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殘留的煙霧仿佛粘在肺葉上,帶着陳猛劣質煙草的嗆人感和趙明遠帶來的無形威壓。林晏最後那看似關心、實則審視的目光,更像一細刺,扎在許寧緊繃的神經末梢。他快步走回檔案室,反鎖上門,背靠着冰涼的門板,才允許自己短暫地鬆懈下來,膛急促起伏。
不能再等了。被動應對詢問、在專業領域小心翼翼周旋,只會讓他越來越被動。林晏的敏銳超出預期,警方新的排查方向也像一張逐漸收緊的網。他必須在網口合攏前,找到破局的線頭,或者……看清自己究竟在網中扮演什麼角色。
父親留下的黃銅鑰匙,那把造型詭異的老刀,還有信中提到的“廢棄工具櫃”,像黑暗中的磷火,微弱卻執着地指向一個地方——海州市第三機械廠。
許寧走到窗邊,掀起百葉窗的一條縫隙。外面天光已然大亮,支隊的院子裏車輛進出,穿着制服或便衣的人員行色匆匆。正常的、忙碌的白天世界。而他,卻要一頭扎進幾十年前的廢棄工廠,去尋找可能更加晦暗的答案。
他需要合理的外出理由。特別顧問的身份有一定自由度,但頻繁無故離開恐怕會引起注意,尤其是陳猛和林晏。他看了看時間,上午九點半。
他打開電腦,登錄內部系統,快速瀏覽了一下“雨夜屠夫”案相關的一些協查通報和簡報。然後,他整理了幾份看起來可能需要外調核實(實際上關聯度不大)的舊檔案資料,塞進一個普通的公文包。接着,他換下了身上皺巴巴的衣服,從櫃子裏找出一套半舊的深色夾克和牛仔褲換上,又戴上了一頂普通的棒球帽。鏡子裏的人少了幾分“顧問”的斯文氣,多了些風塵仆仆的味道。
準備妥當,他拉開一條門縫,觀察了一下走廊。無人。他迅速閃身出去,反手帶上門,沒有鎖——保持一種“隨時會回來”的假象。
下樓,穿過大廳,和幾個面熟的警員點頭示意,他盡量表現得自然。走出支隊大門,混雜着汽車尾氣和早點攤味道的空氣撲面而來。他攔了一輛出租車。
“師傅,去老機械廠那邊,第三機械廠舊址,知道嗎?”許寧壓低帽檐,靠在座椅裏。
司機是個中年大叔,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第三機械廠?那可偏了,早八百年就黃了,就剩些破廠房,平時鬼都不去。小夥子,去那兒嘛?”
“有點私事,去看個親戚以前工作的地方。”許寧含糊道。
司機“哦”了一聲,沒再多問,發動了車子。
車子穿過逐漸喧鬧起來的市區,駛向城西。高樓大廈被低矮老舊的居民樓和雜亂的門面房取代,街道也顯得狹窄破敗。越往西,越能感受到一種被時間遺忘的頹唐。空氣中隱約飄來鐵鏽和機油陳腐的氣味。
大約四十分鍾後,出租車在一片極其荒涼的廠區邊緣停下。巨大的、鏽跡斑斑的鐵門歪斜地敞開着,鐵門上的廠牌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幾個鏽蝕的螺栓孔。門內,是望不到頭的雜草叢生的空地,以及遠處矗立着的幾幢龐大而殘破的灰色廠房建築,窗戶大多破碎,像無數只空洞失神的眼睛。幾高大的煙囪寂然聳立,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就這兒了。裏面路不好走,車進不去,你自己小心點。”司機收了錢,忍不住又提醒了一句,“這地方邪性,早些年出過些亂七八糟的事,你早點出來。”
許寧道了聲謝,推門下車。站在廠區邊緣,一股更濃重的荒涼和破敗氣息將他包圍。風穿過空蕩的廠房和鏽蝕的管道,發出嗚咽般的怪響。雜草幾乎有半人高,淹沒了昔的道路。遠處廠房巨大的陰影投下來,帶着沉重的壓迫感。
他拿出手機,搜索了一下第三機械廠的老廠區地圖(幸虧還能找到一些模糊的圖片)。據記憶中信裏提到的“工具櫃”和父親照片背景的車間特征,他大致判斷目標區域可能在靠近廠區中部偏北的一處附屬維修車間。
他深吸一口氣,踏入了廢棄的廠區。
腳下是坑窪不平的水泥地,縫隙裏長滿頑強的雜草和苔蘚。隨處可見丟棄的破爛機器零件、朽爛的木箱、以及五顏六色的垃圾。空氣裏彌漫着塵土、鐵鏽、黴味,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化學品殘留的刺鼻氣味。四周極其安靜,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和風吹草動的沙沙聲,偶爾有不知名的鳥雀從廢墟中驚起,撲棱棱飛走,更添幾分詭秘。
按照地圖指示,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廠區深處走去。巨大的廠房像沉默的巨獸匍匐在兩側,黑洞洞的門洞如同張開的大口。一些牆上還殘留着褪色的標語和安全生產宣傳畫,字跡模糊,人物形象扭曲,透着荒誕感。
越往裏走,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就越強烈。他總覺得那些破碎的窗口後面,或者某個鏽蝕的機器陰影裏,藏着什麼。是老鼠?野狗?還是……別的什麼?
他握緊了口袋裏那把黃銅鑰匙,冰冷的金屬觸感帶來一絲微弱的安全感。不,不能自己嚇自己。這裏只是廢棄了,荒涼了。
終於,他找到了地圖上標注的附屬維修車間。這是一棟相對低矮的紅磚建築,牆上爬滿了枯萎的藤蔓,大門只剩下一扇,歪斜地掛着,另一扇不知去向。門楣上還能勉強辨認出“維修車間”幾個斑駁的紅字。
車間裏比外面更加昏暗。高處的氣窗透進幾縷慘淡的天光,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地面堆滿了各種廢棄的機械、工具、鐵皮櫃,覆蓋着厚厚的灰塵和蛛網。空氣凝滯,充滿鐵鏽和機油腐敗的濃重氣味。
許寧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功能,一道微弱的光束刺破黑暗。他小心翼翼地走進去,腳下不時踢到散落的零件,發出空洞的金屬碰撞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他開始尋找“工具櫃”。信裏沒有說具置,只說“廠裏一個廢棄工具櫃”。維修車間裏工具櫃不少,大多是那種綠色的鐵皮櫃,很多櫃門都開着或者鏽死了,裏面空無一物,或者塞滿了垃圾。
他一個個檢查過去,用手電光仔細照射櫃門鎖孔。大部分鎖都是普通掛鎖或者已經損壞。他要找的,是能匹配這把特殊黃銅鑰匙的鎖。
時間一點點過去。車間裏除了他的呼吸和腳步聲,只有偶爾不知從哪個角落傳來的、窸窸窣窣的細微聲響,像是老鼠在爬行。灰塵嗆得他喉嚨發癢,但他強忍着。
就在他幾乎要懷疑自己找錯了地方,或者那個工具櫃早已被拆除時,手電光掃過車間最裏面一個角落。
那裏靠牆立着一排更老舊、樣式也更笨重的灰色鐵皮櫃,櫃體上布滿了劃痕和鏽跡。其中一個櫃子,櫃門緊閉,與其他櫃子不同的是,它的鎖不是普通的掛鎖,而是一個嵌入櫃門的、圓形的老式彈子鎖。鎖孔的形狀很特別。
許寧的心跳陡然加速。他快步走過去,蹲下身,用手電光仔細照射那個鎖孔。然後,他從口袋裏掏出那把黃銅鑰匙。
鑰匙齒痕與鎖孔的形狀,似乎……吻合。
他深吸一口氣,將鑰匙緩緩入鎖孔。冰涼的觸感傳來。他輕輕轉動。
“咔噠。”
一聲輕響,在寂靜的車間裏異常清晰。鎖,開了。
許寧屏住呼吸,握住櫃門把手,用力一拉。櫃門發出艱澀刺耳的“嘎吱”聲,被打開了。
一股更加濃烈的、混合着鐵鏽、陳年機油、塵土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腐爛皮革的味道撲面而來。手電光照射進去。
櫃子內部空間不大,分上下兩層。上層放着一個落滿灰塵的帆布工具包,鼓鼓囊囊。下層則塞着一些舊報紙、破爛的工作服,還有一個用油布包裹着的、長方形的硬物。
許寧先取出了上層的帆布工具包。很沉。他拉開拉鏈(拉鏈已經有些鏽住,很費力),手電光往裏一照。
裏面沒有普通工具。
而是整齊地碼放着幾樣東西:
一把尺寸稍小、但造型與鐵皮箱裏那把刀極其相似的匕首,同樣帶有獨特的弧形刃口,同樣是不鏽鋼材質,但更顯陳舊,刀柄纏着的皮繩已經腐爛發黑。
幾個空的、標籤模糊的小玻璃藥瓶。
一沓用橡皮筋捆扎起來的、已經嚴重泛黃發脆的紙張。
還有……一個老式的、金屬外殼的筆記本。
許寧的心沉了下去。他拿起那個筆記本,拂去灰塵。筆記本的封面是硬質的黑色人造革,沒有任何字樣。他翻開第一頁。
裏面是密密麻麻的、用藍色鋼筆書寫的字跡。字跡工整,甚至可以說一絲不苟,但筆畫間卻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僵硬和……冷酷。記錄的內容,讓許寧渾身的血液幾乎瞬間凍結。
那不是工作志,也不是記。
而是一份份……記錄。
“1978年11月3,陰雨。目標:西河沿獨居老鰥夫。酗酒,常夜間咒罵。擾睡眠。處理方式:刃器,喉部。棄於自家後院水缸。雨水沖刷,痕跡可消。感覺:平靜。雨聲悅耳。”
“1979年4月17,夜雨。目標:廠區後巷流浪漢。窺探。可能看到不該看的。處理方式:同上。棄於廢棄原料池。感覺:必要。清理。”
“1980年9月8,暴雨。目標:鄰車間女工。散播謠言,關於‘影子’和‘瘋子’。不可容忍。處理方式:力度需加大,以儆效尤。棄於廠外排水溝。感覺:暢快。雨是掩護,也是嘉獎。”
……
一頁頁,一條條。時間跨度從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中後期。記錄的口吻極其冷靜、客觀,甚至帶着一種執行任務般的條理分明,將一個個鮮活生命的終結,描述得如同處理一件件需要清理的“問題”。作案手法高度一致:雨夜,刃器(明顯就是那種特殊弧度的刀具),針對性選擇目標(往往基於一些瑣碎甚至扭曲的理由),然後棄屍。
“雨夜屠夫”……
不,這不是“雨夜屠夫”。時間不對。這是更早的、被塵封的罪行!是父親許國安(或許衛國)的“作品”!
許寧拿着筆記本的手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手電光在泛黃的紙頁上晃動。他終於明白父親信中那句“爸可能……可能做過一些很壞很壞的事”意味着什麼。這不是模糊的懷疑或懺悔,這是血淋淋的、記錄在案的事實!父親是一個更早的、潛伏的連環手!而他使用的凶器、選擇雨夜作案的模式、甚至那種冷酷的心態……與現在的“雨夜屠夫”何其相似!
是模仿?是傳承?還是……某種更可怕的復活?
他強迫自己繼續往下翻。記錄的頻率在八十年代後期逐漸減少,最後一條記錄停留在1987年夏天。之後是空白。再往後翻,筆記本的後半部分,筆跡變了。變得潦草、混亂、力透紙背,充滿了痛苦和掙扎:
“它們又來了……雨聲裏的低語……牆上的影子在動……不是我!是‘他’!是‘他’做的!”
“藥……藥沒用……鎖起來……把‘他’鎖起來……”
“衛國……我是衛國……我不是怪物……我不是……”
“鑰匙……藏好……不能讓人發現……尤其是國安……我的兒子……”
字跡越來越狂亂,語句支離破碎,充滿了自我分裂的痛苦和恐懼。這顯然是許國安(或許衛國)精神徹底崩潰前後的記錄。他將自己冷血戮的一面歸咎於“影子”或另一個“他”,並試圖用藥物和自我囚禁來控制。
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只有用紅色圓珠筆反復塗寫、幾乎劃破紙面的一句話:
“雨夜的血,永遠不會。”
許寧猛地合上筆記本,仿佛那紙頁燙手。他靠在冰冷的工具櫃上,大口喘着氣,口劇烈起伏,眼前陣陣發黑。真相的殘酷遠超他的想象。原主的父親,不僅僅是有精神疾病,他本身就是一個雙手沾滿鮮血的連環手!而他的罪行模式,幾乎就是當前“雨夜屠夫”案的藍本!
那麼現在的案子……難道是有人在模仿?還是說,父親的影響以某種方式“傳遞”給了原主許寧?原主那些記憶斷層、異常行爲、自我懷疑……難道真的是父親那嗜血的“影子”,在幾十年後,於兒子身上蘇醒了?
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栗。
不,冷靜。必須冷靜。他顫抖着手,拿起那沓用橡皮筋捆扎的泛黃紙張。解開,發現是剪報。剪報的內容,與他父親鐵皮箱裏那些類似,都是當年一些未破的傷害或失蹤案件報道。但這裏的剪報更多,更全,旁邊還用紅筆做了詳細的標記、批注,甚至畫出了推測的路線圖和時間線。這更像是一個手的“戰績”記錄冊。
帆布包裏還有一把匕首,幾個空藥瓶(標籤已無法辨認)。而下層油布包裹的硬物……
許寧蹲下身,取出那個油布包裹。很重。他一層層揭開油布。
裏面是一把沉重的、保養得極好的老虎鉗,鉗口沾着一些深褐色的、可疑的污漬。還有一把鏽跡斑斑、但刃口依然鋒利的鋼鋸。以及,幾節細小的人體骨骼碎片(看起來像是手指骨),被小心地包裹在另一塊油布裏。
看到這些,許寧胃裏一陣翻騰,差點當場吐出來。父親不僅人,還可能……處理過屍體。這些工具和骨骸,就是鐵證。
這個小小的工具櫃,簡直是一個惡魔的陳列館,一個塵封了幾十年的罪孽淵藪。
他父親把鑰匙留給他,是什麼意思?警告?懺悔?還是……某種扭曲的“傳承”?
許寧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他扶着工具櫃,勉強站穩。必須把這裏的東西處理掉。不能留在這裏,也不能帶回去。但就這麼毀掉?這些都是證據,或許……是理清當前案件的關鍵?
他正心亂如麻,突然——
“沙沙……沙沙……”
一陣清晰的、絕非老鼠或風吹草動的聲音,從車間外面傳來。
像是腳步聲。很輕,但正在靠近。
許寧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猛地關掉了手機手電。車間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門口和破窗透進的微弱天光,勾勒出物體模糊的輪廓。
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腳步聲在車間門口停住了。接着,是門軸轉動發出的、悠長而刺耳的“嘎吱——”聲。
有人進來了!
許寧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悄無聲息地挪動身體,躲到了工具櫃側面一個更深的陰影裏,緊貼着冰冷溼的磚牆。他能感覺到自己額頭上沁出的冷汗。
進來的人似乎也很謹慎,腳步聲放得更輕,但在寂靜中依然可辨。那人在車間裏緩緩移動,像是在尋找什麼,又像是在……巡視。
一道手電光柱突然亮起,在車間裏掃過。光束掃過許寧剛才站立的位置,掃過敞開的工具櫃門,也掃過了他藏身的陰影區域附近。
許寧死死屏住呼吸,連眼睛都不敢眨。
手電光在敞開的工具櫃門上停留了幾秒。然後,光束移開,腳步聲再次響起,朝着工具櫃的方向走了過來!
越來越近。
許寧甚至能聽到來人輕微的呼吸聲。他蜷縮在陰影裏,手悄悄摸向旁邊地上一個生鏽的鐵扳手。如果被發現……
腳步聲在工具櫃前停下了。手電光再次照亮了櫃子內部,也照亮了散落在地上的帆布包、筆記本和剪報。
來人似乎倒吸了一口涼氣,發出一聲極低的、含混的驚呼。那聲音有些怪異,像是極力壓抑着情緒。
然後,許寧看到一只戴着黑色勞保手套的手伸了過來,迅速地將地上的筆記本和那幾頁散落的剪報撿了起來,塞進了自己的懷裏。接着,那人似乎猶豫了一下,又彎腰去拿那個帆布包和油布包裹。
就在這時,許寧藏身的陰影角落,一只受驚的老鼠突然“吱”地叫了一聲,猛地竄過地面!
“誰?!”來人低喝一聲,手電光猛地轉向許寧藏身的方向!
光柱刺破黑暗,瞬間將許寧所在的角落照亮了大半!
許寧在光束照來的瞬間,本能地側身一滾,同時將手中的鐵扳手用力朝對方腳下擲去!
“哐當!”扳手砸在水泥地上,發出巨響,在空曠車間裏引起回響。
來人顯然沒料到陰影裏真的有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後退半步,手電光也跟着晃動。
借着這刹那的混亂,許寧從地上一躍而起,顧不得方向,埋頭就朝着車間另一個方向、一處破損的窗戶沖去!那裏堆着一些雜物,或許能攀爬出去!
“站住!”身後傳來低沉的吼聲,腳步聲急促追來。
許寧沖到窗邊,手腳並用爬上堆疊的廢木箱,碎玻璃劃破了他的手掌和褲腿,但他毫無所覺。他奮力從破窗洞鑽了出去,重重摔在窗外鬆軟的泥土和雜草上。
他顧不上疼痛,爬起來就朝着廠區更深處、更復雜的建築群跑去。身後,那人也從窗口鑽了出來,緊追不舍。
“你跑不掉的!”後面的聲音帶着憤怒和一種奇怪的焦躁。
許寧不敢回頭,拼命奔跑。雜草絆腳,碎石硌腳,肺部辣地疼。他專挑狹窄、曲折、障礙物多的小路和廢墟縫隙鑽,試圖甩掉追兵。
兩人在荒蕪的廠區裏展開了一場無聲的追逐。巨大的廠房陰影成爲最好的掩護,也隱藏着未知的危險。許寧能聽到身後不遠處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對方顯然體力也很好,而且對地形的熟悉程度似乎不亞於他。
這樣跑下去不是辦法。他必須擺脫,或者……反擊。
他瞥見前方有一棟半塌的磚混結構小樓,像是以前的辦公宿舍。一樓的門洞敞開着,裏面漆黑一片。他心一橫,加速沖了進去。
裏面一片狼藉,到處都是掉落的磚塊、朽爛的家具和厚厚的灰塵。光線昏暗。許寧迅速躲到一堵承重牆後面,屏息凝神。
追兵的腳步聲很快在門外停下,似乎有些猶豫。片刻後,手電光再次亮起,小心翼翼地探了進來。
光柱在廢墟間移動,越來越近。
許寧從牆後微微探頭,看向光源方向。借着手電的餘光,他終於勉強看清了追兵的身形。
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也戴着帽子,臉上似乎蒙着什麼東西(可能是口罩或圍巾),看不清面容。穿着深色的工裝夾克,手上戴着黑色手套。他一手拿着手電,另一只手似乎握着一件短棍狀的東西。
不是陳猛,也不是他認識的任何警察。但這身形……似乎有點眼熟?在哪裏見過?
男人謹慎地搜索着,一步步朝許寧藏身的位置近。
許寧緩緩彎腰,從地上摸起半截斷裂的、一頭尖銳的鏽蝕鋼筋。冰冷的觸感讓他混亂的大腦稍微清醒了一些。不能被動。
就在男人的手電光即將掃到他藏身的牆角時,許寧猛地從牆後閃出,沒有沖向對方,而是將手中的半截鋼筋狠狠擲向男人身後幾米外一堆摞起的空鐵桶!
“轟隆——譁啦!!”
鋼筋砸中鐵桶,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鐵桶倒塌,濺起漫天灰塵!
男人被這身後的巨響驚得下意識回頭。
就是現在!
許寧用盡全身力氣,像一頭獵豹般朝着反方向——那個進來的門洞沖去!他不再隱藏腳步聲,沉重的奔跑聲在空蕩的樓內回響。
“媽的!”男人反應過來,怒罵一聲,轉身就追。
但許寧已經沖出了門洞,重新沒入外面復雜的廠區廢墟之中。他沒有直線逃跑,而是利用對剛才奔跑路線的記憶,迅速拐入一條堆滿廢棄管道的狹窄夾道,然後翻過一道矮牆,鑽進了一排早已沒有屋頂的殘破平房。
身後的腳步聲和叫罵聲被復雜的地形和建築阻隔,漸漸聽不真切了。
許寧不敢停留,繼續在廢墟中穿梭,直到再也聽不到任何追兵的聲音,直到肺像要炸開一般,他才癱倒在一處相對隱蔽的、半塌的磚牆後面,背靠着冰冷的磚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心髒狂跳得幾乎要沖破膛。
汗水混合着灰塵流進眼睛,辣的疼。手掌和腿上的傷口也在滲血。
但他顧不上這些。
剛才那個人……是誰?他也在找那個工具櫃?他知道裏面的秘密?他是沖着自己來的,還是碰巧?他拿走了筆記本和部分剪報……他想掩蓋什麼?或者,他想得到什麼?
最關鍵的是……那個人,會不會就是……現在的“雨夜屠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