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光手電的光束像一柄蒼白的利劍,刺破維修車間粘稠的黑暗,精準地釘在那個敞開的工具櫃前。光圈中心,一個蜷縮的人形輪廓伏在地面,一動不動,暗色的液體正從其身下緩慢洇開,在積滿灰塵的水泥地上形成一灘不斷擴大的、邊緣猙獰的污跡。
許寧的呼吸驟然停滯,血液仿佛瞬間凍結。握着折疊刀和手電的手,指節因爲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咯咯”聲。
是那個神秘男人?張建國?他死了?!
大腦在短暫的空白後,立刻拉響了最高級別的警報。陷阱!這絕對是個陷阱!對方發短信引自己來,然後自己死在了這裏?栽贓?滅口?還是更復雜的詭計?
他僵在原地,手電光不敢移動分毫,耳朵拼命捕捉着除了狂風暴雨之外的任何一絲異響。車間裏只有雨水從破窗灌入、滴落的聲音,以及遠處隱約的雷鳴。沒有呼吸聲,沒有腳步聲,也沒有……第二個人的存在。
他必須確認。也必須確保自己的安全。
他緩緩移動手電光束,掃向工具櫃兩側,掃向車間裏其他可能的角落——堆積如山的廢棄機械後面,橫七豎八的鐵皮櫃縫隙,以及那些通往車間更深處、黑洞洞的小門。光束所及之處,只有厚厚的灰塵、蛛網和鏽跡,沒有任何活動的跡象。
他又等了幾分鍾,心髒在腔裏沉重地撞擊着。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長、浸透了冰冷的雨水和未知的恐懼。
不能再等了。無論地上的人是死是活,無論這是否是陷阱,他都必須去看。這是目前唯一的、可能是線索的來源。
他深吸一口氣,將折疊刀橫在前,左手穩穩舉着手電,光束鎖定地上的人影和其周圍區域,右腳試探着,極其緩慢地向前邁出一步。
水泥地面溼滑,混雜着泥水和灰塵。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重心下沉,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從任何方向發起的襲擊。
距離在縮短。十米……八米……五米……
手電光已經能清晰地照出地上那人的衣着:深色的工裝夾克,沾滿了泥污,正是白天見過的那身。帽子掉落在一邊,露出花白稀疏的頭發。臉側向另一邊,看不清楚。身下的那灘液體,在手電光下呈現出一種暗紅近黑的色澤,濃稠得令人作嘔。
血腥味混合着車間裏固有的鐵鏽、機油和黴味,被溼的空氣放大,鑽進許寧的鼻腔。
三米。
許寧停下了腳步。這個距離,已經能看清更多細節。那人背對着他,後頸處有一道猙獰的、深可見骨的裂口,皮肉翻卷,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某種沉重而鋒利的鈍器反復砍砸所致。傷口處流出的血液已經半凝固,與灰塵污垢凝結在一起。周圍的衣物也被血液浸透板結。
死了。而且死了有一段時間了,屍體已經開始出現僵硬。
許寧的心沉到了谷底。這就是發短信引自己來的人?他被滅口了?凶手是誰?是真正的“雨夜屠夫”?還是另有其人?爲什麼偏偏死在這裏?死在父親當年的“陳列館”前?
他強忍着胃部的翻騰和脊背的寒意,手電光束緩緩移動,照向那人的面部。他需要確認身份。
光束掠過花白的頭發,掠過沾滿血污和灰塵的側臉輪廓……當光線最終定格在那張扭曲僵硬的臉上時,許寧渾身的血液仿佛真的凝固了。
雖然臉上沾滿血污,眼睛圓睜着,瞳孔早已渙散,充滿了臨死前的驚恐和難以置信,但那張臉的輪廓,那粗獷的五官,許寧絕不會認錯——
是陳猛。
刑偵支隊的副隊長,陳猛。
“轟——!!”
一道慘白的閃電撕破夜空,瞬間將整個車間照得亮如白晝,也照亮了陳猛那張死不瞑目的臉,和他身下那灘觸目驚心的血泊。緊隨其後的炸雷,仿佛就在屋頂炸響,震得整個車間都在簌簌發抖,灰塵撲簌簌落下。
許寧如同被雷擊中,踉蹌着後退了兩步,後背重重撞在一個冰冷的鐵皮櫃上,發出“哐”的一聲悶響。手電光劇烈晃動,在陳猛猙獰的屍體和四周斑駁的牆壁上投下狂亂跳躍的光影。
陳猛?怎麼會是陳猛?!
他不是應該在支隊嗎?他不是在懷疑、監視自己嗎?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裏?穿着工裝夾克?死在了父親工具櫃前?!還被如此殘忍地害?!
短信……是陳猛發的?不,不可能。陳猛的語氣、用詞習慣,絕不是短信裏那種。而且陳猛爲什麼要引自己來這裏?還用自己的死來設局?
除非……陳猛也在私下調查!他可能也查到了第三機械廠,查到了許衛國(許國安)的過去,甚至可能找到了這個工具櫃!而他在這裏,遭遇了真正的凶手!
那麼,凶手是誰?是那個神秘男人“張建國”?他發現了陳猛在調查,於是人滅口,然後用自己的手機(或者搶了陳猛的手機?)給自己發短信,引自己前來,嫁禍給自己?一石二鳥?
還是……凶手另有其人?一個隱藏在更深處的、連陳猛和“張建國”都不知道的存在?
無數疑問和可能性像瘋長的藤蔓,瞬間纏滿了許寧的大腦,勒得他幾乎窒息。他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靠着鐵皮櫃才勉強站穩。
冷靜!必須冷靜!
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銳的疼痛和滿口的血腥味讓他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他不能留在這裏!這裏是命案現場,陳猛的屍體就在眼前!如果被人發現,他渾身是嘴也說不清!尤其是在陳猛剛剛質疑過他、父親DNA又詭異出現的情況下!
他猛地站直身體,手電光迅速掃過陳猛屍體周圍。沒有看到明顯的凶器。工具櫃裏……他下意識地將光束投向敞開的工具櫃。
櫃子裏似乎被動過。之前被他翻出來、後來又被神秘男人(很可能是張建國)拿走的筆記本和剪報不見了。但帆布包、油布包裹的凶器和骨骸還在。此外,在櫃子下層,靠近陳猛屍體的地方,手電光掃過時,似乎有一個小小的、反光的東西。
許寧強迫自己靠近一步,蹲下身,小心地避開血泊,用手電光仔細照射。
那是一個銀色的、老式的Zippo打火機。打火機上似乎刻着字。
他戴上了橡膠手套,屏住呼吸,用兩手指小心翼翼地將那個打火機從灰塵和血跡邊緣夾了起來。打火機很舊,邊角有些磨損,但保養得不錯。翻到背面,在打火機殼上,刻着一個略顯潦草但能辨認的名字縮寫:“C.M”。
陳猛。
是陳猛的打火機!可能是搏鬥或被時掉落的。
除此之外,現場沒有留下其他明顯的、屬於凶手的物品。雨水從破窗涌入,已經開始沖刷地面的一些痕跡,但屍體周圍的血泊和掙扎痕跡依然清晰。
許寧快速思考着。他不能破壞現場,但也不能留下自己的任何痕跡。他剛才進來時很小心,但難免在門口和靠近的地方留下腳印(雖然雨水和泥濘會很快破壞)。他必須盡快離開,並且……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陳猛屍體上,以及那個敞開的、藏着父親罪證的工具櫃。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凶手選擇在這裏害陳猛,是否不僅僅是爲了滅口或嫁禍?是否……也是爲了“展示”或“完成”某種與父親罪行相關的扭曲儀式?陳猛的死法(後頸重擊),與父親筆記本裏記錄的、以及當前“雨夜屠夫”案的割喉手法不同,但這裏的“場所”意義,可能遠超具體的人方式。
他必須報警。但不能用現在的手機,也不能直接聯系支隊。陳猛死了,支隊內部現在是什麼情況?誰值得信任?林晏?趙明遠?還是……任何人?
先離開這裏再說。
他將陳猛的打火機用一個小塑料袋裝好,塞進背包最內側。然後,他最後看了一眼陳猛慘死的模樣,和那個如同墓入口般的工具櫃,強壓下翻騰的胃液和更深的恐懼,關掉了手電。
車間重新陷入絕對的黑暗,只有暴雨敲打屋頂和牆壁的轟鳴。他憑借着記憶和對門口方向那一點極其微弱的天光(來自閃電後的餘韻)的感知,摸索着,踮着腳,盡量踩在進來時沒走過的地方,一步一步退向門口。
每一步都踩在心髒上。
終於,他退出了車間,重新沒入狂暴的雨夜。冰冷的雨水瞬間將他澆透,卻也帶來一種脫離那血腥窒息空間的、短暫的通透感。
他沒有絲毫停留,甚至不敢打開手電,憑借着對白天路線的記憶和偶爾閃電的照亮,在泥濘廢墟中深一腳淺一腳地朝着廠區外狂奔。雨水沖刷着他的身體,也沖刷着他可能留下的痕跡,但同樣掩蓋了他逃離的聲音和身影。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葉辣地疼,直到雙腿沉重得像灌了鉛,直到終於看到遠處公路零星的車燈光芒,他才敢在一處倒塌的矮牆後停下,扶着溼透冰涼的磚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雨水混合着汗水從他下巴滴落。
他出來了。
但陳猛的屍體還在裏面。命案已經發生。警方很快就會知道陳猛失蹤、然後發現屍體。自己會被列爲頭號嫌疑人嗎?畢竟陳猛死前剛剛對自己施壓,自己又有私自外出、隱瞞行蹤的嫌疑,再加上父親DNA的詭異關聯……
他必須有個合理的說辭。一個能解釋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卻又不能暴露工具櫃秘密、不能承認收到威脅短信的說辭。
他想起林晏下午的約談,想起她提到的“模仿者可能對你父親秘密有所了解”。或許……可以利用這一點。
一個模糊的計劃在腦中成形。風險極大,但可能是唯一能在短時間內撇清部分嫌疑、同時將調查方向引向“模仿者”和父親過往的方向。
他需要一部公共電話,或者一個無法追蹤的通訊方式報警。但首先,他需要處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溼透、沾滿泥污,還有可能沾染了極微量的現場痕跡(雖然雨水沖刷了很多)。他不能這樣回支隊。
他看了看四周。這裏是老城區邊緣,相對偏僻。他記得附近好像有個早年廢棄的公共澡堂,後來被改成了臨時倉庫,但很少有人去。
他朝着記憶中的方向走去。果然,在一條背街小巷的盡頭,找到了那個破敗的建築。門沒鎖(或者說鎖早就壞了)。他閃身進去,裏面堆着些破爛家具和雜物,灰塵很大,但起碼能遮風避雨。
他脫下溼透的外衣、褲子和鞋子,用背包裏還算燥的毛巾(本來是準備擦手電的)盡量擦身體,換上了包裏僅剩的一套備用內衣和一件薄毛衣(原本是預防檔案室太冷)。溼透的衣服和鞋子被他塞進一個撿來的破麻袋,藏在雜物堆深處。他檢查了身上和背包,確保沒有留下明顯的血跡或現場特有的灰塵(比如工具櫃附近那種混合了特殊油污的灰塵)。
做完這些,他看起來雖然還是有些狼狽(頭發溼亂,臉色蒼白),但至少不像剛從凶案現場逃出來的樣子。
接下來是報警。他不能用自己的聲音。他需要僞裝。
他走出廢棄澡堂,在雨中又走了一段,找到了一處離家屬區不遠、看起來有些年頭的IC卡電話亭。電話亭玻璃破碎,但電話機似乎還能用。他投入身上僅剩的幾枚硬幣(幸好之前買面包找的零錢還在溼褲子口袋裏)。
他深吸一口氣,壓低嗓音,讓聲音變得沙啞、急促,帶着濃重的外地口音(他模仿以前一個外地同事的語調):
“喂?110嗎?我……我要報案!……人了!在……在老第三機械廠裏面!一個舊車間!我看到……看到有個人躺在地上,好多血!你們快來人啊!”
接警員立刻詢問具置和情況。
許寧按照記憶描述了維修車間的大致方位(“廠區中間靠北,一個紅磚的矮房子,門是破的”),然後不等對方多問,就掛斷了電話。硬幣用盡,電話自動斷線。
他迅速離開電話亭,拐進另一條小巷,心髒仍在狂跳。報警成功,警方很快就會趕到。現場有陳猛的屍體,有工具櫃裏的罪證,還有可能留下的凶手痕跡(但願雨水沒有完全破壞)。這會成爲一個新的、也是更加爆炸性的案件,徹底攪亂“雨夜屠夫”案的調查局面。
而他自己,必須立刻回到一個“安全”且“合理”的地方,準備好應對隨之而來的、更加嚴厲的盤問。
他冒雨步行了很遠,才在一個相對熱鬧的夜市邊緣,找到一輛等客的黑摩的。他報了一個離刑偵支隊還有兩站地的地名。摩的司機看了他一眼,沒多問,在暴雨中疾馳而去。
二十分鍾後,許寧在距離支隊兩條街的一個24小時便利店門口下了車。他進去買了包最便宜的煙和一個打火機(模仿陳猛?),靠在便利店門口的雨棚下,點燃了一支,看着猩紅的煙頭在雨夜中明滅,試圖讓顫抖的手穩定下來。
煙很嗆,他咳嗽了幾聲,但冰冷的尼古丁確實讓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點點。
他在腦海裏反復演練着回去後可能面對的場景,推敲着每一個細節,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說辭。他必須表現得震驚、悲傷、困惑,但又不能過度。他必須解釋自己下午“外出查案”的具體行蹤(需要編造一個合理的、有人可能看到但又不便詳細核實的地點),解釋自己爲何關機(手機沒電?或者脆說遇到了小偷?),解釋自己現在才回來(查案不順利,心情低落,在外面走了走)。
最重要的是,他要“主動”提供一條線索——關於父親當年在第三機械廠可能與人結怨,以及可能存在知曉父親“秘密”的模仿者的線索。他要將警方的注意力,引向那個“張建國”,引向父親塵封的過去,引向一個可能的、潛伏在暗處的真凶。
這很冒險,可能會讓林晏和趙明遠更加懷疑自己,但也可能爲自己爭取到一點時間和空間,同時將真正的危險暴露出來。
雨,依舊沒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砸在便利店雨棚上,發出密集的、令人心煩意亂的噼啪聲。遠處,隱約傳來了警笛聲,由遠及近,又呼嘯着朝着城西的方向而去。
開始了。
許寧掐滅煙頭,扔進垃圾桶。最後整理了一下表情,讓疲憊、沉重和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浮現在臉上。然後,他邁開腳步,朝着刑偵支隊燈火通明的大樓走去。
每走一步,都感覺像是踏在刀尖上。陳猛圓睜的、充滿驚愕的眼睛,工具櫃裏那些冰冷的罪證,父親筆記本上那些冷靜到殘酷的記錄,還有短信裏那句“下一個雨夜,就不會只是死人了”……所有這些,像冰冷的水,從身後追襲而來,要將他徹底吞沒。
但他不能回頭,也不能停下。
檔案室的門,那扇象征着暫時安全(或者說另一種囚籠)的門,就在前方。
而系統界面上的倒計時,依舊在無情地跳動:63小時47分。線索搜集度,在陳猛死亡的這一刻,似乎終於艱難地向上爬升了一點點,變成了0.5%。
只是這0.5%的進展,卻是以一條鮮活生命的驟然隕落,和更加深不見底的迷霧爲代價。
許寧推開支隊玻璃門,溼冷的空氣跟着他一起涌入。大廳裏燈火通明,卻透着一股不同尋常的緊繃氣氛。值班的警員看到他,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臉色變得異常嚴肅,一只手悄悄按住了腰間的對講機。
“許顧問?你……你回來了?”警員的語氣有些異樣。
許寧點點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疲憊和一絲疑惑:“嗯,剛回來。怎麼了?出什麼事了?我看大家臉色都不對。”
警員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回答,走廊裏就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
副局長趙明遠在一群刑警的簇擁下,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他臉色鐵青,眼神銳利如鷹,目光瞬間鎖定了站在門口、渾身溼氣未的許寧。
他的身後,跟着面色蒼白如紙、緊抿着嘴唇的林晏。她的目光與許寧接觸的刹那,裏面翻涌着極其復雜的情緒——震驚、審視、懷疑,還有一絲……許寧看不懂的沉重。
“許寧。”趙明遠的聲音低沉得可怕,帶着山雨欲來的威壓,“你回來得正好。跟我們走一趟。”
“趙局,發生什麼事了?”許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臉上依舊維持着困惑。
趙明遠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陳猛死了。”
“死在第三機械廠廢墟。”
“就在一個小時前。”