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鎮。名字源於鎮外那條渾濁發黑、散發着淡淡腥氣的河流。鎮子不大,依着一條還算寬敞的官道而建,本是連通天明與江穹邊境的一處重要驛鎮,按理該有幾分繁華。可映入蘇徹一行人眼簾的,卻只有破敗與蕭條。
黃土夯實的路面坑窪不平,積水處泛着可疑的油光。兩旁店鋪大多門板歪斜,招牌褪色,有的甚至用木條草草封住。街上行人稀少,且多是面有菜色、步履匆匆,眼神裏帶着警惕與麻木。偶爾有衣衫襤褸的乞丐蜷縮在牆角,對蘇徹這支帶着車馬、風塵仆仆卻掩不住精悍氣息的隊伍投來渾濁而貪婪的一瞥,又迅速低下頭去。
空氣裏彌漫着牲口糞便、腐爛垃圾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頹敗氣息。遠處隱約傳來爭執聲和孩子的哭喊,更添了幾分混亂。
“這……這便是江穹?”龐小盼坐在車轅上,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他想象中的鄰國,縱使不如天明富庶,也該有幾分生氣,何至於此?
趙家寧也是眉頭緊鎖,手不自覺地按在腰刀上,低聲道:“先生,這鎮子不對勁。太安靜了,而且……暗處有好幾雙眼睛在盯着我們。” 他久經沙場,對危險的直覺異常敏銳。
蘇徹騎在馬上,神色平靜地掃視着周圍。破敗、貧窮、混亂,甚至還有隱隱的敵意。這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甚至比他預料的還要“好”。越是這樣規則崩壞、力量爲尊的地方,才越有縫隙可鑽,有空間可生長。
“找地方落腳。”蘇徹簡短下令,“找最大的客棧,或者看起來最‘結實’的店鋪。”
隊伍沿着主街緩緩前行,馬蹄和車輪在坑窪路面上發出單調的聲響,引來更多窺探的目光。最終,他們停在了一棟相對“體面”的二層木樓前。樓前挑着一面破舊的酒旗,上書“悅來”二字,字跡模糊。門臉還算完整,窗戶也糊着紙,在這條街上已算鶴立雞群。
“就這裏。”蘇徹下馬。立刻有兩名精悍護衛上前,警惕地推開虛掩的店門。
一股混雜着劣質酒氣、汗臭和黴味的暖風撲面而來。大堂裏光線昏暗,擺着七八張油膩的方桌,只有最裏面一桌坐着兩個形容猥瑣的漢子在低聲劃拳。櫃台後,一個身材瘦、眼神滴溜亂轉的掌櫃抬起頭,看見蘇徹一行人,尤其是他們身上雖沾塵土卻質地不錯的衣物和佩帶的兵器,眼睛頓時一亮,臉上堆起過分熱情的笑容。
“哎喲!貴客臨門!快請進快請進!打尖還是住店?小店有上房,有熱湯,還有剛煮好的老酒!”掌櫃搓着手迎上來,目光在蘇徹臉上和後面的車馬上飛快掃過。
“住店。要五間上房,馬匹喂上好草料,準備兩桌飯菜,清淡些。”龐小盼上前交涉,刻意帶上了幾分商人的客套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倨傲,仿佛只是路過此地的富商隊伍。
“好嘞!五間上房!貴客裏面請!狗子!死哪兒去了?快出來幫貴客搬行李,牽馬到後院!”掌櫃吆喝着,一個睡眼惺忪的夥計從後堂跑出來,動作麻利地幫忙。
一行人安頓下來。房間比外面看起來更糟,被褥溼有異味,家具吱呀作響。但衆人皆非嬌生慣養之輩,默默收拾。蘇徹選了二樓最靠裏的一間,推開窗,正對後院馬廄和一條狹窄的後巷。
晚飯在大堂角落拼了兩張桌子。飯菜粗糙,無非是些醬菜、糙米和幾片看不出原貌的肉,酒水渾濁。趙家寧和幾名護衛借口不飲酒,只要了白水。蘇徹和龐小盼淺淺嚐了點飯菜,便停了筷。
那掌櫃親自在一旁伺候,話裏話外套問着來歷。龐小盼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說辭,自稱是南方來的藥材商人,遭遇了山匪,折損了些人手貨物,要去前方大城“臨淵城”投奔親戚,重整旗鼓。
掌櫃聽得連連點頭,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詭光,殷勤地勸酒勸菜,說些本地風土人情,實則漏洞百出。
夜深了,鎮上徹底安靜下來,只有風聲和遠處野狗的吠叫。蘇徹和衣躺在床上,閉目養神。趙家寧和幾名護衛輪流守夜,警惕地盯着走廊和樓下動靜。
約莫子時前後,極其輕微的、幾乎與風聲融爲一體的窸窣聲從門縫和牆壁傳來。是一種淡淡的、甜膩中帶着腥氣的煙霧,順着縫隙飄入房中。
迷煙。
蘇徹在煙霧剛起時就已察覺,屏住呼吸,內力悄然運轉,將吸入的微量毒素瞬間出體外。他依舊躺着不動,想看看對方還有什麼把戲。
隔壁房間傳來極其輕微的“噗通”聲,像是人體倒地的悶響,隨即是翻找東西的細碎聲音。不止一個房間。
果然,黑店。而且是慣犯,手法嫺熟,先用劣質酒菜麻痹,再用迷煙放倒,最後人越貨。
走廊上響起刻意放輕的腳步聲,朝着他這間“富商主人”的房間而來。門閂被薄刀片悄無聲息地撥開。
門開了,三個黑影摸了進來。當先一人正是那瘦掌櫃,手裏握着一把剔骨尖刀,眼神在黑暗中閃着貪婪凶光。後面兩個是白裏見過的夥計和另一個打手模樣的壯漢,手裏拿着繩索和麻袋。
“媽的,看這夥人的行頭和馬匹,是肥羊!那領頭的公子哥兒,身上肯定有好東西!”掌櫃壓低聲音,興奮地舔了舔嘴唇,“手腳麻利點,先綁了,問出銀錢藏在哪,再……”
他話沒說完,床上原本應該被迷暈的蘇徹,忽然坐了起來。
在三人驚恐的目光中,蘇徹好整以暇地下了床,甚至順手理了理微皺的衣襟,仿佛只是清晨起身。屋裏沒有點燈,只有窗外透入的些許黯淡月光,映出他平靜無波的臉。
“你……你沒中迷煙?!”掌櫃駭然失色,尖刀指向蘇徹,手卻在抖。
“一點‘醉仙散’的劣質變種,摻了曼陀羅花粉,氣味刺鼻,藥力不純。”蘇徹的聲音在黑暗的房間裏清晰響起,帶着一絲淡淡的嘲弄,“下三濫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