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浩然發現,“開心”這種情緒,像一種需要反復校準才能準確識別的復雜程序。
當路明非在網吧的破舊椅子上,因爲打出一套拳皇97裏瞎蒙出來的連招而大呼小叫,順手把喝了一半的營養快線推給他時,孟浩然接過瓶子,冰冷的塑料壁蒙着一層水汽,也沾着路明非手指的溫度。他喝了一口,那種過甜的、帶着人工香的味道在口腔裏化開。幾乎同時,一種陌生的、輕快的信號從神經末梢傳來,沿着脊椎輕微上涌,讓他的嘴角在沒有經過任何理性計算的情況下,向上牽動了一個微小的弧度。
這就是開心。他默默記下這個觸發條件和身體反應。
以前,他的情緒數據庫裏大多是這樣的記錄:面對黑王威壓時全身細胞預警的“恐懼”,揮劍斬向龍族時血液加速奔流的“冷冽”,獨自坐在神殿王座上俯瞰萬年時光流逝的“空寂”。那些情緒宏大、深刻,像星球運轉般沉重而必然。
而現在的這些……很小。小得像陽光下飛揚的塵埃,卻閃着細碎的光。
“孟哥!發什麼呆?該你選人了!”路明非用手肘碰了碰他,屏幕上閃爍着拳皇97的角色選擇界面。旁邊的老唐在QQ語音裏嚷嚷:“浩然兄,這把我要用八神一雪前恥!你給我等着!”
孟浩然“嗯”了一聲,光標習慣性地移向數據最平衡的草薙京,手指停頓了一下,又移開,落在了那個紅頭發、笑容張揚的不知火舞頭像上。路明非“喲呵”了一聲,擠眉弄眼。孟浩然沒理他,只是覺得,偶爾試試“數據非最優解”,似乎也不壞。
……
在仕蘭中學高三一班,孟浩然的存在像一顆投入池塘的完美石子,漣漪規則地擴散,改變了池塘原有的生態。
他的抽屜是潘多拉魔盒,每天都會多出幾封色彩各異、香氣撲鼻的信箋。他通常不看,只是在下課時,當着幾個偷偷觀察的女生的面,平靜地將它們攏在一起,扔進教室後面的垃圾桶。動作脆,沒有炫耀,也沒有歉意,就像處理掉一摞無用的草稿紙。女生們會發出一陣壓低了的、混合着失落和“果然如此”的嘆息,然後第二天,新的信箋又會悄然出現。這似乎成了某種無言的儀式。
籃球場則是他的另一個舞台。當他騰空、投籃,身體在空中舒展成一道利落的弧線時,場邊的尖叫聲總能穿透整個場。但他落地後,眼神總是下意識地先掃向場邊——路明非通常在那裏,要麼抱着他的外套和水瓶,像個盡職的裝備管理員,要麼就是跟徐岩岩、徐淼淼兄弟擠在一起,對着場邊某個安靜看書的文科班身影偷偷瞄上幾眼,又迅速移開,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每當這時,孟浩然眼底那層慣常的冰封,會無聲地融化一絲。他甚至開始學會,在投進一個特別漂亮的球後,朝路明非的方向,輕輕抬一下下巴。很微小的動作,但路明非總能接收到,然後回以一個呲牙咧嘴的、毫無形象的大拇指。
因爲孟浩然的存在,路明非在班級裏的“生態位”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再沒有人會故意把值推給他,或者嘲笑他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衣服。當路明非偶爾再在課堂上鬧出笑話時,哄笑聲裏也少了以往的幾分刻薄,多了點無奈的“果然又是你”的意味。甚至有一次,當隔壁班一個刺頭在走廊裏故意撞了路明非一下還想找茬時,正好經過的孟浩然只是停下腳步,什麼也沒說,靜靜地看着那個人。三秒後,刺頭臉色發白地嘟囔着走開了。
“可以啊路明非,現在有孟哥罩着了。”徐岩岩摟着路明非的脖子,語氣羨慕。
“罩什麼罩!我們是純潔的革命友誼!”路明非嘴硬,耳朵卻有點紅,偷偷瞟了一眼旁邊正在安靜做題的孟浩然。孟浩然筆下不停,仿佛沒聽見,但路明非覺得,他的側臉線條好像柔和了那麼一丁點。
課間,小天女蘇曉檣會拿着怎麼也解不出的數學題,昂着她驕傲的下巴走過來,把習題本“啪”地放在孟浩然桌上,語氣卻不像對別人那樣頤指氣使:“孟浩然,這題,講講。”孟浩然會言簡意賅地講解,蘇曉檣聽得很認真,偶爾點頭,長長的睫毛垂下。
而陳雯雯出現時,氣氛會有些不同。她是文學社的社長,氣質安靜,抱着作業本或文學社的稿件走過來時,腳步很輕。路明非的背會不自覺地挺直一些,假裝專注地看書,眼角的餘光卻緊緊跟隨。孟浩然察覺到了這種微妙的張力。
當陳雯雯輕聲細語地來問一個關於古典詩詞的問題時,孟浩然會給出準確但絕對簡短的答案,然後便不再延伸,目光自然地轉向窗外或書本,留下恰到好處的、不至於讓對話尷尬冷卻卻也無法繼續升溫的空間。
幾次之後,陳雯雯似乎也明白了這種無形的界限,不再單獨找他討論文學,只是在收作業時,會對他和路明非都露出同樣輕柔的微笑。路明非會因爲這個微笑暗自開心半天,孟浩然則覺得,這樣處理似乎不錯——既維持了基本的禮貌,又沒有侵入朋友那笨拙而珍貴的暗戀領地。
這些互動,孟浩然都一板一眼地處理着,像執行設定好的社交子程序。只有和路明非有關的部分,才會觸動更深層的響應機制。
比如放學路上。
他們並不總是同路,但有時孟浩然會讓司機先走,和路明非一起晃蕩一段。路明非會踢着路上的小石子,讓那顆灰撲撲的石頭在腳間跳躍、滾動,嘴裏喋喋不休地講着今天的趣事,哪個老師禿頭被反光照亮了,食堂阿姨打菜時手又抖了,或者只是毫無意義地抱怨天氣。
孟浩然很少話,只是聽着,目光有時落在滾動的石子上,有時落在路明非生動又有點邋遢的側臉上。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這種毫無目的、純粹消磨時間的行走,對曾經的孟浩然來說是不可想象的奢侈。在黑王統治的朝不保夕的歲月裏,每一秒的鬆懈都可能意味着死亡;在神殿高處,每一刻思考的都必須是世界的走向與規則的制定。而現在,他可以只是爲了“一起走一段路”,而浪費掉這二十分鍾。
這種“浪費”,讓他感到一種陌生的充實。
……
回到家,空曠冰冷的別墅依舊寂靜。但此刻的寂靜,與以往包裹着他的、亙古的孤獨已有所不同。空氣裏似乎還殘留着上次路明非在這裏吃泡面時留下的那一絲人間煙火氣(混合着老壇酸菜和腳丫子味),桌上並排擺着的三台電腦,是昨晚他們三人聯機星際的戰場所在地。
他打開自己的電腦,登錄了一個簡單的本服務器遊戲。好友列表裏只有一個亮着的頭像,ID是:【繪梨衣はsakuraです】。
這是他第三個“朋友”。一個在遊戲裏偶然遇到的、作精準犀利得令人驚訝的家夥。起初只是隨機匹配到的對手,孟浩然罕見地在一款簡單遊戲裏遇到了能與他反應速度和數據計算能力匹敵的玩家。幾局激烈的交鋒後,對方發來一個好友申請。
他們不說話,只用遊戲動作和簡單的預設文字交流,像兩個在無聲中達成默契的劍客。孟浩然不關心屏幕那頭是誰,他只是享受這種純粹的、不涉及其它任何因素的“共同玩耍”與“勢均力敵”。他們一起挑戰高難副本,配合往往天衣無縫,有時“繪梨衣”靈光一現的破局思路,連孟浩然都會覺得有趣。
就像路明非用他那種毫無章法卻莫名有效的“爛話”和遊戲理解,偶爾也能讓他感到意外一樣。
看着屏幕上那個穿着紅色和服、靜靜站立卻自有一股凜冽氣勢的遊戲角色,孟浩然想起了路明非,想起了老唐咋咋呼呼的嗓音,想起了網吧渾濁的空氣、籃球場粗糙的觸感、泡面灼燙的溫度、營養快線過分的甜膩……這些紛亂、粗糙、充滿瑕疵的感官碎片,此刻在他意識裏匯聚,卻奇異地編織成一種溫暖而堅實的體驗。
他曾是孤兒院裏那個連一包最便宜的泡面都需仰望、每醒來只爲爭奪一點點生存物資的孩童;曾是龍族肆虐的黑暗時代裏,在屍山血海中掙扎求存、不敢有任何奢望的亡命徒;曾是高踞神殿、手握至高權柄卻只能與永恒孤獨爲伴的“主人”。活着,曾僅僅是呼吸和心跳的延續,是抵抗消亡的冰冷本能。
而現在,“活着”開始有了顏色、氣味、聲音,有了可以稱之爲“快樂”和“期待”的東西。他開始期待明天的數學課(因爲路明非說如果今天小測再不及格嬸嬸會了他,得盯着他復習),期待周末的網吧之約,期待遊戲裏和那個叫“繪梨衣”的高手再來一場酣暢淋漓的對決。
這感覺……很好。
他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修剪整齊卻毫無生氣的別墅區夜景。他的目光,精確地投向東南方向約七百米處,一棟外觀普通的聯排別墅的閣樓窗口。那裏,有一個隱藏得極好、幾乎與夜色融爲一體的微型廣角監視探頭。
孟浩然知道那是誰。酒德麻衣。路明非身邊那個“老板”手下的人。他也知道,以蘇恩曦的謹慎性格,絕不會贊成這種近距離、高風險的行爲。但酒德麻衣還是做了,或許是出於過分的好奇心,或許是別的什麼原因。
他並沒有感到被冒犯。就像人類不會在意腳邊螞蟻偶爾好奇的窺探。他甚至覺得有點……有趣。這種鮮活、大膽、帶着點不計後果的沖動,也是這個生動世界的一部分。
他對着那個方向,嘴角再次牽起那個代表“開心”的微小弧度,然後,不緊不慢地,拉上了窗簾。
……
“他看見了!他絕對看見了!!”
同一時刻,七百米外的閣樓裏,蘇恩曦差點把手裏的薯片袋捏爆,眼睛死死盯着瞬間變成一片深藍色的監控屏幕。
酒德麻衣站在她身後,抱着手臂,臉色依舊維持着冷豔手應有的鎮定,但微微收縮的瞳孔和一瞬間繃緊的肩線出賣了她。“鎮定,薯片。他可能只是隨手拉上窗簾。”
“隨手?他那個眼神!那個笑!”蘇恩曦轉過身,指着已經黑掉的屏幕,手指都在抖,“那是‘隨手’嗎?那分明是‘我知道你在那兒,小蟲子’的表情!長腿!我早就說了!老板都強調不要靠近、不要直視、不要引起任何注意!你倒好,直接把眼睛懟到人家窗戶底下!你看帥哥不要命了?!”
“這是必要的風險評估升級。”酒德麻衣聲音平穩,走到小冰箱前拿出一瓶礦泉水,擰開瓶蓋的手指關節有些發白,“我們需要更直觀的一手觀察數據,來判斷他對路明非的真實意圖和潛在風險級別。”
“風險級別?我看最大的風險就是你被他發現然後捏死!”蘇恩曦抓起一把薯片塞進嘴裏,嚼得咔嚓作響,像是要壓驚,又像是在發泄,“雖然……咳,他剛才拉窗簾前那個角度,那個側臉線條,被月光照得……嘖,確實有點要命。”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難怪連老板都……”
“都什麼?”酒德麻衣敏銳地捕捉到她話裏的猶豫。
蘇恩曦罕見地沉默了幾秒,把薯片袋抱在懷裏,像是汲取一點安全感:“老板上次通訊,最後提了一句……沒頭沒尾的。他說,據一些最古老的、幾乎被認定爲神話的禁忌記載碎片推測,如果這位‘孟先生’真的是他猜測的那種‘存在’……那他可能並非‘降臨’或‘轉生’。”
她抬起頭,看着酒德麻衣:“他可能,一直就在這裏。只是我們,以及這個世界,從未達到能夠察覺他存在的‘層次’。”
閣樓裏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空調低沉的運轉聲。兩個見識過無數超自然事件、遊走於世界暗面的女人,此刻卻感到一股寒意順着脊椎慢慢爬升。
一直就在這裏?
那他所經歷的時光,他所目睹的變遷,他所擁有的力量……究竟到了何種地步?
而他如今,像一個真正的高中生一樣,學着打遊戲,交朋友,踢石子,吃泡面……這畫面越是平常溫馨,背後蘊含的未知就越是令人心悸。
“算了,”蘇恩曦忽然又泄了氣,狠狠咬了一口薯片,“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着,老板肯定比我們愁。至於現在嘛……”她湊到酒德麻衣身邊,用胳膊肘撞了撞她,臉上重新掛起八卦的笑容,“說真的,長腿,剛才他對‘鏡頭’笑那一下,你有沒有心跳加速?老實交代!”
酒德麻衣面無表情地推開她的臉:“你的數據分析裏,是不是該加一項‘八卦中毒導致邏輯崩壞’的預警了?”
“惱羞成怒!絕對是惱羞成怒!”
窗外,夜色溫柔。別墅裏的孟浩然,已經戴上了耳機,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專注而平和的臉龐。遊戲裏,那個叫【繪梨衣はsakuraです】的ID,剛剛完成一次精妙絕倫的極限作,屏幕上跳出了“完美勝利”的字樣,隨後,一個簡單的“(^_^)v”表情被發送過來。
而遙遠的卡塞爾學院,以及更遙遠的世界暗面,波濤正在無人知曉的深處醞釀。但對此刻的孟浩然來說,那些都太遠了。他手指輕快地在鍵盤上敲擊,回復了一個對手應有的、帶着贊賞意味的“GG(Good Game)”。
此刻,他只是一個有了三個朋友(一個活寶,一個話癆,一個沉默的高手)、正在學習如何“生活”的、名叫孟浩然的轉學生。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