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浩然轉學來的第三周,路明非得出了一個讓他自己都覺得離譜的結論:這位新同學好像……在很努力地“扮演”一個正常高中生。
那種努力不是裝的,更像是一個拿到全新角色說明書的外星人,正在嚴謹地執行“融入地球高三(1)班”的腳本。他會準時交作業(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會在課間聽同學討論昨晚的電視劇(雖然眼神明顯放空),甚至嚐試參與男生們關於NBA的爭論——然後在徐岩岩唾沫橫飛地吹噓科比時,平靜地了一句:“從運動力學和人體工程學角度看,他上賽季那個後仰跳投的弧度其實有3.2度的偏差。”
全班安靜了兩秒。
“,孟哥,你這也太較真了……”徐岩岩噎住了。
孟浩然似乎意識到自己“演”過了,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裏掠過一絲極細微的、類似“程序錯誤”的困惑,然後他點點頭,回歸沉默。路明非在旁邊看着,心裏那種“這人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孟浩然就像個高精度仿生人,每個動作都標準,每句話都合理,可拼在一起,就是透着一股子“非我族類”的疏離。
直到那個周五下午,路明非值,教室裏只剩他一個人吭哧吭哧地擦黑板。孟浩然也沒走,他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路明非腳邊。
“你不回家?”路明非沒話找話,純粹是覺得氣氛太尷尬。
“等司機。”孟浩然說,頓了頓,忽然問,“你一般……周末做什麼?”
“我?”路明非把抹布一扔,“打遊戲啊!星際、魔獸、CS,再不濟就去網吧刷夜。不然還能嘛,寫作業啊?”
孟浩然看着他,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裏,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其輕微地閃爍了一下。路明非發誓,那絕對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種情緒——不是好奇,不是羨慕,更像是一個在沙漠裏走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遠處有一片模糊的、可能是海市蜃樓的綠洲輪廓。
“遊戲……”孟浩然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舌尖品嚐某種陌生食物的味道。
……
事情的轉折點發生在那之後不久。一次體育課自由活動,路明非躲到小賣部後面偷偷打PSP,一抬頭,發現孟浩然不知何時站在旁邊,正安靜地看着屏幕。
“!你走路沒聲的啊!”路明非嚇得手一抖,遊戲裏的小人直接掛了。
“抱歉。”孟浩然說,目光卻沒離開屏幕,“這個……好玩嗎?”
路明非看着他,忽然福至心靈,把手柄遞過去:“試試?”
孟浩然接過手柄,動作生疏得像在拆解炸彈。五分鍾後,他的角色在路明非指導下勉強能移動了。十五分鍾後,他已經能躲開大部分簡單攻擊。半小時後……
“等等等等!你剛才那個連招怎麼按出來的?!這遊戲我玩了一個月都沒搓出來!”路明非目瞪口呆地看着屏幕上孟浩然行雲流水的作,雖然生硬,但每個指令都精準得可怕。
“據出招表和你的描述,結合角色動作前搖幀數,推導出的最優按鍵序列。”孟浩然平靜地說,仿佛在陳述一道數學題的解法。
路明非張了張嘴,最後只憋出一句:“……你牛。”
那天放學,孟浩然第一次沒有直接走向那輛銀灰色法拉利。他叫住了正要去擠公交的路明非。
“路明非。”
“啊?”
“能去你家……看看嗎?”孟浩然問得有些遲疑,那種刻意模仿的“自然”又出現了,但路明非莫名覺得,這次好像多了點別的東西。
於是,仕蘭中學的傳奇轉學生,第一次踏進了路明非那個堆滿雜物、彌漫着舊書和泡面味道的小房間。路明非手忙腳亂地把椅子上的一堆髒衣服扔到床上,有點窘迫:“地方小,你別介意啊……”
孟浩然搖搖頭。他的目光慢慢掃過房間——掉漆的書桌,吱呀響的椅子,牆上泛黃的動漫海報,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他的眼神很專注,像是在記錄某種珍貴標本的每一個細節。最後,他的視線落在路明非電腦旁那碗還沒扔的泡面桶上。
“這個,”他指了指,“好吃嗎?”
路明非樂了:“泡面啊?偶爾吃還行,天天吃會想吐。不過老壇酸菜永遠的神!”他說着,從抽屜裏又掏出一桶,“嚐嚐?”
孟浩然真的接了過去,研究了一下包裝,然後學着路明非的樣子撕開,倒熱水,蓋上。三分鍾後,他吃了一口,咀嚼,咽下。
“味道很……復雜。”他評價道,眉頭微蹙,但眼睛很亮,“有很多人工合成的味道,但組合在一起……很特別。”
路明非看着他那副認真分析泡面化學成分的樣子,突然覺得這個高高在上的“外星人”,好像有那麼一點點……落地了。
後來,路明非也去了孟浩然的家——城郊一處安靜的別墅區,獨棟,帶花園,室內裝修得像高級酒店的樣板間,淨、奢華,也冷清得可怕。巨大的冰箱裏塞滿了進口食材,但孟浩然說那些都是廚師每周來一次準備好的,他自己只會用微波爐加熱。
“你平時一個人在這兒?”路明非看着空蕩蕩的客廳,覺得說話都有回聲。
“嗯。”孟浩然點頭,“睡覺,上學,再睡覺。”
路明非心裏忽然被戳了一下。他想起自己雖然擠,但總是吵吵鬧鬧的家,嬸嬸的大嗓門,叔叔的新聞聲,堂弟路鳴澤打遊戲的叫罵。而這裏,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那天之後,路明非開始有意無意地“帶”孟浩然玩。帶他去網吧,教他打CS,介紹他給老唐認識,三個人聯機打星際。孟浩然的學習速度快得嚇人,無論是遊戲作、籃球規則,還是路明非隨口一提的“最新款機械鍵盤手感超棒”,他都能在極短時間內掌握,並在下一次出現時,讓路明非目瞪口呆。
籃球場上,這個一開始連運球都笨手笨腳的家夥,在被路明非和幾個同學“教學”了一下午後,第二次上場就能精準搶斷、拔跳投,動作流暢得仿佛練了十年。路明非抱着球,看着孟浩然那張在運動中依然沒什麼表情的臉,哀嚎:“大哥,給條活路吧!你這讓我們這些凡人怎麼玩?”
期中考試成績出來,孟浩然年級第一。徐岩岩看着榜,痛心疾首:“此獠當誅榜榜首易主了!楚師兄的傳說……危矣!”
全班都默認路明非成了孟浩然的小跟班。只有路明非自己知道,情況好像……反了。是他在領着這個看似無所不能、實則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的家夥,笨拙地學習如何“活着”。他會因爲孟浩然終於學會在網吧裏和他一起喊“nice”而感到一種詭異的成就感,也會在孟浩然盯着營養快線的瓶子,認真問“這種白色飲料的營養成分配比科學依據是什麼”時,笑得前仰後合。
他漸漸能看到,孟浩然眼底那層冰一樣的冷漠,在和自己相處時,會一點點融化。不是完全消失,而是裂開縫隙,透出底下一點點笨拙的、試圖理解這個世界的好奇和……孤獨。
路明非很確定,那不是他的錯覺。因爲孟浩然看其他人的眼神,依舊平靜疏離,只有轉向他時,那層冰才會化開一點點。
這個認知讓路明非既惶恐,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受寵若驚。衰仔如他,居然成了某個高維度生物在地球的唯一聯絡員?
……
“長腿,我覺得你要完。”
酒店套房裏,蘇恩曦“咔嚓”咬碎一片薯片,眼睛盯着屏幕上最新傳來的資料,語氣裏滿是幸災樂禍。
酒德麻衣從望遠鏡前回過頭,修長的眉毛挑起:“我怎麼了?”
“你盯着那小子看的時間,比盯路明非還長。”蘇恩曦滑動着觸摸板,“據我的數據分析,你鏡頭停留在孟浩然身上的平均時長是路明非的1.7倍。特別是他打籃球流汗的時候,嘖嘖,焦距都對得更準了呢。顏控屬性暴露無遺啊長腿姐。”
“我在執行監視任務。”酒德麻衣面不改色,優雅地抿了一口威士忌,“目標人物行爲模式異常,需要重點觀察。”
“哦——觀察需要記錄目標人物下頜線角度變化三次,喉結滾動頻率,以及被汗水浸溼的襯衫布料透光率?”蘇恩曦念着屏幕上她自己剛瞎編的數據記錄,憋着笑,“你這觀察報告交上去,老板會以爲你發春了。”
酒德麻衣放下酒杯,走到沙發邊,俯身看着屏幕,長發垂落:“薯片妞,如果你把八卦的精力用在正事上,我們或許能早點搞清楚這家夥的底細。”
“底細?”蘇恩曦笑容收斂了些,切換了幾個加密窗口,“老板剛傳來的消息,加密等級是最高那檔。前陣子華夏混血種世家那個‘血契’會議,記得嗎?不是我們之前猜測的秘黨小動作,是整個華夏排得上號的混血種家族,被‘炎黃血契’強制召集。”
酒德麻衣眼神一凝。
“會議核心內容未知,但有一點確認了。”蘇恩曦指着一段模糊的、顯然是偷拍的影像截圖,畫面中心是白發蒼蒼的老者,姿態恭敬地微微欠身,而他面前,是一個穿着白色玄袍的年輕人背影,“姬家,華夏混血種第一世家,他們那位據說活了兩百歲的老祖宗姬長生,在這個年輕人面前,是這個態度。”
她放大圖片,雖然模糊,但那份恭敬清晰可辨。
“這個背影……”酒德麻衣眯起眼。
“身形、骨骼比例分析,和孟浩然的吻合度超過92%。”蘇恩曦扔開薯片袋,難得正經,“老板的消息裏還說……他‘似乎’對這位‘孟先生’的出現,感到……嗯,原話是‘高度關注與謹慎評估’,但我解讀了一下,翻譯成人話大概是……”
她湊近酒德麻衣,壓低聲音:
“老板好像有點……怕。”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能讓她們那位神秘莫測、執棋布局仿佛掌控一切的老板感到“恐懼”的東西?酒德麻衣重新看向窗外,目光似乎要穿透夜色,落到那個正在別墅裏,或許正對着泡面桶繼續做“化學分析”的少年身上。
“他來路明非的學校,接近路明非……”酒德麻衣低聲說,“到底想什麼?”
“不知道。”蘇恩曦重新抱起一包薯片,聲音有些悶,“但我知道,如果這家夥真是能讓姬家老祖低頭、讓老板都忌憚的存在……那我們的小衰仔,這次可能不是撿到了一個朋友。”
“而是抱着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炸的超級核彈。”
……
路明非對此一無所知。他此刻正全神貫注地盯着電腦屏幕,耳麥裏傳來老唐豬般的嚎叫。
“路哥!路哥救命!他媽的他的飛龍怎麼又繞到我礦後面了?!這運營是開了掛吧?!!”
星際爭霸的戰局已進入白熱化。路明非和老唐結盟,二打一,對手是孟浩然。
一開始路明非還覺得有點欺負人,畢竟孟浩然接觸星際才兩周。但很快他就發現自己錯了,大錯特錯。孟浩然的作一開始確實生疏,但他的大局觀和戰術計算能力簡直非人。他能精準地記住路明非和老唐每一次偵查的時間點、兵種搭配,並推導出他們接下來的行動路線和資源分配。
此刻,路明非的混合部隊正面對孟浩然的主力正面牽制,而老唐的家已經被一隊神出鬼沒的飛龍攪得天翻地覆。
“撐住!我爆一波刺蛇沖他正面!”路明非手忙腳亂地作。
“我撐不住了啊!他的飛龍作跟特麼繡花一樣,點我一個農民死一個!”老唐慘叫。
屏幕上,路明非的刺蛇部隊剛剛集結,孟浩然的主基地裏,一波新生兵力配合着兩艘剛剛升好級的科技球,恰好迎面撞上。恰到好處的時機,完美的兵種克制。
“GG(Good Game,認輸)。”路明非癱在椅子上,有氣無力地打出字母。
“GG……”老唐也蔫了,“兄弟,你真是新人?你這學習速度是吃了什麼芯片嗎?”
耳機裏傳來孟浩然平靜的聲音,似乎還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愉悅?“據你們的戰術習慣和資源采集效率,推算出的最優進攻時間窗口。老唐,你第七分十五秒的防空塔位置太靠外了,留下了偷襲路徑。”
“!這你也算?!”老唐要瘋了。
路明非摘下耳機,看着屏幕上“DEFEAT”的字樣,又看看QQ對話框裏孟浩然發來的一個系統自帶微笑表情,心情復雜。這家夥打遊戲贏了的反應,就跟解對了一道數學題差不多。
但不知爲什麼,路明非並不覺得挫敗。他甚至覺得有點……好玩。這個高高在上的、好像什麼都難不倒的家夥,會因爲贏了一局遊戲而用那種平靜的語氣分析戰術,還會發個表情。
也許,在這個看似完美的外殼下面,真的只是一個試圖理解“朋友”和“玩樂”是什麼意思的、孤獨的家夥呢?
路明非想了想,敲過去一行字。
明明明:‘下周再去網吧?教你打拳皇97,那遊戲可沒這麼多數據給你算,全靠手感!’
幾秒後,回復來了。
浩然:‘好。需要我先研究一下出招表和角色性能參數嗎?’
路明非笑了,回了個熊貓頭捶地大笑的表情。
也許核彈也有不想爆炸的時候,只想安靜地研究一下泡面的化學成分,或者學習如何發一個恰當的表情包。誰知道呢?反正他路明非,一個普普通通的衰仔,莫名其妙地,好像有了一個非常非常不普通的朋友。
他撓撓頭,覺得這世界真是魔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