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上,“高考倒計時:66天”幾個粉筆字寫得張牙舞爪,旁邊還畫了個潦草的哭臉。午後的陽光斜射進高三(1)班的教室,粉筆灰在光柱裏慢悠悠地飄。
孟浩然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只手撐着下巴,看着那個數字。六十六天。對這個世界的普通高中生來說,這是個決定命運的倒計時。但對他來說……
他的目光落在前排那個正手舞足蹈的身影上。路明非不知又說了什麼爛話,惹得徐岩岩、徐淼淼兄弟笑得前仰後合,幾個女生也捂着嘴偷樂。路明非撓着後腦勺,臉上是那種慣常的、有點窘又有點小得意的表情,像只好不容易逗樂了同伴、自己卻不好意思的小狗。
孟浩然的嘴角,很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前世——如果那能稱爲“前世”的話——他對這個世界的了解,僅限於撿來的破舊小說上癟的文字。世界是扁平的、遙遠的、與他無關的。活着就是呼吸、吃飯、躲避欺凌,然後在某個寒冷的冬夜安靜地消失,像從未存在過。
後來穿越到這個世界,直面黑王的恐怖與龍族的血腥,活着變成了戰鬥、算計、在屍山血海中掙扎出一條生路。再後來,高踞神殿,手握權柄,活着又變成了俯瞰、掌控、在永恒的孤寂中與時光對弈。
他從沒想過,“活着”還可以是這樣的:在陽光很好的下午,坐在有點硌屁股的木椅子上,聽一個衰小孩講本不好笑的笑話,看粉筆灰在光裏跳舞,等着下課鈴響後,和那個衰小孩一起去街角那家煙霧繚繞的網吧,打兩局漏洞百出卻樂在其中的遊戲。
原來這就是“生活”。孟浩然想。不是生存,不是統治,就是生活。粗糙的,吵鬧的,帶着泡面味和汗味的,卻溫熱的生活。
他爲什麼會選擇仕蘭中學?爲什麼不直接用姬家的力量安排自己進入某個更“合適”的混血種圈子?
因爲血之哀。
那種比黑王尼德霍格的詛咒更無形、更 pervasive的孤獨感,像一層透明的膜,將他與整個世界隔開。他能看見所有人的喜怒哀樂,卻無法真正感受;能理解所有的規則,卻無法融入。去普通學校?他試過——在某個身份掩護下,短暫地在歐洲一所中學待過一周。那一周裏,他像個誤入人類社會的幽靈,所有人都覺得他“很好”,卻沒人敢靠近。他完美地完成了一切“學生”該做的事,然後完美地被孤立。
直到他來到仕蘭中學,直到他遇到路明非。
這個衰小孩,這個成績吊車尾、體育不及格、在班裏像個透明人的家夥,卻用那種毫無章法的方式,笨拙而固執地,在他那層隔離膜上鑿開了一個洞。路明非不問他爲什麼總是一個人,不問他家裏是什麼的,不問他爲什麼明明什麼都會卻總裝作不會——路明非只是拉着他去打遊戲,教他罵髒話,分給他半包辣條,在籃球場上被他血虐後一邊哀嚎“孟哥你不是人”,一邊又屁顛屁顛地約他下回再戰。
路明非把他當“人”,而不是某個需要仰望或防備的“存在”。
這是孟浩然漫長生命中,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朋友。不是下屬,不是盟友,不是需要算計的對象,就只是朋友。簡單,純粹,珍貴得像沙漠裏意外發現的一泓清泉。
後來有了老唐,那個在網絡上咋咋呼呼、打遊戲時大呼小叫、卻意外可靠的網友。再後來,還有了那個遊戲ID叫【繪梨衣はsakuraです】的沉默高手。他們構成了孟浩然在這個平凡世界裏的全部錨點。
而路明非呢?孟浩然看着那個又在試圖跟陳雯雯搭話、卻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的身影,眼神微微暗了暗。
路明非又何嚐不是只有他?仕蘭中學裏,路明非是“那個和孟浩然玩得好的”,是“孟浩然的小跟班”——人們通過孟浩然看見他,而不是因爲他自己。只有孟浩然,是從一開始,就看見了“路明非”這個人本身,看見了那個藏在衰樣底下的、笨拙的善良和未被磨滅的光。
他們是世界上兩個最孤獨的星球,在浩瀚的黑暗裏偶然相遇,靠着彼此的引力才不至於徹底迷失。誰想破壞這脆弱的聯結,孟浩然不介意讓那人知道,什麼叫“世界之主的意志”。
“,孟哥!你又在發什麼呆?”路明非不知何時竄到了他旁邊,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放學了放學了!今天網吧有活動,充五十送二十!老唐在線等着呢,說今天一定要一雪前恥!”
孟浩然回過神,看着路明非那雙因爲興奮而亮晶晶的眼睛,裏面映着窗外斜陽的暖光。
“嗯。”他站起身,收拾書包,“今天用哪個英雄虐他?”
“必須蓋倫啊!‘德瑪西亞萬歲’!簡單粗暴!”路明非手舞足蹈。
兩人隨着放學的人流走出教室。經過走廊時,路明非又偷偷瞄了一眼隔壁班門口——陳雯雯正和幾個女生說笑着走出來,懷裏抱着幾本書,側臉在夕陽下柔美得像一幅畫。路明非的腳步慢了一拍,眼神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
孟浩然走在他身邊,目視前方,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輕聲說:
“明非。”
“啊?”路明非回過神來。
“感情的事,我幫不了。”孟浩然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篤定,“陳雯雯不適合你。她和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
路明非愣了一下,隨即撓頭訕笑:“孟哥你說啥呢,我就看看……而且人家哪看得上我。”
“後面會有更好的。”孟浩然說,語氣不容置疑,“他們都說你很衰,但現在有我在。”
他頓了頓,腳步未停,側臉在夕照中輪廓分明,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睛裏,掠過一絲極淡卻銳利如刀鋒的光:
“你將和我一起,登臨這個世界之巔。”
“誰看不起你,那就是在看不起我孟浩然。”
他的聲音很輕,卻冷冽得像冬裏第一片落下的雪,帶着某種宣告般的重量。不是承諾,而是既成事實的陳述。
路明非怔住了,呆呆地看着孟浩然的側影。幾秒後,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用力捶了一下孟浩然的肩膀:“孟哥你中二病犯了吧!還登臨世界之巔,你先登臨今晚的鑽石段位再說!”
孟浩然沒有反駁,只是嘴角又彎了彎。
走出校門時,路明非回頭看了一眼教學樓,突然嘆了口氣:“唉,還有六十六天……高考啊高考,我這成績,怕是連三本都懸。”
孟浩然也看了一眼那個方向,心裏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高考?那不是你的路,明非。他默默地想。卡塞爾學院的錄取通知書,已經在路上了。甚至爲了路明非能成功入學,安排篩選了整個高三(1)的同學進行陪跑。那所聚集了全世界怪胎和瘋子的學院,才是你該去的地方。
至於去了之後……
孟浩然眼前閃過卡塞爾學院的哥特式城堡,閃過執行部的黑色風衣,閃過那些隱藏在歷史陰影中的龍類和混血種紛爭。
“到時候,我在前面扛。”他在心裏對自己說,“你在後面,該怎麼喊666就怎麼喊。不需要你變成楚子航,也不需要你成爲凱撒·加圖索。你就是路明非,這就夠了。”
“其他的麻煩,找我。”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種陌生的安寧。保護一個人,不是因爲責任或算計,僅僅是因爲——他是我的朋友。
這感覺,還不賴。
……
晚上,孟浩然的別墅,遊戲室。
說是“遊戲室”,其實更像是某個硬核電競戰隊的訓練基地搬遷至此。三面牆被巨大的曲面屏顯示器占據,中間是並排擺放的兩台頂配電腦,機箱閃爍着RGB光污染。牆角堆着各種遊戲主機、VR設備、手柄、方向盤,甚至還有一台街機框體。空氣中彌漫着新電子產品特有的塑料味,以及……泡面味。
“上路上路!老唐你個坑貨!說好的打野呢?!”
“來了來了!我被抓了!孟哥救命!”
“閃現啊!你留着閃現下崽嗎?”
路明非吼得面紅耳赤,手指在機械鍵盤上敲出殘影。孟浩然坐在他旁邊,表情依舊平靜,但作快得幾乎看不清手指動作。屏幕上是《英雄聯盟》的激烈團戰,路明非的蓋倫揮舞着大劍沖進人堆,孟浩然的亞索如鬼魅般穿梭,劍光過處,敵方英雄的血條唰唰下降。
最終,屏幕上彈出“Victory”的字樣。
“贏了!”路明非癱在電競椅上,長出一口氣,“老唐,你這打野,我用腳玩都比你強!”
耳機裏傳來老唐不服氣的嚷嚷:“我那是戰略性撤退!你們懂不懂!”
孟浩然摘下耳機,拿起旁邊喝了一半的營養快線,喝了一口。甜得發膩,但路明非愛喝,說這是“戰鬥補給”。他現在居然也覺得……還行。
窗外,夜色已深。城市的燈光透過落地窗,在堆滿遊戲設備的地板上投下斑斕的光影。
路明非伸了個懶腰,環顧四周,看着這滿屋子的“男人的浪漫”,突然嘴角抽搐了一下:
“孟哥,我說……你這別墅,正經房間沒幾個,遊戲設備倒是能開博物館了。你晚上睡覺不會夢到自己在補兵吧?”
孟浩然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不會。我很少做夢。”
“……”路明非翻了個白眼,“算了,跟你這遊戲狂魔沒話說。再來一局?”
“嗯。”
電腦重新亮起,兩個少年的身影被屏幕的光映亮,沉浸在另一個世界的廝與歡樂中。屋外是價值千萬的豪宅和寂靜的夜晚,屋內是幾十塊的鍵盤鼠標和喧鬧的遊戲音效。
這畫面,有種荒誕又和諧的溫暖。
……
同一時間,七百米外。
“我受不了了,長腿。”蘇恩曦“咔嚓”一聲咬碎薯片,癱在監視用的沙發上,眼神死寂,“連續這麼多個月,除了上學就是打遊戲,除了打遊戲就是上學。偶爾踢個石子,吃個路邊攤……這真的是老板說的那個‘讓姬家老祖低頭、可能活了無數紀元的恐怖存在’?我怎麼覺得他像個網癮少年,還是那種人傻錢多速來型的?”
酒德麻衣端着咖啡,站在望遠鏡前,修長的眉毛微微蹙起。她看着屏幕上孟浩然那張在遊戲光影中顯得格外專注的側臉,看着他和路明非因爲打贏一局遊戲而擊掌(雖然孟浩然的表情依舊很淡),看着路明非毫無形象地大笑,而孟浩然眼底那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柔和?
“你說,”酒德麻衣忽然開口,聲音裏帶着罕見的困惑,“他會不會……其實很可憐?”
“可憐?”蘇恩曦坐直身體,“一個可能動動手指就能捏死初代種的老怪物,你跟我說可憐?長腿,你的濾鏡是不是厚得能防彈了?”
“不是那個意思。”酒德麻衣抿了一口咖啡,“我是說……你看他。一直在很努力地‘學’着怎麼當一個普通人。學打遊戲,學說爛話,學交朋友,學吃那些垃圾食品……他做每件事都很認真,甚至有點過於認真,好像生怕做錯一步,這個‘普通生活’的泡泡就會破掉。”
她頓了頓:“但他骨子裏……是冷的。那種冷,不是裝出來的,是經歷了我們無法想象的時間長度和孤獨之後,浸透到靈魂裏的東西。他熱情地參與着一切,可他的靈魂好像始終站在一步之外,安靜地看着自己扮演‘孟浩然’。那種極致的血之哀……我好像在另一個人身上也感覺到過。”
“誰?”
“路明非。”酒德麻衣輕聲說,“雖然表現方式完全不同。一個用‘衰’和‘爛話’把自己包裹起來,一個用‘完美融入’把自己僞裝起來。但內核裏,都是被世界排斥的孤獨靈魂。”
蘇恩曦沉默了幾秒,薯片也不嚼了:“所以你的結論是,這兩個孤獨怪湊一塊,負負得正了?”
“可能吧。”酒德麻衣笑了笑,那笑容有點復雜,“至少,他們看起來……比單獨一個人的時候,要像活人一點。”
“行吧,哲學家長腿。”蘇恩曦重新抱起薯片袋,“不過你別忘了,老板那邊快扛不住了。你上次擅自近距離監視,差點把老板嚇出心髒病。他說最近可能要親自出面,跟這位‘孟先生’接觸一下。到時候……”
“到時候再說。”酒德麻衣打斷她,目光又回到屏幕上。
畫面裏,路明非似乎說了句什麼特別爛的梗,自己先笑得東倒西歪。孟浩然看着他,那張大部分時間都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很慢、很慢地,綻開一個清晰的笑容。不是那種禮貌的、疏離的微笑,而是一個真正的、帶着溫度的笑。
酒德麻衣看着那個笑容,怔住了。
幾秒後,她聽到蘇恩曦幽幽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長腿。”
“嗯?”
“你剛才是不是盯着他的笑容,咽了下口水?”
“……”
“我聽到了哦。”
酒德麻衣面無表情地轉過身:“薯片妞,你的監聽設備該檢修了。”
“惱羞成怒!”蘇恩曦指着她,憋着笑,“你就是看人家長得帥,淪陷了!承認吧長腿,你就是饞人家身子!哪怕那可能是個活了無數年的老古董身子!”
酒德麻衣抱起手臂,居高臨下地看着窩在沙發裏的蘇恩曦,冷豔的臉上露出一個危險的笑容:“是又怎樣?老娘樂意。那些龍王不也活了幾千年,心理年齡不照樣是小屁孩?混血種談年齡?幼稚。”
她頓了頓,補充道,語氣裏帶着一種御姐式的理所當然:“再說了,我看孟浩然那樣子,感情經歷估計比白紙還白。這種級別的小白,注定了要臣服在成熟女人的魅力之下。”
蘇恩曦瞪大了眼睛,薯片袋都掉了:“不是吧長腿!你來真的啊?!老板知道了會瘋的!而且你怎麼知道他是小白?萬一人家萬花叢中過呢?”
“直覺。”酒德麻衣撩了撩長發,轉身繼續看向屏幕,背影優雅又自信,“而且,就算他真是萬花叢中過……”
她側過臉,對蘇恩曦眨了下眼:
“老娘也有信心,讓他這艘萬年老船,在我的港裏擱淺。”
蘇恩曦張着嘴,半天沒合上。最後,她默默撿起薯片袋,抓了一把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嘟囔:
“完了完了,長腿的戀愛腦沒救了……老板,你快來管管你的員工啊……”
窗外夜色漸濃。別墅裏的遊戲聲還在繼續,監視器前的對話也逐漸變成了沒營養的互懟。
而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卡塞爾學院的錄取通知書,正靜靜地躺在某個國際快遞的包裹裏,向着這座城市,向着仕蘭中學,向着那個還對此一無所知的衰小孩,緩緩而來。
倒計時,仍在繼續。
只是這一次,倒計時的盡頭,不是高考考場。
而是一個全新的、光怪陸離又危機四伏的世界。
孟浩然知道這一點。
他看着身邊大呼小叫的路明非,心想:沒關系。
無論前面是什麼,一起闖就是了。
反正,他已經有了一起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