊拉起蘇清影,把地上的水果刀撿起來遞給她,“走,我們去藥店!3 樓斜對面就有一家,裏面有物資,還能躲一躲!”
蘇清影握緊水果刀,點了點頭,緊緊跟在東方洛身後,朝着 3 向樓道口的藥店方向跑去。碎花裙喪屍的嘶吼聲越來越近,沉重的腳步聲像催命符一樣,跟在他們身後,一步也不落下。
東方洛的手心被紗布裹着,卻還是冒出了汗。他知道,這一次,他們不能再像剛才那樣僥幸了。藥店就在前面,可能不能安全到達,還是個未知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