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傳媒”的辦公樓藏在市中心一片略顯老舊的創意園區裏，外牆爬滿了枯藤，與“未來旋轉公寓”的科技感形成刺眼反差。
周正陽的車停在樓下，他熄了火，沒急着下車，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看向副駕的林溯。
“李薇，張昊的經紀人，跟了他三年。據初步調查，也是張昊保險單的知情人之一。”周正陽語氣平板，像是在做最後簡報，
“嘴很緊，情緒控制得很好，第一次問話幾乎滴水不漏。典型的老油條。”
林溯沒接話，目光透過車窗，落在那棟樓的玻璃門上。
他的臉色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更顯蒼白，但眼神裏那種慣常的倦怠被一種冷靜的銳利取代。昨晚分析錄像和“黑色S”提供的資料消耗巨大，頭痛餘威仍在，但思維卻異常清晰。
騰遠大廈樓頂的異常訪問記錄，如同一個確鑿的坐標，將“同夥存在”從推論推向事實。現在，他需要從李薇這裏，找到連接那個坐標與張昊本人的線。
“她知道多少，是關鍵。”林溯終於開口，推開車門。溼的空氣涌進來，帶着園區裏咖啡店飄出的廉價香精氣味。
李薇的辦公室在二樓，不大，堆滿了各種合同、推廣方案和藝人周邊，顯得有些凌亂。
她本人與環境的雜亂形成對比——四十歲上下，妝容精致到每一睫毛，穿着剪裁得體的米色套裝，坐在辦公桌後，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混合着憂慮與疲憊的職業笑容。
看到周正陽身後的林溯時，她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疑惑，但迅速被掩飾過去。
“周隊長，這位是……”她站起身，語氣禮貌。
“局裏的顧問，林溯。”周正陽含糊帶過，拉過椅子坐下，態度比上次單獨問話時更顯公事公辦，“李女士，有些情況需要再跟你核實一下。”
“當然，配合警方是應該的。”李薇重新落座，姿態放鬆而坦然，“小昊這事，我也急得睡不着覺。這孩子雖然有時候愛玩愛鬧，但絕不會做什麼出格的事……”
林溯沒有坐周正陽旁邊那把準備好的椅子。他慢慢踱到辦公室一側的文件櫃前，似乎被上面擺放的幾個直播獎杯吸引了，背對着李薇和周正陽。
這個位置，讓他既能用餘光觀察李薇，又不會直接處於她的視線焦點，給她造成壓迫感。
“張昊最近情緒怎麼樣？有沒有異常？”周正陽按部就班地問。
“情緒……挺高漲的啊。他策劃那個‘消失魔術’策劃了很久，買了不少新道具，天天在工作室裏鼓搗，說這次一定能引爆全網。”李薇嘆了口氣，“我也勸過他，玩歸玩，別搞得太懸乎，萬一出岔子……唉，誰知道真出事了。”她的語速平穩，措辭自然，眼眶甚至適時地微微泛紅。
林溯的指尖輕輕拂過一個獎杯冰涼的外殼。他的耳朵捕捉着李薇聲音裏的每一個細微頻率：音調、節奏、氣息的轉換。
“他提過這個魔術具體怎麼實現嗎？或者，有沒有提到過有什麼人幫他？”周正陽繼續問。
“具體怎麼變，他沒細說，說是商業機密。幫他的人……”李薇蹙眉，作思考狀，“好像提過一嘴，說找了個很厲害的技術朋友幫忙設計了一些‘小玩意兒’，但沒說是誰。小昊認識的三教九流人多，我也沒太在意。”這個回答預留了餘地，既承認可能有外人參與，又將知情程度降到最低。
“技術朋友？”林溯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但在這不大的空間裏很清晰。他沒有轉身，依舊背對着。
李薇似乎愣了一下，看向林溯的背影：“啊……大概是吧，搞直播的，認識幾個懂電腦、懂設備的人不奇怪。”
“是懂設備，”林溯慢慢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落在李薇臉上，“還是懂……化學？”
辦公室裏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李薇臉上的職業化擔憂表情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裂紋，雖然迅速彌合，但沒逃過林溯的眼睛。她的瞳孔，在聽到“化學”兩個字時，有幾乎無法測量的瞬間收縮。
“化學？什麼意思？”李薇的笑容變得有點勉強，“小昊他……化學課都沒及格過，他能懂什麼化學？警官，您是不是查到什麼了？”她的反問帶着試探。
“張昊的財務狀況，你清楚嗎？”周正陽接過話頭，切換了方向。
李薇鬆了口氣，表情重回掌控：“他的收入主要靠直播打賞、廣告和商務。這兩年行情不錯，但開銷也大，置辦設備、維持排場、團隊運營……具體賬目有會計管，大體上應該沒問題吧。”她說得圓滑，將“可能有問題”的責任推給了具體管理人員。
“我們查到，他個人名下有三筆大額網絡貸款逾期，總金額超過八十萬。另外，信用卡也有多次套現記錄。”周正陽盯着她，“這些，你也不知道？”
李薇這次驚訝的表情真實了一些，但驚訝中似乎還摻雜着別的東西——一種“果然如此”的了然？她抬手捋了捋耳邊的頭發，這是一個下意識的、緩解緊張或思考時的動作。
“這……我真不清楚。他從來沒跟我提過經濟上有困難。這孩子，唉，太要面子了。”她的語氣充滿了痛心疾首的惋惜，“要是早告訴我，我怎麼也能幫他想想辦法……”
林溯走回辦公桌前，但沒有坐下。他雙手撐在桌沿，微微俯身，視線與坐着的李薇持平。這個姿勢帶來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李女士，”他的聲音依舊平淡，但每個字都像冰珠落地，“張昊失蹤前一周，你和他一起去了‘太平洋人壽’，籤訂了一份保額三百萬的意外傷害險，受益人是他本人。對此，你有什麼解釋？”
重磅炸彈落下。李薇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直了。交疊的雙手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白。
她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換上了驚愕和……一絲慌亂？
“保險？我……”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急速組織語言，“是，是有這麼回事。但那是因爲他準備做那個高危魔術，我怕出事，勸他買的！就是爲了以防萬一！這怎麼能……警官，你們不會懷疑我吧？
我跟他這麼多年，我一直把他當弟弟看！”她的情緒激動起來，聲音拔高，眼眶更紅了，這次像是真的有了淚意。
周正陽沉着臉：“只是正常詢問，請配合。”
“我配合，我當然配合！”李薇抽了張紙巾，按了按眼角，“可這太讓人寒心了。小昊失蹤了，我比誰都急，你們卻來懷疑我……”
“李女士，”林溯打斷了她逐漸激昂的表演，他的目光鎖定了她的眼睛，或者更具體地說，是她右眼眼角下方，那一小塊因爲激動而微微抽動的肌肉。“你剛才說，你勸他買保險是因爲‘怕出事’。”
“對。”
“但在保險公司提供的錄像裏，”林溯的語速不急不緩，卻帶着一種冰冷的穿透力，
“籤訂合同時，是你主動指出了合同裏一項關於‘特殊高風險職業活動’的免責條款，並反復詢問業務員，如果是在‘公開表演經過設計的逃脫魔術過程中發生意外’，是否屬於理賠範圍。
業務員給出了肯定的答復後，你明顯鬆了一口氣，還對張昊笑了笑。這不像‘擔心’，更像是在確認作流程。”
李薇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她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那精心維持的表情管理，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她眼神閃爍，不敢再直視林溯，而是慌亂地看向周正陽，又看向桌面。
“我……我那只是……想了解清楚……”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氣勢全無。
“你想了解清楚的，不是他的安全，而是這份保險能不能在他‘按計劃消失’時生效，對嗎？”林溯直起身，不再看她，仿佛陳述一個已經確定的事實。“債務纏身，策劃一場驚天動地的失蹤，同時購買高額保險。很經典的劇本。”
周正陽適時地施加壓力：“李薇，現在的情況對你很不利。隱瞞、作僞證、甚至可能是欺詐保險金的共謀。張昊在哪？你們到底在搞什麼把戲？”
“我不知道他在哪！我真的不知道！”李薇猛地抬頭，聲音帶着哭腔和真正的恐懼，“計劃……計劃本來是假的！只是炒作！他說有高手幫忙，設計了一個絕對看的密室消失手法，只要熱度上去，吸引到新的，他就能翻身！保險……保險只是他非要加上的，說多一層保障！我勸過他，可他本不聽！”
“高手？誰？”林溯追問。
“我不知道！他沒說名字！只說是網上認識的，非常厲害，能搞定一切技術問題，還能……還能幫忙處理一些‘線上痕跡’。”李薇語無倫次，“聯系都是用加密軟件，單線。出事那天晚上，我按照約定，在直播中斷後十五分鍾才假裝聯系不上他報警……我以爲，我以爲他早就通過什麼密道離開了，躲在什麼地方等着收網……可是，可是已經這麼多天了，他一點消息都沒有！電話不通，所有社交賬號都沒動靜！我……我也開始害怕了……”
她的恐懼看起來不像僞裝。如果她真是共謀，張昊的徹底失聯顯然超出了她的預期。
“那個‘高手’，有沒有什麼特征？任何聯系方式？你們怎麼付酬勞？”周正陽厲聲問。
“沒……沒有固定方式。酬勞是比特幣，分三次支付，前兩次已經付了，最後一次……最後一次要等‘效果達成’。”李薇雙手捂住臉，“我不知道，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了……小昊他……他會不會真的出事了？”
辦公室陷入沉默，只有李薇壓抑的啜泣聲。
林溯走到窗邊，看着樓下園區裏來往的人。李薇的話，部分驗證了他的推測：有第三方技術高手介入，設計周密，動機可能與財務有關。
但張昊的徹底失聯，以及騰遠大廈樓頂那個確鑿無疑的異常信號，讓“炒作鬧劇”這個解釋，變得單薄而危險。
那個“高手”，恐怕不只是爲了錢。而張昊，可能從“演員”，變成了“棋子”，甚至……“祭品”？
詢問又持續了半小時，李薇的情緒崩潰後，提供的信息卻零碎而重復，沒有更多實質性內容。
她堅稱不知道張昊的具體藏身地，也不知道“高手”的真實身份。警方暫時沒有直接證據拘留她，周正陽嚴厲警告她不得離開本市，隨時配合調查後，帶着林溯離開了星河傳媒。
坐回車裏，氣氛沉悶。雨又細細密密地下了起來，打在車窗上，形成不斷流淌的水痕。
“你怎麼看？”周正陽點燃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車廂內彌漫。
“她說了一部分實話。”林溯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至少關於炒作計劃和第三方介入是真的。
但她隱瞞了知情程度，也低估了事情的嚴重性。張昊的失聯，不正常。”
“那個‘高手’……”周正陽沉吟，“技術支援，設計密室手法，甚至可能遠程控了對面樓頂的信號……這不是普通黑客或者魔術師能做到的。很專業，目的也可能不止錢。”
林溯沒有回答。他的思緒飄向了“黑色S”提供的資料。騰遠大廈基站異常訪問的僞造源IP，技術手段相當高明。這個“高手”，和“黑色S”，是否屬於同一層級？還是說……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不是來電，是短信。
林溯掏出手機。又是一個本地陌生號碼。信息內容只有一句話：
【表演者的惶恐很有趣，不是嗎？但追着提線木偶，是找不到導演的。耐心點，遊戲才剛剛升溫。——M】
血液仿佛瞬間凝了一下。林溯盯着那行字，尤其是那個落款“M”。周正陽察覺到他的異常，偏頭問：“怎麼了？”
林溯將手機屏幕轉向他。
周正陽看着短信，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臉色陰沉得可怕。“……他知道我們剛剛見了李薇。時間掐得太準。”
他猛地砸了一下方向盤，“我們在查他，他他媽的在看着我們！”
一種被無形之手控、戲耍的冰冷感，順着車廂內的空氣蔓延開來。對方不僅技術高超，而且信息靈通，甚至對他們的行動了如指掌。這種認知帶來的寒意，比案件本身的詭譎更甚。
林溯收回手機，指尖冰涼。他沒有回復，也沒有刪除信息，只是默默地將這個號碼存了下來，聯系人姓名輸入了一個字母：【M】。
這個自稱“導演”的“M”，在張昊的“表演”落幕、演員失蹤後，非但沒有隱藏，反而主動向追查者發送了這樣一條充滿挑釁和隱喻的信息。
“追着提線木偶，是找不到導演的。”
張昊是木偶。李薇可能也是。那麼，導演真正想展示的“表演”，究竟是什麼？這場“遊戲”，又到底是爲了什麼？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刷器在車前窗上瘋狂擺動，卻依然趕不及雨水匯聚的速度。城市在一片水幕中扭曲、變形，仿佛一個巨大而模糊的舞台。
而舞台的陰影裏，導演的目光，似乎正穿過雨幕，無聲地注視着這輛緩緩駛入車流的警車，嘴角或許還掛着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
林溯閉上眼睛，靠向椅背。頭痛再次隱隱襲來，但這一次，疼痛深處，一種更加冰冷、更加決絕的東西，開始悄然滋生。
遊戲升溫了。
那麼，他就必須看得更清，走得更深。直到，把那個藏在幕後的“導演”，從黑暗裏揪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