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七點,手機鈴聲像一把鋒利的刀,劈開了宿舍裏沉滯的睡眠。
林初夏幾乎是驚醒的。心髒在腔裏狂跳,她摸到枕邊的手機,屏幕顯示着陌生號碼——本市座機。她遲疑了一秒,接起。
“喂?”
“是林初夏同學嗎?”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很穩,很沉,帶着一種習慣性的威嚴。
“……我是。請問您是?”
“我是陸正庭。”對方頓了頓,似乎想給她時間消化這個名字,“陸星河的父親。”
林初夏握着手機的手指驟然收緊。她坐起身,背脊挺直,像一只感受到威脅的小動物。
“陸……叔叔。”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象中鎮定,“您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她能聽見背景裏很輕微的、像是鋼筆劃過紙張的聲音,還有隱約的咖啡香氣——應該是書房。
“林同學,”陸正庭開口,語氣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經過精密打磨,“我聽說,你和星河在交往。”
不是詢問,是陳述。
林初夏深吸一口氣:“是。”
“多久了?”
“從……十月底開始。”
“十月底。”陸正庭重復了一遍,像在咀嚼這個時間點,“那應該就是星河跟我鬧翻,說這輩子非你不娶的時候。”
林初夏的心髒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非你不娶——陸星河從來沒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陸叔叔,”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我和陸星河是認真在交往。我們……”
“認真?”陸正庭打斷她,聲音裏終於透出一絲冷意,“林同學,你多大了?十九?二十?你知道‘認真’兩個字怎麼寫嗎?知道這兩個字背後要承擔什麼嗎?”
林初夏咬住嘴唇,沒說話。
“星河今年大三,明年就要準備申請國外的研究生。陸家在海外的產業需要他接手,他的人生規劃裏,沒有‘在大學裏談一場認真戀愛’這一項。”陸正庭的聲音像冰,“他應該有更合適的人選,走更合適的路。”
更合適的人選。林初夏腦子裏閃過周雲川的臉——優雅,得體,家世相當。
“我理解您的顧慮。”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但陸星河已經二十歲了。他有權利選擇自己想要的人生,和……喜歡的人。”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
“權利?”陸正庭的聲音冷了下去,“林同學,讓我告訴你什麼是現實。星河現在擁有的一切——A大的保送名額,創業的啓動資金,甚至他每天穿的衣服吃的飯——哪一樣不是陸家給的?他有權利選擇?他拿什麼選擇?拿你那個……寫劇本的夢想?”
每一個字都像針,扎進林初夏心裏最脆弱的地方。她握着手機的手指關節泛白,指甲陷進掌心。
“我不認爲喜歡一個人,需要看自己擁有什麼。”她一字一句地說,“也不認爲,愛是需要用家世和資源來衡量的。”
“幼稚。”陸正庭吐出兩個字,“林同學,我今天打這通電話,不是來聽你講童話故事的。我是希望你,認清自己的位置。”
“我的位置,”林初夏說,聲音因爲壓抑而微微發抖,“由陸星河決定。不是您,也不是其他任何人。”
電話那頭安靜了。
長久的、令人窒息的安靜。
林初夏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砰砰砰,撞在耳膜上。
“好。”陸正庭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那種冰冷的平靜,“既然你堅持,那我也把話說明白。星河這周末必須回家,和周雲川訂婚。這是兩家早就定下的事,沒有轉圜的餘地。”
訂婚。
兩個字像驚雷,炸在林初夏耳邊。她眼前一黑,幾乎握不住手機。
“如果他不同意呢?”她聽見自己問,聲音飄忽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會同意的。”陸正庭說得很篤定,“因爲他沒得選。林同學,我給你兩天時間考慮。如果你主動離開他,我可以給你一筆補償,足夠你和你家人過上好子。如果你堅持……”
他頓了頓,語氣裏的威脅不言而喻。
“你應該不想看到,星河因爲你,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吧?”
電話掛斷了。
忙音在耳邊響起,尖銳而空洞。
林初夏握着手機,維持着接聽的姿勢,很久很久。晨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照在她臉上,她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周雲川。訂婚。這周末。
失去一切。
那些字句在她腦子裏橫沖直撞,撞得她頭暈目眩。
手機從手中滑落,掉在床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蘇蔓被驚醒,迷迷糊糊地坐起來:“初夏?怎麼了?誰的電話?”
林初夏沒回答。她只是坐在那裏,看着窗外漸亮的天色,眼睛空洞得嚇人。
上午的課,林初夏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教授在講台上分析《紅樓夢》的悲劇內核,說“命運如網,越是掙扎,纏得越緊”。她盯着課本,那些字句在眼前模糊、扭曲,最後都變成了陸正庭冰冷的聲音:
“認清自己的位置。”
“他應該有更合適的人選。”
“如果他不同意呢?”
“他會同意的。”
“他會同意的。”
“他會……”
她猛地捂住嘴,沖出教室。走廊盡頭的洗手間裏,她趴在洗手台上嘔,胃裏翻江倒海,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冰冷的瓷磚上。
鏡子裏的人臉色蒼白,眼睛紅腫,像個狼狽的鬼。
她打開水龍頭,用冷水狠狠拍臉。水很冰,得皮膚發痛。她抬起頭,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認清楚了嗎?林初夏。
你是什麼?一個普通家庭出來的中文系學生,懷揣着不切實際的編劇夢。你憑什麼站在陸星河身邊?憑什麼讓他爲了你,和整個家族對抗?
憑你喜歡他?
憑他也喜歡你?
多麼廉價。多麼……不堪一擊。
她想起那些照片裏,陸星河疲憊孤獨的背影。想起他站在雪地裏說“如果你在就好了”。
如果她不在了呢?
如果他不需要爲了她對抗全世界了呢?
是不是……他就可以輕鬆一點?就可以回到他本該在的軌道上?
心髒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撕扯,疼得她彎下腰,額頭抵着冰涼的鏡面。
可是……可是他說過“我選的是你”。
他說過“我們”。
他說過“心甘情願”。
那些話,那些眼神,那些擁抱和親吻……都是假的嗎?
都是……可以輕易放棄的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愛他。愛到光是想到要離開他,就像被活生生剜掉一塊肉。
可是如果她的存在,只會讓他痛苦呢?
如果愛一個人,是看着他爲了自己失去一切呢?
她該怎麼辦?
中午,林初夏沒去食堂。
她躲在圖書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攤着筆記本,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暗着。她盯着它,像在等待一場審判。
陸星河今天一早就回家了。他走的時候,在宿舍樓下抱了她很久。
“等我回來。”他說,聲音很低,“最多兩天。”
她點頭,把臉埋在他肩窩,聞着他身上熟悉的、淨的味道。
“陸星河。”她小聲叫他的名字。
“嗯?”
“……沒什麼。”她最終沒說出來,“路上小心。”
現在,他應該已經到家了。應該……已經見到他父親了。
他會怎麼說?會妥協嗎?會……同意訂婚嗎?
想到那個畫面,林初夏的心髒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呼吸都困難。
手機震了。
她幾乎是撲過去拿起來——是沈確。
「學妹,你在哪?」
林初夏盯着那行字,猶豫了幾秒,回:「圖書館」
「等我,馬上到」
十分鍾後,沈確匆匆趕到。他在她對面坐下,臉色不太好看。
“陸星河他爸,”沈確壓低聲音,“是不是給你打電話了?”
林初夏的手指一顫:“你怎麼知道?”
“他爸也給我爸打電話了。”沈確苦笑,“問了我一堆關於你的問題。家庭背景,學習成績,性格人品……就差沒查你祖宗十八代了。”
林初夏的心髒沉下去:“然後呢?”
“然後?”沈確嘆了口氣,“學妹,我不是想打擊你。但陸叔叔那個人……很固執。他認定的事,很難改變。”
“陸星河呢?”林初夏問,聲音很輕,“他會改變嗎?”
沈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後搖搖頭。
“不會。”他說得很肯定,“老陸那個人,看起來冷靜理性,其實骨子裏比誰都倔。他認定的人,認定的事,撞了南牆也不會回頭。”
林初夏的眼睛又有點熱。她低下頭,看着自己交握的雙手。
“可是……”她小聲說,“如果他爸爸他呢?用他擁有的一切他呢?”
沈確沉默了一會兒。
“學妹,”他說,“你知道老陸爲什麼這麼拼嗎?拼了命地學習,拼了命地創業?”
林初夏搖頭。
“因爲他想證明自己。”沈確的聲音很輕,“證明沒有陸家,他也能活得好。證明他的人生,不需要別人來安排。”
他頓了頓,看着林初夏。
“而你,是他證明的第一步。”沈確說,“如果他連選擇喜歡的人的自由都沒有,那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證明,又有什麼意義?”
林初夏怔住了。
她從來沒從這個角度想過。
她一直以爲,自己是陸星河的負擔,是他人生計劃外的意外。
可現在沈確告訴她——她是他的“第一步”。是他對抗既定命運的第一步,是他選擇自由人生的第一步。
“所以,”沈確繼續說,“別聽陸叔叔說什麼‘他會同意的’。老陸不會同意。絕對不會。”
林初夏看着他,看着這個平時總笑嘻嘻的學長,此刻臉上難得的認真。
“那……我該怎麼辦?”她問,聲音裏帶着自己都沒察覺的依賴。
“相信他。”沈確說,“等他回來。然後……”
他頓了頓,眼神復雜。
“然後,做好心理準備。”他說,“接下來的路,可能會很難。”
林初夏點點頭。手指在桌下慢慢攥緊,指甲陷進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難也沒關系。
只要他在。
只要他們在一起。
傍晚,林初夏回到宿舍。
蘇蔓正在敷面膜,看見她回來,立刻坐起來:“你一整天去哪了?電話也不接,微信也不回!”
“圖書館。”林初夏把書包放下,聲音疲憊。
“陸星河呢?他爸是不是找你麻煩了?”蘇蔓扯下面膜,湊過來,“我剛才聽沈確說,陸星河他爸在到處打聽你。”
林初夏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媽的。”蘇蔓句粗口,“有錢人了不起啊?憑什麼這麼對你?”
“他說的其實……也沒錯。”林初夏輕聲說,“我和陸星河,確實差得很遠。”
“差什麼差!”蘇蔓氣得站起來,“愛情是看這些的嗎?陸星河喜歡你,你喜歡他,這不就夠了嗎?”
林初夏看着蘇蔓,看着好友因爲憤怒而漲紅的臉,心裏那點冰冷的地方,慢慢回暖了一些。
是啊。喜歡,還不夠嗎?
可是現實告訴她:不夠。
遠遠不夠。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陸星河。
「到家了」
只有三個字。
林初夏盯着那三個字,心髒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她打字:「還好嗎?」
那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持續了很久,最後只回:「還好」
「你爸……說什麼了?」
「晚上再聊」
林初夏看着那行字,心裏那點不安像藤蔓一樣瘋長。她還想問什麼,手機又震了。
陸星河:「別擔心」
「等我」
她盯着那兩個字——等我。
和早上在宿舍樓下,他說的一模一樣。
只是這一次,這兩個字像有了千鈞重,沉甸甸地壓在她心上。
她回:「好」
「我等你」
發送。
然後,她放下手機,走到陽台。夜幕已經降臨,遠處的城市燈火漸次亮起,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風很涼,吹在臉上,讓她清醒了一些。
她想起陸星河說過的話。
“爲你做任何事,我都心甘情願。”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事也是你的事。”
“沒有什麼‘你爲我’、‘我爲你’,只有‘我們’。”
我們。
她握緊欄杆,指甲抵着冰涼的鐵鏽。
好。
那我們,就一起面對。
*
晚上九點,陸星河的電話終於來了。
林初夏幾乎是秒接:“喂?”
電話那頭很安靜,只有陸星河輕微的呼吸聲。過了幾秒,他才開口,聲音很啞,帶着濃重的疲憊。
“初夏。”
“我在。”林初夏握緊手機,“你……還好嗎?”
陸星河沒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說:“我爸今天找你了,是不是?”
林初夏的心髒停跳了一拍:“……嗯。”
“他說了什麼?”
林初夏咬着嘴唇,不知道該不該說。
“告訴我。”陸星河的聲音很低,但很堅定,“全部。”
林初夏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把她和陸正庭的對話,一字不漏地復述了一遍。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久到林初夏以爲信號斷了,久到她開始心慌。
“陸星河?”她小聲叫他的名字。
“我在。”陸星河的聲音終於響起,比剛才更啞,更疲憊,“對不起。”
“爲什麼要道歉?”
“因爲……”他頓了頓,“因爲讓你聽到了那些話。因爲……我沒保護好你。”
林初夏的眼淚一下子涌上來。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不是你的錯。”她哽咽着說,“是我……是我配不上你。”
“林初夏。”陸星河的聲音陡然沉下去,帶着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近乎嚴厲的語氣,“不許這麼說。”
“可是……”
“沒有可是。”陸星河打斷她,“你聽着。那些話,一句都不要信。你不比任何人差,更不需要‘配得上’誰。你就是你,是我喜歡的林初夏,這就夠了。”
林初夏的眼淚掉得更凶了。她蹲在陽台角落,把臉埋進膝蓋裏,肩膀輕輕顫抖。
“陸星河,”她哭着說,“我不想你因爲我……失去一切。”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然後,陸星河的聲音傳來,很輕,但很清晰。
“林初夏,”他說,“如果沒有你,我現在擁有的一切,對我來說都沒有意義。”
林初夏怔住了。
“家業,前途,繼承權……這些從來都不是我想要的。”陸星河的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早就想清楚的事實,“我想要的,從始至終,只有你。”
眼淚模糊了視線。林初夏看着窗外模糊的燈火,心髒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滿得快要溢出來。
“可是你爸爸……”
“我會處理。”陸星河說,“給我一點時間。”
“怎麼處理?”林初夏問,“他讓你這周末訂婚……”
“我不會訂婚。”陸星河說得斬釘截鐵,“這輩子都不會。”
“那他如果……你呢?”
電話那頭傳來陸星河很輕的笑聲,帶着點自嘲。
“他今天已經過了。”他說,“用斷掉我所有資金來源,用把我從陸家族譜除名,用讓我再也進不了這個家門……來我。”
林初夏的心髒狠狠一顫。
“那……你怎麼說?”
“我說,”陸星河頓了頓,聲音裏透出一種近乎悲壯的堅定,“如果必須在陸家和你之間選一個,我選你。”
林初夏的呼吸停滯了。
她握着手機,說不出話。眼淚無聲地流,燙得臉頰發疼。
“陸星河,”她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哽咽着,“你不該……”
“該不該,我說了算。”陸星河重復着曾經說過的話,但這一次,語氣裏多了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林初夏,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我不後悔,也不會回頭。”
陽台的風很冷,但林初夏覺得,自己的心像被一團火包裹着,滾燙滾燙。
“那……現在怎麼辦?”她小聲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陸星河說了一句話。
一句林初夏永遠也不會想到,會從他口中說出的話。
“林初夏,”他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種近乎脆弱的懇求,“幫我。”
林初夏愣住了。
“幫我一起面對。”陸星河繼續說,聲音裏是她從未聽過的、近乎示弱的疲憊,“我一個人……有點累。”
那一瞬間,林初夏的心髒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疼,但更多的是洶涌而來的、幾乎要把她淹沒的心疼。
陸星河。那個永遠冷靜,永遠理性,永遠把一切扛在自己肩上的陸星河。
在說“幫我”。
在說“我有點累”。
她閉上眼睛,眼淚順着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好。”她說,聲音因爲哽咽而顫抖,但無比堅定,“我幫你。”
“我們一起面對。”
電話那頭,陸星河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像終於放下了什麼重擔。
“謝謝。”他說,聲音裏帶着一種如釋重負的柔軟。
“不用謝。”林初夏說,“我們不是說好了嗎?我們的事,我們一起面對。”
“嗯。”陸星河應了一聲,然後安靜了幾秒,“初夏。”
“嗯?”
“等我回來。”他說,“最多兩天。我把這邊的事處理完,就回去找你。”
“好。”
“然後,”陸星河頓了頓,“我帶你去見我爺爺。”
林初夏怔住:“你爺爺?”
“嗯。”陸星河說,“我爺爺是我爸唯一怕的人。也是這個家裏,唯一可能……支持我們的人。”
支持。
兩個字,像黑暗中的一線光。
林初夏的心髒狂跳起來。
“真的嗎?”她問,聲音裏帶着自己都沒察覺的希望。
“真的。”陸星河的聲音裏終於有了一點溫度,“所以,等我。等我回來,我們就去見爺爺。”
“好。”林初夏用力點頭,盡管他看不見,“我等你。”
電話掛斷了。
林初夏握着手機,在陽台的冷風裏站了很久。
眼淚已經了,臉上緊繃繃的。但心裏那片原本冰冷荒蕪的地方,被陸星河的話一點點暖化了。
他說“幫我”。
他說“我有點累”。
他說“我們一起面對”。
他說“去見爺爺”。
每一句,都像一顆種子,在她心裏生,發芽,長出堅韌的藤蔓。
她走回房間,蘇蔓已經睡了。她輕手輕腳地爬上床,拿出手機,給陸星河發了一條消息:
「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在你身邊」
「永遠」
發送。
然後,她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窗外,夜色深沉。
但她的心裏,亮起了一盞燈。
一盞名爲“我們”的燈。
*
而此刻,陸家別墅。
陸星河站在書房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手機屏幕還亮着,顯示着林初夏最後發來的那條消息。
「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在你身邊」
「永遠」
他盯着那兩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關掉手機,轉身,面對坐在書桌後的父親。
陸正庭的臉色很難看,比白天打電話時更難看。他盯着陸星河,眼神像刀子。
“你再說一遍。”陸正庭的聲音冷得像冰。
陸星河站得筆直,背脊挺得像一棵不會彎曲的樹。
“我說,”他一字一句,清晰得像誓言,“我不會和周雲川訂婚。這輩子,我只娶林初夏一個人。”
陸正庭猛地拍桌而起:“陸星河!你是不是瘋了!”
“我沒瘋。”陸星河看着他,眼神平靜得可怕,“我只是……終於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了。”
“你想要什麼?想要那個一無所有的窮學生?”陸正庭氣得渾身發抖,“她能給你什麼?她能幫到你什麼?陸星河,你醒醒!你的人生不該是這樣的!”
“我的人生該是什麼樣,由我自己決定。”陸星河說,“不是您,也不是周家,更不是那些所謂的‘應該’。”
陸正庭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是那種失望到極點、憤怒到極點的笑。
“好,好。”他連連點頭,“陸星河,你有骨氣。那你就帶着你的骨氣,滾出這個家。從今天起,你沒有我這個父親,我也沒有你這個兒子。”
陸星河的心髒狠狠一顫。
但他沒有退縮。
他只是看着父親,看着這個養育他二十年、卻也試圖掌控他二十年的男人。
然後,他緩緩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爸,”他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對不起。但這次,我不能聽您的。”
說完,他轉身,朝書房門口走去。
“陸星河!”陸正庭在身後怒吼,“你今天走出這個門,就別想再回來!”
陸星河的腳步頓了一下。
但他沒有回頭。
只是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關上,隔絕了父親的怒吼,也隔絕了他過去二十年的所有。
走廊很長,很暗。只有盡頭一扇窗,透進一點月光。
陸星河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很堅定。
他拿出手機,點開林初夏的頭像。
聊天記錄還停留在她最後那條消息。
他盯着那兩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打字:
「等我」
發送。
窗外,夜色正濃。
但黎明,總會到來。
而他,會帶着她,一起走向那個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