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竹林的風,帶着清晨特有的溼潤與微涼,輕輕拂過蘇夜的衣擺。
隨着身後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緩緩合攏,最後的一絲旖旎與血腥氣被徹底隔絕在寒玉宮內。
蘇夜站在台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彌漫着紫竹的清香,那是自由與權力的味道。
他微微閉目,體內的《吞天魔功》自行運轉,昨夜從雲玉真體內強行掠奪而來的龐大元陰,此刻化作滾滾精純能量,在他丹田中咆哮、翻騰。
金丹五重天。
僅僅一夜,便勝過旁人百年苦修。
蘇夜睜開眼,那雙原本因欲望和暴虐而顯得有些幽暗的眸子,在此刻迅速褪去了所有的負面情緒。
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溫潤、清澈,宛如一汪深不見底的古井。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處的弧度,那個讓太初聖地無數女弟子魂牽夢縈的大師兄,又回來了。
“大師兄!”
就在這時,一道清脆悅耳的聲音,如同黃鶯出谷般,打破了紫竹林的寧靜。
遠處的竹徑盡頭,一道嬌俏的身影正蹦蹦跳跳地跑來。
少女約莫十六七歲,身着一襲淡粉色的紫竹峰弟子服,扎着雙馬尾,肌膚勝雪,尤其是一雙大眼睛,靈動得仿佛會說話。
正是紫竹峰的三師妹,林婉兒。
紫竹峰向來人丁稀薄。
雲玉真性子清冷,不喜喧鬧,這幾百年來,也就收了蘇夜、二師妹姬紫月和三師妹林婉兒三個親傳弟子。
其餘的,不過是些灑掃的雜役罷了。
如今二師妹姬紫月正在外歷練,這偌大的紫竹峰,除了那被囚禁的師尊,便只剩下他和這個古靈精怪的小師妹了。
“婉兒。”
蘇夜停下腳步,臉上的笑容如春風般和煦,“這麼早,怎麼不在房中修煉?”
林婉兒幾步竄到蘇夜面前,也不見外,直接挽住了蘇夜的胳膊,那尚未完全發育的身子緊緊貼着他的手臂。
“人家想大師兄了嘛!”
林婉兒撒嬌似地晃了晃蘇夜的胳膊,嘟着嘴道,“這幾天大師兄一直把自己關在房裏,都不陪婉兒練劍,婉兒無聊死了。”
蘇夜不動聲色地抽出手臂,順勢在她的小鼻子上輕輕刮了一下,寵溺道:“師兄也要修煉不是?若是修爲落下了,以後怎麼保護你們?”
“哼,大師兄已經是金丹境的天才了,誰敢欺負我們紫竹峰的人呀。”
林婉兒皺了皺鼻子,似乎並不買賬。
突然。
她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大陸一般,那個小巧的鼻子湊到蘇夜身上,使勁地嗅了嗅。
“嗅嗅……”
林婉兒的動作微微一頓,那雙大眼睛裏瞬間充滿了疑惑和好奇。
蘇夜心頭微微一跳,面上卻是不動聲色,依舊保持着那副溫和的笑容。
“怎麼了?師兄身上有什麼怪味嗎?”
“不是怪味……”
林婉兒又湊近了一些,幾乎要把臉埋進蘇夜的口,仔細地分辨着那股若有若無的氣息。
“大師兄,你身上……怎麼會有師尊的味道?”
此話一出,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林婉兒抬起頭,眨巴着大眼睛,一臉天真地看着蘇夜:“而且這味道好濃鬱呀,就像……就像是師尊平裏用的那種‘冷月蘭’的香氣,還夾雜着一點點……嗯,說不上來的味道,有點像汗味,又有點甜甜的。”
那是當然。
蘇夜心中冷笑。
即便他剛才已經用了淨塵術,但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交融氣息,卻不是輕易能散去的。
尤其是對於林婉兒這種天生嗅覺靈敏的人來說。
蘇夜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芒,但轉瞬即逝。
他伸出手,自然地摸了摸林婉兒的頭,笑道:“你這丫頭,鼻子倒是比那護山靈犬還要靈。”
“那是!”
林婉兒得意地揚起下巴,“沒有什麼味道能逃過本姑娘的鼻子!大師兄,你是不是去見師尊了?師尊出關了嗎?”
蘇夜臉不紅心不跳,神色坦然地點了點頭。
“不錯,昨夜師尊修煉到了緊要關頭,召我前去護法,順便指點了我一些關於《紫竹劍典》的奧義。”
“師尊平裏最愛用的便是那冷月蘭熏香,我在殿內待了一宿,沾染上些許氣息,也是自然的。”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解釋了味道的來源,又給出了合理的理由。
林婉兒雖然機靈,但心思單純,對這位平裏最敬愛的大師兄更是無條件信任,哪裏會想到那光鮮亮麗的理由背後,隱藏着怎樣肮髒齷齪的真相。
“原來是這樣啊……”
林婉兒恍然大悟,隨即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師尊偏心,每次指點修行都只叫大師兄,都不叫婉兒。”
“傻丫頭。”
蘇夜失笑,手指輕輕彈了一下她的額頭,“師尊那是疼你,你現在才築基期,若是強行灌輸太高深的劍意,你的神魂會承受不住的。”
“等到你結成金丹,師尊自然會親自指點你。”
“真的嗎?”林婉兒眼睛一亮。
“大師兄什麼時候騙過你?”
蘇夜微笑着反問,那眼神真誠得仿佛能融化世間萬物。
林婉兒頓時喜笑顏開,抱着蘇夜的胳膊搖晃道:“我就知道大師兄最好了!那……師尊現在還在寒玉宮嗎?我想去給師尊請安。”
說着,她便要鬆開蘇夜,往寒玉宮的方向跑去。
蘇夜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的皓腕。
力道稍微有些大,捏得林婉兒手腕生疼。
“哎喲,大師兄,你弄疼我了……”林婉兒有些詫異地回過頭。
蘇夜立刻鬆了幾分力道,臉上浮現出一抹歉意,隨後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婉兒,不可胡鬧。”
他沉聲道,“師尊經過昨夜的修煉,似乎有所感悟,此刻正在閉死關,沖擊更高的境界。”
“師尊特意吩咐過,這段時間,任何人不得靠近寒玉宮半步,以免打擾了她的清修。”
“若是驚擾了師尊,導致走火入魔,這個罪責,你擔待得起嗎?”
蘇夜的聲音雖然不大,但語氣中卻帶着一股平裏少有的嚴厲,那是屬於紫竹峰大師兄的威嚴。
林婉兒被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小聲道:“這……這麼嚴重啊……”
“嗯。”
蘇夜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一些,“這也是爲了師尊好。這段時間,你就好生在自己房中修煉,莫要來這後山亂跑。”
“寒玉宮這邊,我已經布下了禁制,除了我每給師尊送些靈藥之外,誰也不能進去。”
“聽懂了嗎?”
蘇夜深深地看着林婉兒,那目光中既有師兄的關懷,又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
林婉兒雖然覺得今天的大師兄有些奇怪,但也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只能乖巧地點了點頭。
“知道了,大師兄。婉兒不會去打擾師尊的。”
“真乖。”
蘇夜滿意地笑了笑,“好了,你去練劍吧,師兄還要去一趟太初峰,向掌教師伯匯報此事。”
“嗯嗯!大師兄慢走!”
林婉兒如釋重負,沖蘇夜揮了揮手,便轉身朝着前山的練武場跑去。
看着那道粉色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竹林深處,蘇夜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地冷卻下來。
最後,化作了一片漠然的冰冷。
“師妹啊師妹……”
“你若是再好奇一點,師兄可就真的要把你也關進去了……”
他輕聲呢喃着,聲音低得只有風能聽見。
隨後。
蘇夜腳尖輕點,整個人化作一道流光,沖天而起,朝着太初聖地的主峰——太初峰飛掠而去。
……
太初聖地,共有內門三十六峰,外門七十二峰,群山連綿,氣象萬千。
而太初峰,作爲主峰,更是高聳入雲,直天際,宛如一柄利劍,鎮壓着整個東荒的氣運。
一路上。
蘇夜御劍而行,白衣飄飄,宛如謫仙臨世。
“快看!是紫竹峰的蘇夜師兄!”
“好帥啊!蘇師兄還是那麼風度翩翩!”
“聽說蘇師兄前幾閉關,難道又有突破?這氣息……似乎比以前更加深不可測了!”
“那是自然,蘇師兄可是擁有聖靈的絕世天才,未來必將證道成聖的存在!”
沿途遇到的各峰弟子,見到蘇夜的身影,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或是躬身行禮,或是投來崇拜仰慕的目光。
蘇夜面帶微笑,時不時向那些弟子點頭致意,舉手投足間,盡顯大家風範。
誰能想到。
就是這樣一個在衆人眼中光風霽月、完美無瑕的聖地天驕,此刻的儲物戒裏,卻藏着一萬枚足以毀掉一峰之主清譽的留影石。
他的每一寸肌膚下,都流淌着名爲“野心”的毒血。
享受着衆人的膜拜,蘇夜心中的那股征服欲愈發膨脹。
這就對了。
這個世界,本就是弱肉強食。
只要夠強,只要夠狠,黑的也能變成白的,也能披上聖人的外衣。
不多時。
那座恢弘磅礴的太初大殿,已然近在眼前。
蘇夜收斂起所有的心緒,整理了一下衣袍,降落在太初殿前的廣場上。
“紫竹峰弟子蘇夜,求見掌教聖主。”
蘇夜站在大殿門外,躬身行禮,聲音朗朗,傳遍了整個廣場。
“進來吧。”
片刻後。
一道威嚴而清冷的女聲,從大殿深處傳來。
那聲音不大,卻仿佛蘊含着天地至理,震得周圍的靈氣都微微顫抖。
蘇夜深吸一口氣,邁步跨過那高高的門檻,走進了這座象征着太初聖地最高權力的大殿。
大殿內,金碧輝煌,穹頂之上鑲嵌着無數星辰寶石,仿佛將整片星空都搬了進來。
在大殿的最上方,一張雕刻着九天神鳳的寶座上,端坐着一道風華絕代的身影。
太初聖主,姬無雙。
她看上去不過三十許歲,容顏絕美,卻帶着一股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傲。
一襲金色的鳳袍,將其婀娜的身姿包裹得淋漓盡致,卻又透着無盡的威嚴。
這是一位真正的半聖強者!
距離那傳說中的聖人境,也只有半步之遙。
八百歲,半聖境。
這等天賦,放眼整個東荒,也是鳳毛麟角般的存在。
此刻。
姬無雙正低頭批閱着手中的玉簡,感受到蘇夜進來,她並未抬頭,只是淡淡地問道:
“蘇夜,你不去紫竹峰好生修煉,來此何事?”
一股無形的威壓,如同大山一般,沉甸甸地壓在蘇夜的肩頭。
這是上位者對下位者天然的壓制。
若是以前,蘇夜或許還會感到惶恐。
但如今,體內植入了至尊骨,又修煉了《吞天魔功》的他,面對這股威壓,脊梁卻挺得筆直。
“回稟掌教師伯。”
蘇夜上前兩步,再次躬身行禮,語氣恭敬而沉穩。
“弟子此番前來,是特地來向師伯稟報師尊的情況。”
聽到“師尊”二字,姬無雙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玉簡,抬起頭來。
那一雙仿佛能看穿人心的鳳眸,落在了蘇夜身上。
“玉真?她怎麼了?”
姬無雙的眉頭微微一皺,語氣中多了一絲關切。
她與雲玉真不僅是同門師姐妹,更是有着幾百年的交情,情同手足。
“師伯請放心。”
蘇夜抬起頭,臉上掛着那一貫的誠摯笑容。
“師尊並無大礙。只是昨夜師尊感悟天道,似乎觸摸到了那一層壁壘,心有所感,決定即刻閉死關,沖擊更高的境界。”
“什麼?!”
姬無雙那張常年古井無波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了一絲驚訝之色。
她猛地站起身,一股恐怖的氣息瞬間席卷整個大殿。
“你是說,玉真她……要突破那個瓶頸了?”
雲玉真卡在渡劫境十重天已經有五十年了,一直未能邁出那一步,踏入半聖之境。
這也是姬無雙的一塊心病。
如今聽到這個消息,她怎能不激動?
蘇夜感受着那撲面而來的恐怖威壓,心中卻是冷笑連連。
突破?
是啊,她是想突破。
不過是被我突破了防線而已。
“正是。”
蘇夜面不改色,繼續編織着這個彌天大謊,“師尊昨夜匆忙閉關,特意囑咐弟子,此次閉關乃是生死關頭,少則三五月,多則數年,期間任何人都不得打擾。”
“哪怕是天大的事情,也不能去叩關,否則一旦心神失守,後果不堪設想。”
“所以,師尊命弟子特來向師伯請假,這段時間,紫竹峰的一切事務,暫由弟子代爲打理。”
姬無雙盯着蘇夜的眼睛,似乎想要從中看出什麼破綻。
蘇夜坦然與之對視,目光清澈,毫無懼色。
片刻後。
姬無雙收斂了氣息,重新坐回了寶座上,臉上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好!好!好!”
她連說三個好字,顯然心情極佳。
“玉真若是能突破半聖,那我太初聖地明面上便是一門雙聖,足以震懾其他幾大聖地千年!”
“蘇夜。”
“弟子在。”
姬無雙看着下方的白衣青年,越看越滿意。
她神識隨意一掃,便察覺到了蘇夜如今的修爲。
“咦?”
姬無雙輕咦一聲,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你的修爲……金丹五重天了?”
“記得半月前,你才剛突破金丹一重天吧?”
蘇夜心中一凜,但早就準備好了說辭。
他微微一笑,拱手道:“師尊閉關前,曾賜下幾枚紫竹峰珍藏的靈丹,加上弟子這幾略有所感,僥幸突破。”
“好一個僥幸。”
姬無雙贊賞地點了點頭,“不驕不躁,心性沉穩,果然不愧是玉真教出來的好徒弟。”
“既然你師尊在閉死關,那這紫竹峰,便交給你了。”
說着。
姬無雙玉手一揮,一塊散發着淡淡紫光的令牌飛到了蘇夜手中。
“這是太初令,見令如見本座。”
“傳本座法旨,即起,紫竹峰封山,除蘇夜外,任何人不得擅入,違者,門規處置!”
“若是有其他峰主長老想要拜訪,你便持此令將其攔下,就說是本座的意思。”
蘇夜握着手中那塊沉甸甸的太初令,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
有了這塊令牌,再加上姬無雙的金口玉言。
那就等於是在寒玉宮外,又加上了一道最強的符!
從今往後。
那紫竹峰,那寒玉宮,甚至那位高高在上的師尊……
就真的是他蘇夜一個人的後花園了。
這世界上,還有比這更諷刺的事情嗎?
最關心雲玉真的好閨蜜,太初聖地的掌教至尊,親手將雲玉真推入了深淵,甚至還貼心地幫惡魔鎖上了門。
“多謝掌教師伯!”
蘇夜將令牌收入懷中,深深一拜,語氣中滿是“感激”。
“弟子定不負師伯重托,誓死守護紫竹峰,守護師尊,絕不讓任何人打擾師尊‘清修’!”
他特意在“清修”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可惜。
高居寶座之上的姬無雙,並沒有聽出這其中的弦外之音。
她只是欣慰地揮了揮手。
“去吧,好好爲你師尊護法。”
“是。”
蘇夜直起身子,緩緩退出大殿。
當他轉身的那一刻,那張恭敬謙卑的臉龐上,瞬間浮現出一抹令人心悸的邪魅笑容。
陽光灑在太初峰的廣場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像是一只張牙舞爪的惡魔,正一點一點地,吞噬着這片神聖的土地。
“師尊啊……”
蘇夜撫摸着懷中的太初令,目光投向紫竹峰的方向,眼底閃爍着病態的興奮。
“你看,連掌教師伯都同意把你交給我了。”
“今晚……”
“徒兒一定會好好‘報答’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