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遞取件短信是在下午三點發到林初夏手機上的。
她當時正在圖書館改劇本,第四章卡在主角與循環中那個人的第一次對話。光標在空白處閃爍,像她此刻空茫的思緒。手機震動的瞬間,她幾乎是鬆了口氣——終於有理由暫時逃離這令人挫敗的空白。
短信很簡短:「【A大驛站】您有包裹到達,請憑取件碼xxxx至西門菜鳥驛站領取。」
包裹?林初夏皺了皺眉。她最近沒網購,媽媽也說這個月忙,等下個月再給她寄東西。難道是陸星河偷偷買的什麼?想到這個可能,她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保存文檔,合上電腦。秋的陽光透過圖書館高大的玻璃窗灑進來,在深色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幾何圖形。她踩着那些光斑往外走,腳步輕快。
校園裏的梧桐葉黃了大半,風一吹就簌簌地落,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金毯。林初夏踩過落葉,發出清脆的碎裂聲。空氣裏有桂花殘留的甜香,混着陽光曬暖的塵土味。
驛站裏人不多。她報了取件碼,工作人員從貨架上拿出一個不大的牛皮紙盒遞給她。盒子很輕,包裝普通,沒有任何品牌標識。寄件人信息欄只寫了一個字:周。
地址是本市某個高檔住宅區。
周。
林初夏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了一下,驟然收緊。所有輕鬆愉快的情緒在瞬間蒸發,寒意順着脊椎爬上來。
周雲川。
她站在原地,手裏捧着那個輕飄飄的盒子,卻覺得有千斤重。陽光從驛站窗戶照進來,落在她手背上,明明是暖的,她卻感覺不到溫度。
拆,還是不拆?
理智告訴她應該直接扔掉,或者原封不動地帶回去給陸星河處理。可另一種更強烈的沖動驅使着她——她想看。想看看周雲川到底要做什麼,想看看這盒子裏裝的是什麼“禮物”。
最終,她抱着盒子走到驛站外的長椅上坐下。秋的陽光斜斜地照過來,在她腳邊投下長長的影子。她盯着那個“周”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發酸,才深吸一口氣,撕開了膠帶。
盒子裏沒有緩沖物,只有一個普通的白色信封。她抽出信封,裏面是一疊照片。
第一張,是陸家別墅的書房。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修剪的花園,室內燈光暖黃。陸星河背對着鏡頭站得筆直,像一棵不肯彎曲的樹。他對面,陸正庭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後,臉色鐵青,手指着兒子,嘴唇微張——顯然是在怒斥。照片是從窗外偷拍的,畫質不算特別清晰,但足夠辨認出兩人的表情和姿態。
林初夏的手指微微顫抖。
第二張,是陸星河轉身離開書房的瞬間。側臉對着鏡頭,嘴唇抿成一條鋒利的直線,下頜線繃得緊緊的,眼睛裏是她從未見過的冷硬和……疲憊。那種疲憊不是身體上的,而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浸透了整個人的倦怠。
第三張,是他推開別墅厚重的實木大門,站在台階上。夜色深沉,細雪紛飛,落在他黑色大衣的肩頭,落在他微亂的發梢。他抬頭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側臉在門口燈光的映照下,顯出一種近乎脆弱的孤獨。雪花在他周圍飛舞,像一場無聲的默劇。
第四張,第五張,第六張……
全是那天晚上。陸星河回家和父親攤牌的那個雪夜。
每一張照片都捕捉到了最激烈的瞬間——父子對峙時的劍拔弩張,陸星河離開時的決絕背影,雪夜裏那個孤獨的仰望。角度刁鑽,時機精準,像一場精心策劃的紀錄片。
照片的最後,夾着一張米白色的便籤紙。娟秀的字跡,和之前短信裏那種溫和得體的語氣截然不同,每一筆都透着冰冷的鋒利:
「林學妹,這些照片拍得不錯吧?我想你應該看看,你所謂的“愛情”,讓他失去了什麼。家,父親的認可,既定的坦途,甚至未來的繼承權——這就是你帶給他的。有些差距,不是靠一時沖動和廉價的心動就能彌補的。好自爲之。」
沒有落款。但不需要。
林初夏坐在長椅上,一張一張地翻看那些照片。手指冰涼,指尖因爲用力而泛白。陽光明明很好,暖暖地照在身上,可她只覺得冷,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冷,凍得她牙齒都在輕微打顫。
照片裏的陸星河,是她從未見過的樣子。
不是那個在圖書館安靜寫代碼的陸星河,不是那個在食堂笨拙地給她夾菜的陸星河,不是那個在雪夜裏吻她時說“協議作廢了”的陸星河。
是憤怒的,疲憊的,孤獨的,爲了她而站在整個家族對立面的陸星河。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回來,在雪地裏緊緊抱住她,說“不後悔”。聲音那麼堅定,懷抱那麼溫暖。她想起他掌心畫的歪歪扭扭的愛心,想起他說“今天是我最高興的一天”時眼睛裏細碎的星光。
所有這些甜蜜的、溫暖的、讓她心跳加速的瞬間,在這些照片面前,忽然變得輕飄飄的,像陽光下五彩的泡沫,一戳就破。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幾乎要把她壓垮的負罪感。
都是因爲她。
如果不是她,陸星河不會和父親鬧翻。如果不是她,他現在應該還是那個前途光明、家庭和睦的陸家獨子。如果不是她……
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彎下腰,呼吸困難。她閉上眼睛,把照片緊緊按在口,好像這樣就能讓那些畫面消失,就能讓時間倒流,就能讓一切回到原點。
可是沒用。
陸星河疲憊的側臉,陸正庭憤怒的表情,別墅門口那個孤獨的背影——像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她的視網膜上,燙在她的心髒上。
怎麼辦?
她該告訴他嗎?告訴他周雲川寄來了這些照片?告訴他她看到了他最不堪、最脆弱、最不願意被人看見的一面?
還是……裝作不知道?把照片藏起來,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繼續沉溺在這虛假的甜蜜裏?
林初夏不知道。她坐在長椅上,抱着那疊照片,像抱着一塊冰,從手心一直冷到心裏。秋風吹過,卷起幾片枯葉,在她腳邊打轉。陽光漸漸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
最終,她還是慢慢站起來,把照片重新裝回信封,塞進書包最裏層。拉上拉鏈的時候,她的手在抖。
然後,她轉身,朝宿舍走去。
腳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裏。
傍晚五點半,陸星河發來消息:「晚上想吃什麼?」
林初夏盯着手機屏幕,那行字在眼前模糊又清晰。她手指懸在鍵盤上,很久很久,才慢慢打字:「都可以」
發送。
那邊很快回:「火鍋?天冷了」
「好」
「六點,西門那家」
「嗯」
對話簡短得異常。沒有往常的“你呢”“聽你的”,也沒有表情包。但陸星河似乎沒察覺,或者察覺了但沒問。
六點整,林初夏準時到了火鍋店。陸星河已經在包廂裏等着了。看見她推門進來,他抬起頭,眼裏浮起一點很淡的笑意。
“來了。”他說,起身很自然地接過她的書包,掛到椅背上。
他的動作流暢自然,像做過千百遍一樣。林初夏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看着他轉身時側臉的輪廓,腦子裏卻又閃過照片裏他疲憊孤獨的樣子。
心髒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嗯。”她低聲應道,在對面坐下,低頭看菜單。
陸星河也坐下,拿起茶壺給她倒水。熱氣嫋嫋上升,氤氳了彼此之間的空氣。他倒水的動作很穩,熱水注入瓷杯,發出清脆的聲響。
“怎麼了?”他忽然問。
林初夏手指一僵,菜單的邊緣被捏出細微的褶皺:“什麼怎麼了?”
“你今天下午,”陸星河看着她,眼神平靜但專注,“沒給我發消息。”
平常她下午在圖書館,總會隔一兩個小時給他發條消息。有時候是劇本的進展,有時候是看到的有趣段落,有時候只是拍一張窗外的陽光,或者發個貓咪打滾的表情包。今天下午,從兩點到六點,四個小時,一條消息都沒有。
林初夏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她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聲音有些澀:“在趕稿,忘了。”
“真的?”陸星河問,語氣很平淡,但林初夏能感覺到那種平靜下的審視——他在觀察她,像觀察一段運行異常的代碼。
“真的。”她補充道,聲音更虛了。
陸星河沒說話,只是看了她幾秒,然後點點頭,把菜單推到她面前:“點菜吧。”
點完菜,服務員退出包廂,帶上門。房間裏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火鍋湯底開始加熱時輕微的“咕嘟”聲。紅油在鍋裏慢慢融化,翻滾,熱氣蒸騰而上,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陸星河在涮毛肚。動作很熟練,筷子夾着薄薄的毛肚片,在翻滾的紅湯裏七上八下,然後穩穩地夾出來,放到她碗裏。
“嚐嚐。”他說,“這家的毛肚很新鮮。”
林初夏看着碗裏那片裹滿紅油、微微卷曲的毛肚,鼻子忽然一酸。她趕緊低下頭,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
很好吃。毛肚脆嫩,紅油香辣。可她食不知味,味同嚼蠟。
“林初夏。”陸星河忽然叫她的名字。
她抬頭,隔着蒸騰的熱氣看向他。他的臉在氤氳的水汽後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很清晰,像能穿透一切迷霧。
“你有事瞞我。”他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林初夏的手指驟然收緊,筷子在掌心硌出深深的印子。她想否認,想像往常一樣笑着打岔,說“沒有啊你想多了”。可看着陸星河那雙清澈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所有謊言都堵在喉嚨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張了張嘴,喉嚨發緊,發不出聲音。
然後,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不是啜泣,不是嚎啕,只是眼淚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掉,砸進碗裏,混進紅油裏,暈開小小的漣漪。
她慌忙低頭,用手背去擦,可眼淚越擦越多,像決堤的河水,止不住。
陸星河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她身邊坐下。他沒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肩上。
他的肩膀很寬,很穩。毛衣的布料柔軟,帶着他體溫的暖意。
“好了,”他低聲說,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帶着腔輕微的震動,“不哭了。”
林初夏把臉埋在他肩上,眼淚瞬間浸溼了他的毛衣。她哭得無聲無息,只是肩膀在微微顫抖,像秋風裏最後一片不肯落下的葉子。
陸星河就那麼抱着她,一只手輕輕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抽了紙巾,塞進她手裏。他的動作很輕,很溫柔,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不知道哭了多久,林初夏終於慢慢平靜下來。眼淚止住了,但眼睛紅腫,鼻尖也紅紅的,看起來狼狽又可憐。
她抬起頭,從他肩上離開,手裏攥着溼透的紙巾。
“對不起,”她小聲說,聲音因爲哭泣而沙啞,“把你衣服弄溼了。”
“沒事。”陸星河看着她,眼神裏沒有不耐煩,只有平靜的等待,“現在能說了嗎?”
林初夏咬着嘴唇,下唇被咬出一道深深的白印。她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彎下腰,從書包最裏層拿出了那個白色的信封,遞給他。
手指在抖。
“今天下午……”她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收到的。”
陸星河接過信封,抽出那疊照片。一張,一張,慢慢地翻看。
包廂裏很安靜,只有火鍋湯底持續翻滾的“咕嘟”聲,和照片翻動時輕微的“沙沙”聲。熱氣在兩人之間升騰,模糊了陸星河的表情。林初夏看不清他在想什麼,只能看見他翻看照片時,手指微微收緊,骨節泛白。
看完最後一張,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照片重新放回信封,放到旁邊的空椅子上。
“周雲川寄的?”他問,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嗯。”林初夏點頭。
“還說了什麼?”
林初夏把那張米白色的便籤紙遞給他。陸星河接過來,垂眸看着上面的字。他看得很慢,很仔細,像在閱讀一段復雜的代碼。
然後,他嘴角很輕地扯了一下。
不是笑,而是一個極其短暫、近乎自嘲的弧度。他把便籤紙揉成一團,手腕一揚,精準地扔進了角落的垃圾桶。
“就這些?”他問。
林初夏又點了點頭,手指在桌下緊緊攥在一起。
陸星河轉回頭,看着她。包廂裏的熱氣稍微散了些,林初夏能更清楚地看見他的臉了——很平靜,甚至比平時更平靜。但那雙眼睛很深,像暴風雨來臨前深沉的海面,底下暗流洶涌。
“林初夏,”他說,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看着我。”
她抬起眼,對上他的視線。
“這些照片,”陸星河的聲音很穩,每個字都像經過精密計算,“是真的。”
林初夏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墜入冰窖。
“我和我爸確實吵了一架,吵得很凶。”他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敘述別人的事,“他說了很多話。關於你,關於我,關於我們之間的關系。有些話很難聽,我從來沒聽過他那樣說話。”
他頓了頓,眼神裏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疲憊。
“我也說了很多……不該說的話。”他移開視線,看向翻滾的紅油鍋底,“我說我這輩子就認定你了。我說沒有你,那些家業、前途、繼承權,對我都沒有意義。我說如果他不能接受你,那我也沒必要再回那個家。”
林初夏的呼吸停滯了。她看着他平靜的側臉,看着他說話時微微顫動的睫毛,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要蜷縮起來。
“周雲川沒說錯,”陸星河轉回頭,重新看向她,眼神清澈而坦誠,“我可能真的,回不了家了。”
這句話像最後一稻草,壓垮了林初夏勉強維持的鎮定。眼淚又要涌上來,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讓它們掉下來。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疼痛讓她保持一絲清醒。
“所以,”她聽見自己問,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後悔了嗎?”
問出這句話的瞬間,她幾乎要窒息。她害怕聽到答案,又迫切地需要聽到答案。
陸星河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火鍋湯底都快燒了,久到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下來,久到林初夏以爲時間已經靜止。
然後,他笑了。
是很淡的,帶着點自嘲,卻又無比真實的笑。
“我後悔。”他說。
林初夏的心髒在那個瞬間停止了跳動。世界一片寂靜,耳邊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的轟鳴聲。
但陸星河接下來的話,像一道光,劈開了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我後悔那天晚上沒說得更狠一點。”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得像誓言,“後悔沒早點告訴他,從我在圖書館看見你的第一眼起,我這輩子,就認定你了。”
林初夏怔住了。她看着他,看着他那雙盛滿堅定和溫柔的眼睛,大腦一片空白。
“這些照片,”陸星河拿起那個信封,隨手扔到旁邊的空椅子上,動作輕描淡寫,“拍得很好。技術不錯,角度刁鑽,時機精準。拍到了我的憤怒,拍到了我的疲憊,拍到了我站在雪地裏的孤獨。”
他轉回頭,重新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緊緊包裹住她冰涼顫抖的手指。
“但沒拍到最重要的東西。”
“什麼?”林初夏問,聲音輕得像羽毛。
陸星河看着她,眼神溫柔得像要把人溺斃。
“沒拍到,”他說,“我爲什麼憤怒。”
“爲什麼?”
“因爲他侮辱你。”陸星河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林初夏能聽出底下壓抑的、滾燙的怒火,“他說你配不上我,說你在利用我,說你會成爲我的累贅。所以我才生氣了,很生氣。生氣到想砸東西,想吼回去,想告訴他——你本不知道她有多好。”
林初夏的眼淚終於又掉了下來。不是悲傷的眼淚,而是滾燙的、灼人的,從心底最深處涌上來的熱流。
“也沒拍到,”陸星河繼續說,拇指輕輕摩挲她的手背,“我爲什麼疲憊。”
“爲什麼?”
“因爲我要一遍又一遍地解釋,解釋你不是他想象的那種人,解釋我們的感情不是他以爲的那種交易。”陸星河看着她,眼睛裏有細細的血絲,“很累。跟人爭吵很累,對抗整個世界很累。但每次累的時候,只要想到你,想到你在等我,就覺得……值得。”
值得。
兩個字,重如千鈞。
林初夏的眼淚決堤了。她撲進他懷裏,緊緊抱住他,把臉埋在他前,哭得渾身顫抖。這一次不是壓抑的啜泣,而是放聲大哭,把所有的恐懼、自責、委屈和感動,統統哭出來。
陸星河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發頂,一只手輕輕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緊緊環住她的腰。
“更沒拍到,”他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低沉而溫柔,“我爲什麼孤獨。”
林初夏在他懷裏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着他。
陸星河低下頭,額頭輕輕抵着她的,呼吸交錯。
“因爲走出那個家門的時候,雪下得很大,風很冷。”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訴說一個秘密,“我在台階上站了很久,看着那些雪花一片片落下來。那時候我在想,如果你在就好了。”
他頓了頓,眼神深邃得像夜空。
“如果你在我身邊,我就不會覺得冷,不會覺得這條路走不下去。”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因爲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林初夏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她緊緊抱住他,抱得那麼用力,像是要把自己嵌進他的身體裏,再也不要分開。
“所以,”陸星河在她耳邊低聲說,氣息溫熱,“別信她的話。”
林初夏在他懷裏用力點頭,眼淚蹭溼了他的毛衣。
“也別信這些照片。”他繼續說,“它們只拍到了表面,沒拍到本質。”
“本質是什麼?”她哽咽着問。
陸星河鬆開一點,低頭看着她哭花的臉。他伸出手,用拇指指腹輕輕擦去她臉頰上的淚痕,動作溫柔得像在觸碰稀世珍寶。
“本質是,”他說,眼神堅定得像磐石,“我選的是你。從來不是‘失去’什麼,而是‘得到’你。”
林初夏看着他,看着那雙盛滿溫柔和堅定的眼睛,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滿得快要溢出來,滿得讓她不知所措,滿得讓她覺得——就算此刻世界崩塌,只要有他在身邊,就無所畏懼。
“陸星河,”她小聲說,聲音因爲哭泣而沙啞,“你不該爲我做這些……”
“該不該,我說了算。”陸星河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林初夏,你記住。從我們在雪地裏接吻的那一刻起,從我說‘協議作廢’的那一刻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事也是你的事。沒有什麼‘你爲我’、‘我爲你’,只有‘我們’。”
我們。
兩個字,簡單,卻像有千鈞重。
林初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很輕地、很堅定地點了點頭。
“嗯。”她說,“我們。”
陸星河笑了。是那種很真實的、帶着疲憊卻又無比溫柔的笑,眼睛裏細碎的星光重新亮了起來。
他重新坐回對面,拿起漏勺,從翻滾的紅湯裏撈出涮好的肉和菜,夾到她碗裏。
“吃飯吧,”他說,聲音恢復了往常的平靜,“菜要涼了。”
林初夏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眼淚還在掉,但心裏那片冰冷荒蕪的地方,被他的話語一點一點暖化了,長出了嫩綠的芽。
火鍋的熱氣氤氳了整間包廂,也氤氳了彼此的視線。他們沒再說照片的事,只是很平常地聊天,聊她卡住的劇本,聊他遊戲的測試進度,聊明天要上的課,聊周末要不要去看那部新上映的電影。
好像那些照片帶來的沖擊,那些尖銳的疼痛,都在這個熱氣騰騰的夜晚裏,被慢慢撫平了,蒸發了。
吃完出來,天已經完全黑了。街燈一盞盞亮起,在地上投下暖黃的光暈。秋風帶着涼意,卷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陸星河牽着林初夏的手,慢慢往學校走。他的手很暖,緊緊包裹着她的,指尖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
“林初夏。”他忽然開口。
“嗯?”
“以後,”他說,“不管收到什麼,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第一時間告訴我。”
林初夏轉頭看他。夜色裏,他的側臉輪廓清晰,眼神在路燈映照下亮得像星辰。
“不要自己扛,”他看着她,語氣認真,“也不要自己亂想。告訴我,我們一起面對。”
林初夏的眼睛又有點熱。她點頭:“好。”
“還有,”陸星河頓了頓,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她,“別再說‘你不該爲我做這些’。”
“爲什麼?”
“因爲,”他看着她,眼神專注得像全世界只剩下她一個人,“爲你做任何事,我都心甘情願。那不是犧牲,不是付出,是本能。”
本能。
林初夏的心髒在那個瞬間,停跳了一拍。
然後,開始瘋狂地跳動,像要掙脫腔的束縛。
她踮起腳,在他唇上輕輕吻了一下。
很快,像蜻蜓點水,像蝴蝶振翅。
“這是謝禮,”她紅着臉說,聲音小得像蚊子,“謝謝你……今天說的所有話。”
陸星河看着她,看了兩秒,然後笑了。他低下頭,重新吻住她。
更深,更久。
在秋夜的街頭,在昏黃的路燈下,在來往行人或驚訝或含笑的目光中。
他吻了她很久。
然後鬆開,額頭抵着她的,呼吸交錯。
“林初夏,”他聲音低啞,“你才是我的禮物。”
“最好的禮物。”
林初夏把臉埋進他懷裏,手臂環住他的腰,抱得很緊很緊。
心裏那片荒原,在這個夜晚,在他說“本能”的那個瞬間,開出了漫山遍野的花。
原來愛情不只是甜蜜的心動,不只是青澀的牽手。
還是疲憊時的依靠,是受傷時的撫慰,是在全世界都說“你不配”時,有人緊緊握住你的手,說“我選你”。
是在有人試圖用“失去”來衡量一切時,有人用“得到”重新標定了天平。
是在所有算計和權衡面前,有人遵循最原始、最純粹的——
本能。
原來陸星河,是這樣的陸星河。
堅硬理性外殼下,藏着最柔軟熾熱的心。
而她何其幸運,能擁有這樣的他。
也何其幸運,能被他擁有。
回到宿舍,林初夏把那個白色信封從書包裏拿出來。她沒有再打開,只是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打火機,走到陽台。
夜風很涼。她點燃信封的一角,火焰“呼”地竄起來,貪婪地吞噬着那些照片,那些便籤,那些試圖離間他們的冰冷話語。
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照片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爲灰燼。那些憤怒的表情,疲憊的側臉,孤獨的背影,都在火光中扭曲、消散。
最後一點火星熄滅,灰燼被夜風吹散,飄向漆黑的夜空,消失不見。
好像從未存在過。
林初夏站在陽台上,看着夜空。今晚沒有星星,只有一彎細細的月牙,散發着清冷的光。
但她心裏,很暖。
她拿出手機,給陸星河發了一條消息:
「照片我燒了」
很快,他回:
「嗯」
「做得好」
林初夏打字:
「你也是」
「做得最好的男朋友」
發送。
過了幾秒,他回:
「只是男朋友?」
林初夏愣了下,然後笑了。她打字:
「那是什麼?」
那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持續了很久。
最後發來:
「是你的陸星河」
林初夏盯着那句話,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回復:
「嗯」
「我的陸星河」
發送。
放下手機,她抬頭看向夜空。月牙很細,但很亮。
像某個人的眼睛。
在黑暗中,依然發着光。
照亮她的整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